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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苇荡里的人 隔着那层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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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又歇了一阵,那片苇子颤了两下,这回颤得久,苇丛里窸窸窣窣地退出去半截,又停住,像是藏在里头的人拿不定主意,是走还是留。
程甄没动。剪刀的柄在手心里攥出了汗,她把这汗攥紧了,嗓子放得又低又平,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出来吧,我看见你了。你出来,我不过去。"
苇丛静了半晌,钻出来的不是她防了一路的壮汉,是个半大的孩子。十一二岁的样子,瘦得脖颈从领口里支棱出来,手里举着一把弹弓,皮筋绷得紧紧的,捏着石子的那只手一直在抖。他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挎着只大人的胶鞋,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苇叶割出来的白印子。
芝麻头一个炸了毛。它横到程甄脚前,尾巴粗了一倍,冲着孩子呜呜地发狠,可尾巴尖一直在抖,把它的底细全抖了出来。这只狸花平时躲得最远,真到了事上,反倒头一个跳出来撑场面,虚张声势是它的看家本事,从小就会。
孩子盯着它,弹弓没敢放,人却在往后缩。
真正把这场对峙拆掉的是崽崽。它从帆布包里探出半个身子,慢吞吞跳下地,径直朝孩子走过去,走得四平八稳,一身长毛在夜风里飘出一层软光。走到近前它坐下了,仰着头,蓝眼睛干干净净地望着那张弹弓,然后抬起一只白手套似的前爪,轻轻搭上孩子光着的那只脚背。
孩子低下头,看着那只爪子。皮筋一点一点松了,弹弓垂了下去,他哑着嗓子挤出三个字:"它不怕我。"
"它心大,什么都敢凑。"程甄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松了半口气。崽崽这只小软包,在家的时候连吸尘器都敢上去拍一下,挨了训转头就忘,记吃不记打是它的活法。
孩子把弹弓别回腰上,往前挪了半步,问她是不是从北边过来的。见她点头,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问她过河之前,有没有在北岸渡口附近见过一个短头发的女人,胳膊上挎着个蓝布包。他说那是我妈,去北边换药,说好三天就回。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不牢靠,又小声补了一句,墙上那些箭头是我画的,我怕她回来的时候,找不着路。
程甄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箭头冲着南边,字是留给回来的人看的,这一家子没散,只是隔着一条河。她没接那个女人的话题,北边的事她一件也不想讲,只问他,滩上就你一个人。
"还有豆豆。"孩子说,"我妹妹。"
汤圆的耳朵忽然一齐转了过去,转向滩涂的方向,转了两圈,定住了。孩子的脸色跟着变了,他压着嗓子说,趴下,别出气,滩上来了个东西,顺着水边走。
程甄抱着崽崽矮下去,从苇子的缝隙里望出去。月光底下,水边上有个影子在挪,一条胳膊垂在水里,划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走三步,停一步,像是在听。那影子在苇丛外头这么一停,一窝活物连大气都不敢出,程甄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也听得见怀里那个滚烫的小呼吸。
芝麻立刻把自己贴平在了地上,毛炸着,一声没有。平时叫得最凶的就是它,这会儿怂得也最标准,肚皮擦着泥,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苇缝外头,怂归怂,岗是没脱的。球球从她肩上探下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下巴,一下,又一下,像是知道她在怕,在替她顺毛。
崽崽干脆靠着她的胳膊闭上了眼,喉咙里起了细细的呼噜,这个没心没肺的做派,倒把她紧绷着的那口气给松开了一条缝。
那影子在水边停了很久,久得程甄的腿都蹲麻了,才又拖着那条胳膊,顺着河沿往下游去了。
孩子朝她招手,指着苇荡深处一条窄埂,说跟紧了,埂两边全是陷泥,踩偏一步就拔不出来。他光着的那只脚在前头探路,走得又快又稳,挎胶鞋的那只反倒拖在后头,看得出来,这条埂他闭着眼都认得。程甄跟上去之前掂量了一下,滩上那头是明的,孩子这头还有个妹妹,这一趟赌得起,剪刀留在袖子里,没交出去。
汤圆打头,耳朵像两片小雷达一路扫着,芝麻殿后,走几步回一次头。一行六口在苇子里穿行,谁都没出声,只有胶鞋偶尔蹭过苇根,沙沙两下,随即就没了。
