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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废墟 几十只丧尸 ...

  •   铁门在身后合上,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程甄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门里传来刘彪的笑骂声,隔着一道铁板,闷闷的,骂到一半又停了。天快黑了。她不能站在这儿,门里的人说不定会后悔,门外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飘过来什么。

      她抱紧怀里的球球,贴着体育馆的后墙走。崽崽从帆布包里探出脑袋,蓝眼睛望着那扇门,又抬头望望她,轻轻叫了一声。"别叫。"崽崽就不叫了,把脑袋缩回去。乖乖、汤圆、芝麻一声不响地跟着,排成一小串,像一群影子。

      球球在她怀里烧着,小身子烫得吓人,呼吸又短又急,像一只破风箱。程甄把手指伸进它嘴里,让它含着。球球含住了,没咬。她摸到它的肚子,鼓鼓的,硬硬的,想起刘彪踢出去的那一脚。

      她想起末日前也是这样的傍晚,她下班回家,五只猫在门口等着,崽崽第一个冲过来蹭她的腿。她蹲下来挨个摸过去,一天的疲惫就散了。现在她还是蹲着,蹲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怀里抱着一只发烧的猫,身后是一扇永远关上的门。她不敢回头。

      天色一层一层暗下来。她不敢往亮处走,亮处可能有人,也可能有别的东西。巷子深处有个报刊亭,玻璃碎了大半,杂志架子翻倒在地上,花花绿绿的杂志散了一地,踩满了脚印。

      她在门口蹲了很久,等眼睛适应里面的黑暗,一寸一寸扫过每个角落,确认没有会动的东西,才钻进去。门轴锈死了,铁皮门只能拉到一半。她搬起倒地的杂志架顶在门框上,又堆了两摞杂志压住。

      铁皮门吱呀一声,不动了。外面透进来一线灰光,屋里勉强能看清东西。她把球球放在膝盖上,五只猫围过来,挤在她腿边,谁也没叫。

      她从口袋里摸出赵二给的那半块饼干,拣干净的塞进嘴里嚼碎,含了一口凉水,吐在手心,一点一点喂到球球嘴边。球球没有张嘴。她用手指轻轻撬开它的嘴,把饼干沫抹进去,球球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

      崽崽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球球的头,又退回去,蜷成一团。程甄别过脸,眼泪砸在膝盖上。她不敢出声,捂着自己的嘴,肩膀一抖一抖地哭。汤圆钻进她怀里,把脑袋埋进她的胳膊弯,连呼噜都憋着不打。

      夜里,嚎叫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第一声像错觉,第二声近了点,第三声近得能听出喉咙里卡着痰,又长又哑,在巷子里拖着走。

      程甄握着一根从架子上拆下来的铁杆,背靠着墙,把五只猫圈在身边。球球睡在她膝上,崽崽缩在她怀里,乖乖蹲在最高的架子上,一动不动地望门。芝麻卧在门边,盯着那道门缝。

      那声音走到报刊亭外头,停了。她屏住呼吸,手心里的铁杆全是汗。门外有东西在磨蹭,爪子刮过铁皮门,一下,一下,像在试探。她连眨眼都省着,门缝里什么也看不见。

      那声音磨蹭了一阵子,像对这扇门没了兴趣,一步,一步,远了。程甄一直握着铁杆,握到手臂发酸,才敢放下。她低头看怀里的猫,崽崽的耳朵还竖着,乖乖在架子上也没下来,眼睛亮亮地盯着门。它们也听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一屋子猫,是她在这座死城里唯一的活物证明。

      后半夜,嚎叫稀下去,废墟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塌了,再后来连那点响动也没了。她困得眼皮打架,只敢眯一会儿就惊醒,先看猫还在不在,再看门还堵着没堵。

      天蒙蒙亮,她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把家当一样一样数过去:半袋猫粮,小半把;半块饼干,昨晚喂了球球大半;账本、路线图、那颗灰白色的石头,贴身收着。这点东西,连末日前她包里的半管口红都比不上。

      她把球球裹进外套,用袖子打了个结,挂在胸前。崽崽要下地走,她想了想,还是把它塞回帆布包,崽崽是布偶猫,跑不了几步就会喘。乖乖、汤圆、芝麻不用管,它们自己会跟。她蹲下来:"跟紧。"

