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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颗猫粮 程甄愣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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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她过不去。那支队伍走得极慢,慢得不像活物,谁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停,谁也不知道桥那头还排着多少。她在桥墩后头蹲到天黑,腿蹲麻了也不敢挪,眼睛死死盯着那队背影,把它们一只一只数过去,数到后面数乱了,索性不数了,只看天。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那支队伍才断了尾巴。
她绕到下游,找到一座塌了半边的桥。桥下的水是黑的,漂着些白花花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她没敢看第二眼,心里却明白那是什么。她踩着断口的钢筋,一点一点往对面挪,钢筋在脚底下晃,她死死咬着牙,把一声尖叫咬碎了咽回去。她在心里把王大川骂了一遍,骂一句,迈一步。
要是死在这儿,她想着,五只猫还在桥那头,它们连水都没喝过一口。
天快亮的时候她摸到了菜市场。棚顶塌了大半,钢筋从焦黑的废墟里戳出来,像一把把折断的伞骨。她蹲在外面,把孙老头那张图展开,就着天光看,手在抖。不是冷,是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要是这张图是假的,要是老城根根本没有地窖,她和猫就死在这条街上了,连个念想都不剩。她把图收进怀里,抱紧球球,走进那片废墟。
菜市场里躺着一具烧了一半的丧尸,蜷在地上,像一截焦炭。她绕开它走,绕过去的时候屏着气,连脚步声都放轻了。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截焦炭就会动。
然后她听见了啃骨头的声音。咯吱,咯吱,在空荡荡的市场里格外清楚。她僵住了,看见肉摊底下趴着一只丧尸,正啃着一截骨头,抬起头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它,半张脸烂得只剩窟窿,眼窝里空空的。它扔下骨头,朝她扑过来。程甄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她转身就跑,跑进一截塌了一半的过道,跑到底,一堵断墙,堵死了。她转身,丧尸已经扑到跟前,腥臭的口气喷在她脸上。跑,这两个字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她低头看见怀里的球球,那两个字就碎成了渣。
她没有闭眼。她一手搂紧球球,另一只手在身后摸,摸到断墙下压着的一根锈铁管,握住了,指节发白。她盯着丧尸扑过来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捅它的眼睛。
一道黑影从她脚边蹿了出去。是芝麻。芝麻蹿上丧尸的脸,照着那空空的眼窝就是一爪子,丧尸偏头去抓它,芝麻已经跳上它肩膀,又跳上断墙,回头看她一眼,跳下墙头跑了。丧尸笨拙地转身,追着芝麻去了。
程甄没等。她从丧尸侧边挤过去,爬出过道,没跑远,先贴着墙根蹲下,看丧尸追着芝麻撞进对面那排塌棚子,才抱起球球,猫着腰往巷口撤。
芝麻从墙头跳下来,绕了一大圈,跑回她脚边,一头扎进她怀里,浑身发抖,刚炸起来的毛还没伏下去。程甄把它捞起来,飞快地摸了摸它的脊背,骨头都在,没伤着。
她没敢多留,这条街刚闹过动静,丧尸很快会来,她抱着球球,带着猫,贴着墙根往东走,走出两条巷子才停下来喘气。她低头看着怀里缩成一团的芝麻,伸手按了按它的脑袋:"傻猫,下次别逞能。"
球球的药快用完了,消炎药只剩一板。程甄在废墟里翻找,看见一家宠物医院的招牌还立着,玻璃门居然完好,门边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宠物用品,药品齐全"。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玻璃门完好,说明没人砸过,要么锁着,要么里面有活物守着。
她贴着门缝往里看,柜台后面没有人,药柜在里侧,锁着一把老式挂锁,锁梁上锈迹斑斑。她退开两步,绕到侧面,看见一扇窗户,窗台落着一层灰,灰上没有手印,说明很久没人碰过这扇窗。
她捡起一块砖头,掂了掂,没有砸窗。玻璃碎了太响,一响就是给满城的丧尸报信。她回到门口,从地上捡了一根弯成钩状的铁管,把钩头别进挂锁的锁梁里,咬着牙往下一压。锁梁锈得脆,嘎嘣一声断了,声音闷闷的,不大。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才推开门进去。
