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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地窖有主 那道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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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口抵住后脑的那一刻,程甄反而把心落回了肚子里。从体育馆出来这些天,她怕过丧尸,怕过没皮的狗,怕过球球烧死在怀里。她怕的东西太多,多到再加一样,也就不怕了。
"别动。"身后的声音又低又狠,"动一下,老子崩了你。"
她不动。一只粗手扯掉她肩上的帆布包,掂了掂,扔回她脚边:"就这破包?"
"里头有药。"她说,"消炎的,退烧的,还有碘伏。都给你们,我猫病着,退烧的留半板。"
那只手顿了一下,拉开拉链翻了翻,粗声粗气地朝地底下喊:"仓爷!还真有药!"
"带下来。"
台阶又陡又窄,一圈一圈往下旋。地窖比程甄想得深,也比她想得亮。一盏应急灯吊在梁上,白光照见一架子一架子码到顶的纸箱,箱子上印着超市的名字。墙根一台发电机,嗡声极轻,像一头睡着的牛。靠墙搭着两张折叠床,锅碗搁在塑料桶盖上,角落里拉了一道铁丝,晾着两件灰T恤。
这伙人把超市的地下库房占了。程甄扫了一圈,心里有了数:他们不缺吃的,不缺灯,不缺睡觉的地方。她一时摸不清的,是他们缺什么。
货架后头,桌边坐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精瘦,穿件灰夹克,手里转着一杆老秤,秤盘擦得发亮。他抬眼看了看程甄,又看了看魏猛子拍在桌上的药,没接,先开口:"哪来的?"
"西墙根,自个儿摸过来的。"魏猛子瓮声瓮气,"还带着猫,五只!"
精瘦男人没看猫,看的是程甄,从她乱糟糟的头发看到破口的鞋,最后落在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外套上。"你从哪条路过来的?"他问,"外头什么情况?"
"北边。"程甄早想好了答法,"断桥底下绕过来的。丧尸多,白天不敢动,夜里摸。路上遇见个老人,快死了,说老城根有地窖,有粮有水。我顺着找来的。"
"老人?"那男人眯起眼,"长什么样?"
"干瘦,灰棉袄。"她比了比自己胸口,"这么高。左手少了根小指。"
地窖里静下来。应急灯的光晃了晃,那男人转秤的手停了,半晌才开口:"那是老孙。我粮行的账房。出去一个月,没回来。"
程甄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杂物间里那具僵硬的尸体,想起账本夹层里那张手绘的路线图。原来孙老头画下地窖的位置,是想把账送回来,送给他等着他的老东家。她没说破,只补了一句:"他走了。在体育馆。我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那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发电机的嗡声都显得响。最后他开口:"猛子,给她腾个地方。"
"仓爷!来路不明的人你也留?"
"留一夜。"他说,"明早让她走。"
魏猛子不情不愿,把墙角的草垫踢过来,伸手就要搜程甄的身。芝麻从她脚边蹿出来,弓背炸毛,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哈声。乖乖竖起尾巴,汤圆蹲在草垫上,眼睛直直盯着魏猛子。
"嘿!"魏猛子被盯得发毛,"这猫还瞪老子!"
"她怕生。"程甄把崽崽按回包里,"别惹她。"
"猛子。"那男人开口,"一个女娃娃,带五只猫,还能藏下枪炮不成。"
魏猛子讪讪坐回去。程甄抱着球球在草垫上坐下,五只猫围过来,在她脚边蹲成半圈。球球烧得迷迷糊糊,鼻头干得裂了皮,贴在她胸口一下一下地喘。
后半夜,火盆灭了,地窖冷下来。程甄裹着外套打盹,忽然,汤圆从她脚边弹起来,脊背弓成一张弓,浑身的毛全炸开,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吼声,直直冲着地窖最里头。
程甄的睡意一下子没了。她认得这个动作。体育馆夜袭那晚,汤圆这样叫过;排水沟里丧尸摸到她脚踝那晚,它也这样叫过。她顺着汤圆的目光看过去,地窖深处黑洞洞的,货架后面好像还有一道门,门缝里塞着破布。
她压低声音:"门后有东西。"
魏猛子被吵醒,骂了一句:"娘们儿瞎叫唤什么!"
那男人却盯着汤圆看了两秒。他放下秤,说:"猛子,把铁柜顶上。"
"仓爷?"
"顶。"
魏猛子刚把铁柜拖到门边,门后就是一声闷响。咚。整扇铁门都震了一下,货架上的灰簌簌往下落。紧接着又是一声,咚!这一下比刚才重,门缝里的破布被顶出来半截,露出一道黑缝。
桂姐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抖:"又来了……今晚怎么这么凶。"
老五白着脸去帮魏猛子顶门,两个人压着铁柜,门后那东西一下一下地撞,像一头闷在笼子里的牛,不知疲倦。撞了一刻钟,才慢慢歇了。
魏猛子靠着铁柜喘气,后知后觉地看了汤圆一眼:"它……它刚才就炸毛了?"