      芝麻走在最前面,回头看她一眼,像听懂了,继续往前走。她愣了一下,跟上去。

      出巷子是一条横街。街上没有风,翻倒的车歪在路中间,电线杆斜插着,满地碎玻璃。更远一点,几具人形的东西在街上晃,走得慢,歪着头,像没头苍蝇一样打转。但程甄知道它们不是苍蝇。

      她蹲在墙角,等到那几具东西晃到街那头,才贴着墙根猫腰过去。她太紧张,踩到一块碎玻璃。咔。声音不大,但在死寂里炸开,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钟。

      她僵住了。街那头的丧尸齐齐停下,然后,像被一根线牵着,慢慢转过身来。程甄不敢动。汤圆在她脚边,抬起一只爪子,轻轻按住她的脚背。她屏住呼吸,把自己当成一截木头。

      一只丧尸朝她走了两步,歪着头,像在听什么。她离它很近,近得能看清它脸上翻起的皮、眼眶里浑浊的东西,闻见那股腐甜的、混着铁锈的味道。它又听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转过身,慢慢走回去了。

      程甄一直等到那几具东西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敢呼气,后背全湿了。她低头看汤圆,汤圆正舔自己的爪子,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她把汤圆捞起来,在它脑门上亲了一下。汤圆甩甩尾巴,不看她,耳朵却轻轻抖了一下。

      她学乖了,不碰任何会响的东西。过马路时,她贴着那辆翻倒的公交车走。车头扎进一家店面的门脸里,挡风玻璃碎成蛛网,车厢里有人影,被安全带卡着,出不来,也死不透,隔着玻璃用浑浊的眼睛望着她。

      她绕到车尾,闻到一股味,腐甜的,比刚才浓得多。她心里咯噔一下,想退,已经晚了。车尾的阴影里蹲着个东西,一动不动。她刚才以为是一堆垃圾。

      它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不吼,不叫,就是闷头朝她扑过来。程甄被扑倒,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眼前一黑。紧接着一股力气压下来,像一座山。一只丧尸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她挣了一下,挣不开,力气大得离谱,像一把铁钳子焊死在她身上。

      它的嘴朝她脖子压下来,腥臭的气息扑了她满脸。她的本能是尖叫。她张开嘴,那口气已经顶到嗓子眼了,球球在她怀里发出一声呜,虚弱的,像一根线扯住了她。她把尖叫硬生生咬回肚子里,死死咬住嘴唇。

      芝麻炸毛了,蹿上去照着丧尸的脸就是两爪子,有一爪子正好挠进它的眼窝。丧尸偏过头,按着她的手松了一瞬。乖乖从侧面蹿上丧尸的胳膊,两只前爪抱住它那只手腕,后爪发了狠地蹬。丧尸甩手,按在她肩膀上的力道一下子全泄了。

      程甄抓住这一瞬,膝盖猛地顶进丧尸的肚子,用尽全身力气往侧边一滚。她滚出来了,手掌撑在碎玻璃上,划出一道口子,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跑出两步,身后一声闷响,她回头,丧尸反手把乖乖扇飞了出去,乖乖撞在公交车的轮毂上,滚落在地。

      程甄的心像被人攥住了,脚步却不敢停。崽崽从帆布包里挣出来,弓着背挡在她前面。她一把捞起崽崽,连滚带爬往前跑。身后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像水漫过来。她拐进一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墙头的碎玻璃划破手心,她没觉得疼。

      她瘫在墙根,浑身发抖,过了很久才敢喘气。她想起乖乖还在车那边,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撑着墙要站起来。墙根的草丛里忽然钻出一只蓝灰色的猫,瘸着一条后腿,一颠一颠地朝她跑过来。是乖乖。

      程甄扑过去把它捞进怀里,上上下下地摸。乖乖的嘴角破了一块,渗着血,后腿走一步就缩一下,可它还活着。它舔了舔她的手指,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呼噜声。程甄把脸埋进它的毛里,哭得发抖,又不敢出声。

      她低头看自己,小臂上三道抓痕,皮翻着,渗血。她盯着那三道痕,想起体育馆里被咬的人,想起他们发烧、抽搐、然后变成另一种东西的过程。她的手开始抖。

      球球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凑过来舔那三道痕。她赶紧把它的头按开,人嘴里都藏着一肚子脏东西,何况猫。可球球不肯走,挣了一下又凑上来,一下一下,舔得很执拗。程甄由它去了,声音发哑:"你要真能治好我,我就不怕了。"球球舔舔嘴,又蜷回她怀里。她没敢信这个。她能信的,只有自己那双手。