药柜里的药码得整整齐齐,消炎的、止血的、退烧的,她先看盒底的日期,挑日期新的拿,拿不准的就多拿几样,总有能用的。她又抓了一管营养膏、一小瓶碘伏,全塞进怀里。她清楚,这世道药比命值钱,落在谁手里就是谁的。
里屋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有什么在撞门。她僵住,退到门口,手里的铁管没放下。那声音越来越大,门被撞开了,一条狗冲出来。它曾经是条很大的狗,现在毛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肉,嘴边全是血,喉咙里发出低吼。它看见她,停了一瞬,然后像一辆小坦克一样冲过来。
程甄转身就跑。她不敢尖叫,尖叫声会引来丧尸,她只管跑,跑出店门,一脚踢翻门口那排垃圾桶,垃圾哗啦滚了满地,狗被绊了一下,刹住半步,又追上来。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缝只够她侧身挤过去。
她把球球先塞过去,自己侧身,肩膀擦着铁条挤过栅栏。狗追到栅栏前,一头撞在铁条上,退开,又撞,撞得铁栏哐哐响。芝麻从她脚边蹿上栅栏顶,从她头顶跳下来,稳稳落地。
程甄跪在巷子那头,喘得肺都要炸了。她没有歇,先撩起袖子检查手臂,小臂上一道血印子,被狗爪子蹭的,没破皮,她松了一口气,又检查球球,药还在怀里,没掉。
她把药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膝盖上数了一遍:消炎的一板,退烧的半板,碘伏一小瓶,营养膏一管。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第一次有了底,够球球烧退的了。狗还在栅栏那边狂吠,她不敢久留,把药重新收好,抱起球球,带着猫往菜市场西墙根的方向走。
黄昏,她终于找到地图上画的位置。菜市场西墙根,粮库,地窖入口盖着一块铁板。她蹲下来,正要掀开,手却停住了,铁板边沿有被撬过的痕迹,磨得发亮。有人来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脚下踩到一截铁皮罐,叮。那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格外响亮,滚出去老远。
巷子口的脚步声停下了。程甄回头,看见几只丧尸正慢慢转过来,越来越多,像被那一声召集起来的。她抱起球球就跑,跑进菜市场深处,钻进一截死胡同,前面是一堵塌墙,后面是涌过来的丧尸。这一次,她心里想,这一次真的跑不掉了。她甚至没有力气害怕了,只觉得累,累得想干脆坐下来。
墙根有一个排水沟口,铁栅栏锈得快烂了。她扑过去扳开栅栏,锈断的钢筋扎破她的手,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她顾不上,把猫一只一只塞进去。崽崽最不情愿,回头看她,蓝眼睛里全是抗拒,她说:"进去,听话。"她把最后一只猫塞进去,自己抱着球球也要钻,帆布包卡住了,她用力一扯,包带断了,包掉在地上。
那是她最后的家当,可她连看都没看一眼,抱着球球钻进洞里。
沟里很黑,丧尸跪在沟口,趴在洞口往里看。程甄抱着球球缩在最里面,五只猫挤在她身边,一动不动。一只丧尸的手伸进来,摸到她的脚踝,指甲掐进肉里。她咬住嘴唇,把一声尖叫咬碎,咬得嘴里都是血腥味。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动,别动,猫还在她怀里。
黑暗里,崽崽忽然抬起头,低低地喵了一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那只手停住了。然后,像被什么推开一样,沟口的丧尸们慢慢站起来,脚步拖沓地,一步一步,走了。程甄僵了很久,久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久到天彻底黑下来,她才敢动。
她低头看崽崽,崽崽打了个哈欠,蓝眼睛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下一瞬,它整个身子软了下去,趴在她腿上,连耳朵都支不起来,像骨头被人抽走了。程甄认得这个样子。体育馆的第一夜,它莫名喵过一声,第二天蔫得水都不肯喝,她当时只当它吓着了。现在她不这么以为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问不出口。她不是不想问,她是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她承受不住。她把崽崽捞进怀里搂紧,崽崽挣不出力气,喉咙里那点呼噜声细细的,断断续续。
那一夜她没敢出排水沟。沟里又潮又冷,水声滴滴答答,不知道从哪里来。球球烧了一整天,这会儿烫得吓人,浑身抖,喉咙里发出很细的呜咽。程甄把外套脱下来裹住球球,用体温暖它,暖了很久。她不敢睡,怕一睡着球球就没了。
