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杂物间 知道太多的 ...
-
凌晨,体育馆最安静的时候,程甄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睡着。
那笔账压在她心口,翻来覆去睡不着。两份压缩饼干,两份水,两份罐头,三天之内凑齐。按体育馆现在的存量,她连零头都凑不出来。等到期限一到,王大川一句"交不上来",她就连跪着求情的资格都没有了。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越想越清醒,最后索性坐起来。与其躺着等死,不如赌一把。
五只猫都睡熟了。崽崽摊在她胸口,肚皮一起一伏;乖乖蜷在她肩头,尾巴搭在她颈窝;球球、汤圆、芝麻挤在她腿边,挤成一团毛茸茸的暖意。她小心翼翼地挪开身体,把崽崽放到枕边。猫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死过去。
她摸黑下了铺位,把鞋带系紧,又检查了一遍贴身口袋。半袋猫粮还在。她想了想,还是把崽崽捞起来,揣进怀里。说不上为什么,她总觉得带着它踏实,哪怕它只会添乱。
去二楼要经过大门那条走廊。守夜的人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钢管挂在腰间晃荡。程甄贴着墙根走,每走一步都先探好落脚的地方,踩实了才敢把重心挪过去。她屏住呼吸,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冲得她鼻子发酸。她忍住了,没敢打喷嚏。
崽崽在她怀里动了动,把脸埋进她衣领里,一声没出。它好像知道这时候不能叫,比谁都懂事。
楼梯在体育馆西侧,平时用铁链锁着。程甄走近了才看清,锁是开着的,链子虚虚搭在扶手上,像刚有人来过。她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楼上很安静,安静得过分,只有风从破损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她咬咬牙,上了楼。
二楼没有灯。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把地板照成一块一块的白,其余地方全是黑的。程甄扶着墙走,指尖蹭过墙皮,簌簌地往下掉灰。走廊尽头是杂物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更深的黑。
她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想咳嗽。她捂住嘴,硬生生把咳意咽了回去。
杂物间里堆着东西。旧课桌、破椅子、成捆的纸箱、几台落满灰的打印机。程甄借着月光扫了一圈,心跳得厉害。她需要罐头,需要水,需要任何能顶三天的东西。她摸到角落那堆纸箱,蹲下去,一层一层翻。纸箱落灰,一翻就扑起一片,她怕声响,用袖子捂住了才敢动,翻几下就停下来听一听外面的动静。
指尖碰到了什么,凉的,圆的,铁皮的。她摸出来,借着月光一看,是一罐午餐肉。她手都在抖,又摸,又是一罐。罐头、压缩饼干、几瓶矿泉水,满满一箱,码得整整齐齐,像专门等着谁来取。
程甄蹲在那只箱子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些东西。她忽然觉得不对劲。体育馆的物资统一收上去统一分,王大川的账上"存量见底",发粮的时候他站在水箱边叹气,说再这么下去大家都要饿死。可这里整整一箱罐头,够一个人吃一个月。她不该想那么多,她只想拿两罐就走。可她的手指还是摸到了箱子底下压着的一本东西。
账本。硬壳的,边角卷起来,封面上沾着暗色的污渍。她一开始以为是泥,后来借着月光凑近一看,是干涸的血。
她翻开账本。日期、名称、数字,她看不太懂那些门道,但她认得"入"和"出",认得那一行行往上爬的进账。某天,进账十箱罐头,出账,发出去三箱。某天,进账五箱水,出账,发出去一箱。剩下的去了哪儿,账本上没写,可她想起了发粮时那半碗稀粥,想起了王大川的叹气,想起了人群里饿得浮肿的脸。
她翻着翻着,手指忽然停了。有一栏进账,日期正是孙老头失踪前那几天,进账的水比王大川当众宣布的存量多了好几箱。她忽然全明白了。为什么王大川的账上永远写着"见底",为什么发粮的时候他总要叹气。底下的人饿着,才听话。饿着的人,连问的力气都没有。
她翻到最后一页。笔迹比前面的都重,像是用力按着写下去的,只有一行字:孙老头看见了。
程甄的手顿住了。
孙老头。她想起来了,上个月失踪的那个人,六十多岁,住在她隔壁铺位,沉默寡言,总把自己那份饼干省一半塞给孙子。他失踪那天,王大川站在水箱边说,他自己跑出去了,说外面现在比里面安全,谁信谁傻。没人信,可也没人敢问。孙老头的孙子哭了两天,后来被王大川"安排"到了别处,再没有人见过那孩子。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杂物间最里面。
月光照不到那里,只能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堆在墙角,像一床没人收拾的旧被子。程甄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指尖陷进一个软绵绵的、带着潮气的表面,她摸到了布料,又摸到布料底下硬邦邦的形状,骨头的形状。
