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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今晚别睡 老城根菜市 ...

  •   发粥的队伍今天比往常安静。

      程甄排在最后面,端着那只磕出缺口的搪瓷碗,轮到她的时候,桶底只剩薄薄一层。掌勺的王大力刮出小半碗清汤倒进她碗里,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没吱声,端着碗往回走,身后有人吹了声口哨,跟着几声压着嗓子的哄笑,嗡嗡地追着她。她步子顿了顿,还是没回头。回到铺位,五只猫都醒了,崽崽从毯子里探出脑袋,蓝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她蹲下来,把粥碗放一边,挨个摸了摸五只猫的头,指尖有点抖。

      三天到了。上午王大川没来,中午也没来,日头一点一点偏西,体育馆里那股说不上来的闷气却越来越重。程甄把破包打开又合上,最后索性坐下来,一样一样数家当:一床旧毯子,半袋猫粮。铺位底下还压着那罐午餐肉,她舍不得动,那是她凑数唯一的指望。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又想起二楼箱底那本账本。她不知道那东西有没有用,可它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她想,要是今晚还凑不齐,她就再上去一趟,把它拿下来。

      傍晚,赵二来了。他照例先蹲下来摸了摸崽崽的头,才压低声音开口,嗓子像含着一把沙子:"今晚别睡死。"程甄抬眼看他,他的目光往看台高处偏了偏,又落回她脸上,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挤出一句,"刘彪他们,在等天黑。"说完他就走了,走得很急,像怕多待一秒就会被人看见。程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台高处那片阴影里,几个男人聚在一起,正朝她这边指指点点。刘彪叼着一根草茎,见她看过来,咧嘴笑了一下,抬起手,拇指横着在脖子前划了一下。

      天一点点黑下来。体育馆照例只亮最上面那圈灯,黄惨惨的光把看台拉成一片模模糊糊的暗。程甄把五只猫拢到身边,没有躺下,靠着墙坐着,眼睛盯着刘彪他们那个方向。崽崽窝在她怀里,尾巴一下一下扫她的手背,平时这个动作总能让她安心,今天却怎么都踏实不下来。汤圆今晚格外不对劲,银白色的英短平时最黏人,这会儿却蹲在铺位最边上,两只耳朵竖得笔直,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看台,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咽。程甄伸手去摸它,它缩了一下,又蹭回她手边,尾巴尖绷得像一根弦。她心里咯噔一下,汤圆胆小,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前些天夜里它对着二楼呜咽,她还以为是错觉。

      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半夜,大概是月亮爬到看台顶上的时候,汤圆猛地叫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软绵绵的喵,是又尖又急的一嗓子,像被踩住了尾巴。程甄浑身一激灵,几乎是同时,五只猫全炸了毛。崽崽从她怀里弹起来,挡在她身前,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乖乖耳朵压平,背弓得像一张弓;芝麻尾巴粗了一圈,炸成一条毛刷子;球球吓得缩进她怀里,只剩三花的背在外面抖。只有汤圆,冲着门口的方向,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又急又响。

      门帘被一只手掀开了。刘彪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黑影,笑嘻嘻的,还是白天看台上那副德行:"程甄,这么晚了还不睡?哥几个来帮你看看,你那些物资,够不够交公粮。"

      程甄把球球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有点发干:"明天,明天我凑齐了就交。"

      "明天?"刘彪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怀里五只猫身上,啧了一声,"王大川说了,期限就是今天。你要交不出来,人跟猫,都得留下。"他伸出手,朝着崽崽的后颈皮抓过去,"这猫看着挺肥,先借哥炖个汤。"

      崽崽炸毛了。平时最温顺的布偶猫,这会儿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转头就咬住刘彪的手。刘彪哎哟一声甩手,那一下没咬实,只在虎口留了几道浅浅的牙印。他脸色一沉,抬脚就踹。那一脚没踹中崽崽,球球不知什么时候从程甄怀里跳了出去,挡在崽崽前面,三花的小身板被踹得滚出去老远,撞在铺位的铁架子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是又尖又细的一声惨叫。