她睁着眼,把五只猫一只一只看过去,在黑暗里数它们的眼睛。一双,两双,三双,四双,五双,都亮着。她吐出一口气,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松了松。球球的爪子动了动,她低头,把脸贴在它背上,球球的毛是湿的,她的眼眶是热的,她没让它流下来。
崽崽软软地爬过来,趴在她手边,把下巴搁在她手背上。她摸着崽崽的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要是你们能变出吃的就好了。"说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可是不疯又能怎么办呢,球球要饿死了,她也快饿死了,她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只能对着猫说胡话。
天亮了。她爬出排水沟,第一件事是跑回那条巷子找她的帆布包。包还在,被踩烂了,猫粮撒了一地,被丧尸踩进泥里,混着灰土和烂菜叶。她蹲下去,一颗一颗拣。吹一吹,放进嘴里尝一尝,一股土腥味,她吐掉泥壳,把能吃的留下来。
碎了的,她捻掉泥,碎的也留着。脏的也是粮,她蹲着捡了十来分钟,把能捡的都捡了,一粒没漏,装进贴身的衣袋里。
她翻遍全身,只在口袋深处摸到一颗猫粮,那是她出发前特意留下的,最后一颗。五只猫饿了一天一夜,球球还在发烧,崽崽的肚子瘪瘪的,汤圆蹲在一边,蔫蔫的。她把那颗猫粮放在手心,递到崽崽面前。崽崽低头闻了闻,没有吃,用鼻子把猫粮往她手心里推。
程甄的嗓子一下子哽住了:"你吃,我不饿。"崽崽还是推。她把猫粮塞到崽崽嘴边:"你吃,你吃了才有力气。"崽崽抬起头,蓝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她想,跟着我,你们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崽崽低下头,轻轻碰了碰那颗猫粮,喵了一声。
程甄愣住了。手心里的猫粮,变成了两颗。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眨了一下眼,还是两颗。崽崽又碰了碰那两颗,又喵了一声。四颗。程甄跪在地上,手抖得厉害。她想笑,又想哭,可最先涌上来的居然是一阵恐惧,她想起那只毛掉光的狗,想起沟口缩回去的手,猫是不是也变成了什么东西?
这念头刚冒出来,崽崽蹭了蹭她的手腕,蓝眼睛干干净净,亮晶晶的,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她一把把崽崽捞进怀里,把脸埋进它雪白的毛里,哭出了声。
崽崽又碰了碰剩下的猫粮,喵。八颗。
八颗猫粮,五只猫,一只一颗,还剩三颗。她拈起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干涩的,硬硬的。她看着猫们围成一圈,吃得吧唧吧唧,跪在泥地里,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她把剩下那三颗仔细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跟账本和地图放在一起。崽崽的目光一路跟着她的手,落在那个口袋上,停了停。那侧口袋里,还躺着那颗灰白的石头。
她把崽崽抱起来举到眼前,崽崽四只爪子悬空,无辜地歪了歪脑袋。她问:"是你变的?"崽崽喵了一声。她又问:"你还会变别的吗?"崽崽没理她,挣开她的手跳下去,追着乖乖的尾巴跑远了。
程甄跪在泥地里,看着那只雪白的布偶猫在废墟里追着另一只猫跑,阳光照在它背上,毛尖儿泛着金。球球也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眼睛里有了点亮光。程甄把球球抱起来,贴在脸上,蹭着它温热的毛,小声说:"你有救了。"
老城根的粮库地窖,入口就在菜市场西墙根。她掀开铁板,铁板很重,用了全身的力气。铁板底下是一道往下走的台阶,黑洞洞的,一股潮味涌上来。她正要下去,忽然停住,铁板边缘有一截烟头,烟嘴上的纸还白着,没被雨泡烂。昨天,或者今天早上,有人来过。
她蹲在洞口,犹豫了一下。怀里,球球的爪子微微动了动。她咬咬牙,正要抬脚,背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别动。"
紧接着,是枪栓上膛的声音,咔哒一声,脆生生的,在空旷的废墟里响了一下,又一下。
程甄僵在原地,把怀里的猫搂得更紧了些。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从逃出体育馆那天起就长在她骨头里的念头:谁都不许动我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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