苇荡尽头有一间看渔人住的小棚,铁皮顶上压着旧轮胎,门槛底下摸出一把拴着红绳的钥匙。棚里头黑黢黢的,草铺上蜷着一小团,听见动静先往起缩,缩到一半,看清了门口的程甄,又缩了回去,往哥哥腿后头躲。
躲了一半,她不躲了。那双眼睛越过程甄的胳膊,直了。
程甄怀里抱着球球,肩上趴着崽崽,脚边跟着芝麻和汤圆,外套里还捂着一个烧得发亮的乖乖。五只猫,一只不少。
"豆豆,"孩子的声音有点发飘,"是猫。姐姐家的,五只。"
球球第一个蹭过去的。它从程甄怀里挣下来,迈着小碎步走到草铺边上,仰起三花的小脸,用脑袋轻轻撞了撞豆豆悬在半空的手心,呼噜声跟着就起来了,打得像一台小拖拉机。豆豆的手指头僵在半空,看看哥哥,又看看程甄,程甄朝她点点头,说摸吧,它们不咬人,就是得轻着点。
崽崽是第二个表态的,它慢悠悠踱过去,在草铺正中央躺平,四脚朝天露出肚皮,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干草,一副来都来了的做派。豆豆的手指头陷进那身雪白的长毛里,整个人都跟着软了下去,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一使劲,这只大毛球就化了。
芝麻是最后一个表态的。它叼着自己藏的小鱼干缩在木箱后头,冲每一个靠近的人哈气,炸着毛,把自己的地盘划得清清楚楚,那副凶样连豆豆多看一眼都要挨一记眼刀。
小舟蹲下去,把手里半条鱼干撕下一截,递到它跟前,也不催,就那么举着。芝麻盯着那截鱼干看了半天,喉咙里的哈气声渐渐低了下去,忽然把自己那口三两口吞了,凑上来把他手里的也吃掉,吃完还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转身继续缩回木箱后头哈气,仿佛刚才低头吃饭的另有其猫。
汤圆谁也不理。它跳上窗边最高的那只木箱,蹲得端端正正,圆脸绷着,一双眼睛来回扫着门和窗,像个上夜岗的哨兵。小舟伸手想摸,被它用眼角淡淡扫了一下,讪讪地收了回来。后来豆豆睡着了,程甄半夜睁眼,看见这只哨兵不知什么时候从木箱上挪了下来,蹲在草铺边上,蜷成一团白,尾巴盖着前爪,脸正好对着门的方向。
最让人心疼的是乖乖。它全程蔫在程甄怀里,烧还没退透,那点光被外套捂着,一丝都透不出去。小舟从铁皮罐里翻出家里仅剩的一条鱼干,递到它鼻子跟前,它闻了闻,是真心想吃,喉咙里咕了一声,可到底没胃口,舔了两下就把头埋回了她臂弯。
过了一阵,程甄觉出怀里有了动静,低头一看,乖乖不知什么时候把那条鱼干叼了出来,正一步一挪地往草铺那边去。它烧得四只爪子都是软的,走两步歇一歇,愣是把那条鱼干端端正正放在了豆豆的枕头边,放好,又一步一挪地蹭回来,埋进她臂弯里接着蔫。
它烧成这样,还惦记着这家的妹妹比它更饿。
程甄把腰上那只水鸟解了下来。小舟的眼睛一下子直了,说棚里有锅,还有半罐盐。铁皮炉子烧的是晒干的苇根,烟顺着棚后那条土沟散出去,压得又低又薄,这一手显然是练过的,火光照亮半间棚子,也照着六张脸和五双竖起来的耳朵。
她不白住。体育馆教会她的头一件事就是这个,白拿的粥最烫嘴,白住的铺最硌骨头。鸟炖出来的汤,猫先分,一人一勺晾温了端下去,剩下的才是人的。
五只猫接自己那勺的样子各不相同。崽崽埋着头慢条斯理,吃两口抬头看人一眼,吃到后半程必定把脸埋进碗里出不来;球球斯斯文文,小口小口,吃完要把碗底舔出一层亮;芝麻护食,端着碗谁靠近哈谁,可它的哈气对小舟已经不灵了;汤圆则非等程甄亲手把碗放到它面前才肯吃。一猫一个规矩,谁也不肯将就谁的。
豆豆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两口看一眼球球,再看一眼崽崽,怎么看都看不够。
小舟喝汤的时候告诉她,镇子不能去。镇口有戴红袖箍的人守着,见了带东西的就收,收不出来的就抢,他妈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说宁可在这儿啃苇根,也别往镇子里探头。程甄听着,把这条记下了,红袖箍这三个字,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掂,掂出了点体育馆发粥窗口的味道。
汤见了底,豆豆抱着球球睡着了,一窝呼噜声起起伏伏。小舟往炉膛里添了把苇根,火苗矮下去,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犹豫了很久,久到程甄以为他要说什么镇上的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比火苗还低。
"姐,我天天守着这片滩,天黑以后北边过来什么,我都看得见。"他抬起眼睛,"你傍晚过河那会儿我就瞧见了。你怀里抱着个东西,白的,一亮一亮的。我起先当是灯,可灯不喘气。"
程甄的手停在乖乖的背上。隔着那层外套,掌心底下正一明一灭,跟着一个小小的、滚烫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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