      程甄的脑子嗡的一声,空了。那声惨叫像一根针,把她这些天里所有的忍、所有的软、所有"再忍忍就好"的念头全扎破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过去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抄起铺位底下那只铁皮罐头,抡圆了砸在刘彪脸上,啪的一声,血从刘彪鼻子里窜出来,他整个人向后仰,撞在身后的人身上。

      "他妈的!"刘彪骂到一半,被一只从暗处窜出来的影子截断了。乖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们脚边,蓝灰色的影子贴着地皮一闪,一口叼住刘彪的裤脚,死命往后拖。刘彪被拽得一个趔趄,芝麻趁机扑上去,爪子全上,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血棱子,狸花猫炸着毛,喉咙里呜呜地响,活像一头小豹子。

      程甄趁这一乱,抱着球球扭头就跑。崽崽和汤圆一左一右跟着她脚边跑,芝麻和乖乖断后,五只猫护着她往黑暗里冲。身后刘彪的骂声追上来:"给老子追!别让她跑了!"

      她往二楼跑。楼梯口空荡荡的,平时靠墙打盹的巡夜人不在,那盏常亮的应急灯也灭着。她来不及想这是为什么,一头撞上楼梯,头顶的铁门虚掩着,她闪进去,回身就把门闩插上。铁门外传来砰砰的砸门声,刘彪的声音又急又气:"程甄!你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她没敢停,抱着猫一口气跑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熟悉的门,闪了进去,反手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间屋子。锁扣锈死在门框上,一推就开,屋里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混在一起。五只猫围着她,球球趴在她腿上,还在细细地发抖。她摸着球球刚才被踢的地方,摸到一小片湿,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指尖抖得厉害。

      崽崽忽然从她怀里跳下去,走到杂物间最里面那堆旧被子前,蹲了下来,蓝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冲着被子的方向,轻轻喵了一声。程甄愣了一下,想起那床旧被子盖着的就是孙老头。她屏住呼吸爬过去,掀开被角,先摸到一只冰凉的手,吓得缩回去,又咬了咬牙,重新探进去。在孙老头僵硬的衣服口袋里,她摸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比硬币大一圈,表面粗糙,凉得沁人。她掏出来,借着窗户缝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见一颗灰白色的、像石头又像玉的东西,躺在她的掌心。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丧尸脑子里那种东西她听人说过,可没人敢碰,都说碰了会染病。可这颗石头不知为什么,温温的,像一颗还带着体温的活物。崽崽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掌心,没有碰那颗石头,只是抬头看她,蓝眼睛干干净净的。

      她把石头贴身收好,又想起箱底那本账本。她拖出那只纸箱,翻了两下,把账本摸了出来,硬壳的边角卷着,封面上那团暗色的污渍她认得。她正要塞进怀里,指尖碰到封皮内侧,硬硬的,好像夹着什么。她拆开线头,抽出一张纸,折得小小的,泛黄发脆。就着月光展开,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是一条路,路的尽头画了个方框,旁边写着两个字:老城根。笔迹跟账本最后一页那行字一模一样,都是孙老头按着笔尖写下的。她不知道这图是什么意思,可她认得这笔迹。孙老头到死都想送出去的东西,她想,一定是能救命的。

      门外的砸门声渐渐远了,有人在楼下喊刘彪的名字,说上面巡夜的要来了,脚步声乱了一阵,终于静下去。

      程甄抱着猫,在杂物间里坐了一夜。天亮之前,她把孙老头身上的旧被子重新掖好,把那块压在枕边的发霉饼干捡起来,放回他的手边,对着那堆被子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孙子的事,我记着。"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记着能有什么用,可这句话不说出口,她心里过不去。

      她抱着五只猫,推开杂物间的门。清晨的体育馆里,人已经醒了,粥的香气飘出来,人们三三两两聚着,谁也没有往二楼看。程甄从楼上下来,穿过人群,还没走到大门口,就被拦住了。王大力带着两个人堵在她面前,手里拎着根铁棍:"程甄,你昨晚干了什么好事?"他嗓门大,满场的人都看过来,"有人看见你半夜摸上二楼,偷自治会的物资。"

      程甄的心沉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王大力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往中间拖:"走,跟会长说去!"