她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人往后一坐,撞翻了一只纸箱,哗啦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浑身僵住,心脏擂鼓一样捶着胸腔。那团东西没有动。她屏住呼吸,盯了它很久很久,直到确认它只是一个不会动的"东西"。
孙老头没有跑出去。他就在这里,堆在杂物间最里面,身上盖着那床他睡觉时总盖的旧被子。
程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她退到箱子边,把那本账本塞回箱底,手抖得不行。罐头拿了两罐,又想了想,放回去一罐。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那团被子。被子底下压着半个拳头大的东西,露出来一角,是块骨头形状的饼干,发霉了,长着绿色的毛。孙老头省给他的孙子的那块,终究没有送出去。
她逃命一样下了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守夜的人翻了个身,钢管在墙上磕出轻轻一声。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屏住呼吸,等了很久很久,才听见那人重新打起鼾来。她抱着崽崽,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回铺位。躺下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
回到铺位的时候,天还没亮。五只猫都醒了,围着她,用鼻子拱她的手。崽崽从她怀里跳出来,蹲在她面前,蓝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下头,舔了舔她的手背。程甄把那罐罐头藏进铺位底下的破包里,抱着猫躺下,睁着眼睛,一直熬到天亮。
第二天,自治会照常发粮。稀粥,一人半碗,王大川站在水箱边,笑呵呵地跟人说话,露出一口黄牙。程甄端着碗站在人群里,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孙老头原来的铺位瞟。铺位还在,空着,被褥已经收走了,只剩一块光秃秃的床板。他孙子原来睡的那块地方,也空了。没有人提起他们,好像那两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低头喝粥,把涌到嗓子眼的念头咽了回去。
可到了中午,赵二找到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让她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气。
"昨晚有人看见你上二楼了。"
程甄端着碗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见赵二的眼睛,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的、说不清是提醒还是试探的光。
"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去找水。"
"不管你去找什么,"赵二说,声音压得更低,"今晚别再去了。会长的人在查。查到了,谁也保不住你。"
赵二说完就走了。程甄站在原地,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她想起孙老头还在的时候,铺位上的人都躲着他,嫌他身上有股洗不掉的霉味,只有赵二三天两头凑过去,跟着他认字,学打算盘,一口一个孙老爷子。孙老头失踪那天夜里,她起夜,看见赵二蹲在那张空铺边上,坐了很久,没人看见他的脸。
五只猫在铺位那边等她,崽崽探着脑袋看她,蓝眼睛干干净净,和昨天它被人拎在半空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躲回铺位,把这两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王大川为什么要赶她?一只猫的粮,撑死了也就一把饼干的事,他要是真想立威,有的是比她好捏的软柿子。除非……她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孙老头看见了,所以孙老头"跑出去了"。她以为自己只是去偷两罐罐头,可那本账本、那间锁不上的杂物间、那床旧被子,她全看见了。
知道的太多,在这座体育馆里,就是原罪。
末世教会她的第一课,就是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
夜里,她把那罐罐头藏得更深了一点。崽崽蹲在铺位边上,忽然竖起耳朵,朝着二楼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在说什么。
程甄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月光里,二楼杂物间的窗户透出一点极淡的光,一闪,就灭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