"比你们早了半分钟。"程甄说,"它从小就这样,动静不对就先炸毛。"
地窖里没人说话。半分钟,够不够他们从被窝里爬起来顶门?够不够他们抄起家伙?答案写在这几个人脸上。那男人盯着汤圆,眼神慢慢变了。
魏猛子先开口,喉咙发干:"仓爷,这猫……能替咱们听门啊。"
他话音没落,人已经朝汤圆伸手了:"小猫,跟老子走,顿顿有肉。"汤圆反手一爪子,他手背上立刻多了三道血印。魏猛子"嘶"了一声,眼睛就红了,程甄抢先一步把汤圆捞进怀里,退后半步:"别碰它。它认生。"
"嘿,老子还不信治不了一只猫——"
"猛子。"那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他。他看向程甄,"丫头,这猫,留下。"
程甄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没动。她把汤圆护在怀里,汤圆在她臂弯里弓着背,眼睛盯着魏猛子,喉咙里那点低吼一直没停。她看着那男人,开口:"留可以。可您也看见了,它挠生人。您把它从我这儿抢走,它半夜只会挠您的人,不会替您听门。"
那男人笑了,笑得很淡:"你的意思是,连你一块儿留。"
程甄不接这个话头。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球球,球球烧得鼻头干裂,呼吸滚烫。她再抬头时,语气平得不像在谈判:"我不要您的粮。我猫病着,得先把它养好。这段日子,夜里门后有动静,它先醒,我先喊您。您不亏。"
"养好了呢?"那男人问。
程甄没应这句。她听得出,这话后头拴着根绳,拴得越久,越解不开。"它好了,我再想走不走的事。"她说,"眼下它病着,我走到哪儿都是个死。"
那男人转着秤,没说话。魏猛子在旁边嘟囔:"仓爷,这娘们儿精着呢,一住下,粮得让她吃回本。"
那男人没理他,看了程甄很久:"你叫什么?"
"程甄。"
"程丫头。"他慢条斯理地说,"药给你,住下。球球养好之前,你听桂姐的安排干活,夜里猫守门,你值夜。别摸我的粮,别碰那道门——"
"不用您撵。"程甄说,"我心里有数。"
那男人盯了她半晌,把药推过来:"周守仓。老城根粮行的。"
药到手了。程甄掰了半片给球球喂下去,剩下的藏进贴身口袋。球球烧了这么多天,第一次安稳地睡过去,呼噜声细得像打盹的小鸡。五只猫围着她,汤圆换了个位置,蹲在她头顶的方向,眼睛对着那道门,一夜没合。
程甄躺在草垫上,手按着怀里那个硬邦邦的账本。孙老头画那幅路线图,是要把账送回老东家手上。如今老东家就在十步之外,可她不能交。交出去,她就只剩一个人,五只猫,和一句"明早让她走"。账本是她的底牌,是她这辈子唯一攥得住的东西。她把账本往怀里压了压,闭上眼。
那道门后,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喘气,又像磨牙。
天亮前,地窖口的铁板被人敲响了。笃,笃笃。不重,却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楚。
程甄先醒了,桂姐也醒了。魏猛子拎着枪摸到台阶边,周守仓吹灭灯,压低声音:"谁?"
"仓爷!老周!开门!是我!刘彪!"
程甄的血一下子凉了。刘彪。王大川的打手头目。那天夜里闯进她铺位抢猫的男人,被球球挡脚、被罐头砸破脸的男人。那道疤,是她砸出来的。她往粮袋后面缩了缩,把怀里的球球搂紧,另一只手摸到贴身的地方,攥住了那个硬邦邦的账本。
火灭了的黑暗里,周守仓站在台阶边,没动。外面那人又喊了一嗓子:"仓爷!王大川让我来取货!带人来了,搬粮的!"
周守仓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彪又开始拍铁板。黑暗里,他慢慢转过身来。程甄看不见他的脸,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下来,落在她缩进粮袋堆里的半边身子上。
"丫头。"他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认得他吧。"
程甄没说话。
"他认得你。"周守仓说,"后头那间库房,躲进去。我没喊你,别出来。"
程甄抱起球球,猫们跟着她,摸黑往地窖深处走。经过那道堵死的门时,她停了一下。门缝里塞着破布,破布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她没有停。她躲进粮袋堆里,把账本按在胸口。铁板被掀开,刘彪的脚步声一路踩下来,她听见他粗声粗气地说:"仓爷,王大川说了,这批粮,今儿个全拉走。"
地窖深处,那道门后,又传来一声闷响。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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