      她被人拽着,踉踉跄跄走到体育馆中央。五只猫在她怀里,一声都没出。王大川坐在看台第一排,手里捧着碗粥,慢慢喝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她:"程甄啊,我待你不错吧?猫也让你养了,粮食也分你了。你倒好,半夜上二楼,偷我的东西。"

      "我没有。"程甄说,"是刘彪半夜闯到铺位上抢猫,我没办法才跑上二楼的。"

      "刘彪昨晚让猫咬了,现在还躺着呢。"王大川把碗放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倒是会倒打一耙。"

      人群嗡嗡地响起来。有人喊:"搜她!看她偷了啥!"声音越来越大。王大力上前一步,伸手就往她怀里摸。五只猫同时炸了毛,汤圆又尖又急地叫起来,芝麻一口咬住王大力伸过来的手,崽崽挡在她胸前,喉咙里滚着威胁的低吼。

      "猫!猫咬人了!"王大力甩着手退开,手背上多了几道血印子。

      "把猫给我抓了!"王大川的声音冷下来。

      程甄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死死抱住怀里的猫,心口贴着三样东西:账本、那张画着路的纸、还有那颗温热的灰白石头。如果搜身,一样都藏不住,账本上沾着血,纸上是孙老头的字,石头是从丧尸脑子里摸出来的。她不能在这儿被搜出来,她得想办法,可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心跳声擂鼓一样响。

      就在王大力重新逼上来的时候,王大川忽然开口了:"行了。"王大力停住,回头看他。王大川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东西收走,人和猫,扔出去。"

      "会长,她偷了东西,就这么算了?"

      "我说扔出去。"王大川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他走到程甄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出了这个门,你活不过三天。你身上那点东西,带出去,正好便宜外面的东西。"

      程甄的指尖一凉。她被人拽着往外拖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王大川站在原地,又端起了那碗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经过赵二铺位附近的时候,她看见他背对着她坐着,低着头,肩膀缩着,始终没有转过来。她想起孙老头,想起那些再没回来的人,终究什么也没说,抱着猫从他身边走过去。

      "连人带猫,滚!"王大力在她身后喊。

      铁门被拉开,晨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被一把推出去,踉跄着跌倒在门外的台阶上,怀里的猫散开又围拢,五只猫一个不落地蹲在她身边。身后是铁门合拢的巨响,然后是落锁的声音,又重又沉。她爬起来,扑到门上,拍了两下:"王大川!我什么都不要了!你放我回去!"

      门里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才传出一句王大力的话,隔着铁门闷闷的:"会长说了,死人不用还账。"

      程甄拍门的手慢慢垂下来。她靠在铁门上,滑坐到地上,抱紧了怀里的猫。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卷着纸屑打着旋,远处传来丧尸沙哑的嚎叫,拖得很长,一声接一声。她低头看怀里的猫,崽崽仰着脸看她,蓝眼睛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球球蹭了蹭她的手,汤圆缩进她头发里,乖乖蹲在她肩头,芝麻守在她脚边,五只猫把她围在中间,像五团小小的暖。她翻遍全身,摸出那半袋猫粮,倒出几颗,一颗一颗分给五只猫,自己咽了口唾沫,什么也没吃。

      正要站起来的时候,身后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赵二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的,塞给她一小块东西,是半块压缩饼干,还有点温。他压低声音,急急地说:"老城根菜市场,地窖。我早年在那儿扛过包,孙老爷子的老东家守着那片,我认得道。王大川的货都从那儿拉,你知道地方,就有活路。"话没说完,里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缩回去,铁门重新合拢,落锁声又响了一遍。

      程甄捏着那半块饼干,愣了半晌。她想起怀里那张泛黄的纸,想起图的尽头那个方框,想起方框边那两个字。老城根。她把饼干小心地收好,抱着猫站起来,一步一步往东走。风卷着纸屑从她脚边滚过去,五只猫贴着她,一声不吭。

      拐进第一条巷子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体育馆二楼杂物间的窗户黑洞洞的,窗框边好像站着一个人影,一闪,就没了。

      她抱紧怀里的猫,转回头,继续往东。走出去两条街,天彻底亮了,风里飘来一股味儿,腐肉的,混着铁锈,又像是烧过什么的灰烬。她停住脚步,往远处看。

      老城根菜市场的废墟上,正升着一缕细细的烟。

      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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