      她在墙根坐了很久。她想着体育馆里那些发烧的人,想着王大川那句"死人不用还账",想着自己要是也烧起来,怀里这五只猫该怎么办。她想到一半不敢想了,把猫一只一只看过去,看到最后,心里忽然定下来一个念头:她要是倒下了,它们就全完了。所以她不能倒,倒下之前,她得先把它们安顿好。

      球球撑不到老城根。她得先找药,给球球,也给自己。避难所里那些传言,她一条一条都记得:被咬了的,没有一个撑过当夜;被抓的才看命,抓得浅、当场拿烈酒冲干净、拿碘伏按住的,有人熬了过来,也有人没熬过来。她小臂上这三道,血渗得慢,是浅的,赌得起,前提是趁早清创。她没有烈酒,总得找到碘伏。

      她沿着巷子走,看见一家小诊所,门半掩着,招牌歪了。她让猫在门口等,猫不听。乖乖瘸着腿蹲到门边,汤圆先钻了进去,芝麻在门口转了一圈也跟进去了,崽崽在包里探着脑袋往外看。

      诊所里翻得底朝天,药被扫得七零八落。程甄蹲下去翻,在柜子底下摸到几盒消炎药,半卷纱布,还有一小瓶碘伏,来不及看名字,一把塞进口袋。正要起身,柜台后面传来一点动静,极轻的,像关节转动的声音。

      她僵住了。柜台后面立起一个东西,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上全是暗褐色的印子,下巴缺了半边,露出参差的骨头。程甄抱起球球就跑,丧尸扑上来抓住她的背包带子,她往前挣,带子断了。玻璃门哗啦碎了一半,一只手从碎玻璃里伸出来抓她,指甲擦过她的后背。

      她不敢停,跑到腿软,跪倒在一个拐角,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她把怀里的球球举起来看,球球还睁着眼,只是看着她。她咧着嘴想笑,眼泪先掉了下来。

      天黑之前,她找到一栋写字楼,地下车库的门半开着。她钻进去,把铁闸门往下拉,拉到离地只剩一截,用砖头卡住。借着最后一点光,她把消炎药粉末撒在球球的伤口上,球球疼得浑身哆嗦,她把手指伸进它嘴里让它咬。球球咬住了,抖着,没舍得用力。

      她又给乖乖的后腿抹了点药,然后挽起袖子,用碘伏浸透湿巾,按在小臂那三道抓痕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咬住嘴唇没出声。她想着体育馆里那些发烧的人,想着自己要是也烧起来,怀里这五只猫该怎么办,没敢想下去。

      清完创,她靠着柱子歇了一会儿。崽崽不知什么时候挤到她身边,把下巴搁在她贴身的口袋上,就是藏着那颗灰白石头的那一侧,枕着,睡熟了。它从前爱睡她胸口,这两天却总往那个口袋上凑。她隔着布料摸了摸,石头还是温的,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她没往深处想,太累了,想不动了。

      夜里,猫们挤在她身边。她太累了,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被汤圆弄醒,汤圆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咕噜声,像在警告什么。车库外面有脚步声,活的,两双脚。一个声音压得很低:"那边那栋楼,明天去看看?""急什么,天黑了,明天再说。"

      程甄缩在柱子后面一动不动,汤圆按着崽崽的嘴,崽崽一声没出。脚步声走远了,她听着它们消失,才敢松一口气。有人。这世界上还有人。她攥紧怀里的账本,攥紧了,又松开。

      天亮。老城根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露出来:烧过的街区,黑黢黢的楼,断了的桥。她正要过桥,忽然停住。桥那边,几十只丧尸排着队,一个跟着一个,整整齐齐地朝同一个方向走,不快不慢,像一支哑了的队伍。

      程甄屏住呼吸,贴着桥墩看它们走完,看了很久很久。她想起体育馆第一夜,那只颈侧带着焦痕、掉头走掉的丧尸,不敢深想。她低头对怀里的球球说:"再忍忍,到了地窖,就有药了。"球球没应,爪子微微动了动。她抱紧它,朝老城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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