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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袖箍 小舟说,姐 ...

  •   程甄的手在乖乖背上停了停,没有收回来。她几乎立刻就打消了否认的念头,孩子说得明明白白,灯不喘气,她再咬死没有,只会把这事变成他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疙瘩,而解不开的东西,才会被人翻来覆去地琢磨。她掂量了几秒,掀开了外套的一角。

      灰白的光从那身蓝金色的皮毛底下透出来,一明,一灭,底下是一个滚烫的小呼吸。小舟凑近了看,眼睛越睁越大,伸到一半的手停在了半空,回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它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程甄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北边那些东西,脑子里头结着一种石头。它捡了一颗,咽了。能不能熬过来,就看这几天。"

      小舟问她,熬过来会怎么样。程甄说不知道,这两个字她是真心的。她只知道崽崽叫退过丧尸,乖乖刨开了洞,这些猫身上的事,她一件也说不准,说不准的事讲给孩子听,只会越讲越邪乎。

      "这事出了这个棚,就到你这儿为止。"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放下来,"你见过镇口那些人怎么抢东西。北边还有人,为了一口吃的,能把活人扔出去喂那些东西。这要是传出去了,来的就不是收鱼干的人了。"

      小舟没说话,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说豆豆也不能知道,妹妹嘴上没个把门的,攥着个秘密能憋出一脸的相。程甄应了,又让他也伸出手来。他愣了一下才明白,把手掌轻轻覆在乖乖的背上,隔着一层皮毛,像捂着一小炉火。

      "它一定能熬过来。"小舟小声说,"它连自己的鱼干都舍得分给别人。"

      后半夜炉膛里的火矮下去,小舟蹲在火边上守着,程甄抱着乖乖靠在草铺边眯了一觉。这一觉睡得浅,怀里那团烫一直贴着她的心口,热得她梦见夏天,梦见出租屋里五只猫摊了一地板。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

      烫势退了。掌心底下那点光弱成细细的一线,还在,跟着呼吸一明一灭,却不再往外涨了。乖乖抬起头看她,嗓子哑哑地叫了一声,四只爪子扒着她的袖口不放,鼻子却一个劲儿往铁皮罐的方向抽动,那罐里昨夜还剩小半条鱼干。烧成这样还惦记着吃,程甄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是落回去一半。

      豆豆醒来的头一件事是满草铺找球球,找着了就再没撒过手,梳头的活儿都省了,球球的毛被她的小手捋得服服帖帖。汤锅还坐在炉子上温着,程甄正要把最后一勺分给豆豆,汤圆忽然从木箱上直起身,耳朵一齐转向水面,毛顺着脊背立起来一排。

      有船。苇荡外头的水面上,一条铁皮船正贴着滩沿划过来,船头坐着人。

      小舟的脸唰地白了,压着嗓子说,收滩的来了,上个月就来过一回。他人小手快,抄起铁皮罐里剩的鱼干就往炉膛后头的土洞里塞,程甄比他更快,一步跨到草铺边,先把崽崽整个按进干草最深处,这只布偶居然翻了个身接着睡,睡得没心没肺。球球被她塞进豆豆怀里,两个人一团滚进了棚后头的柴垛缝里。

      芝麻在她开口之前就窜出了门槛,几个起落钻进苇丛不见了,装的野猫,它自己就清楚该往哪儿躲。汤圆不肯进木箱,是她硬按进去的,按下去还听见它在里头不满地咕了一声。最后是乖乖,光还剩着一线,天光底下藏不住。程甄的目光扫过半个棚子,落在那只空了的铁皮罐上,揭开盖,把乖乖连着她的外套一起团进去,盖子虚掩上,罐子推进木箱后头的暗影里。

      铁皮船擦着滩泥靠了岸。上来两个人,前头的胖子把船桨往船板上一撂,后头的瘦子抱着个翻旧了的小本子,两个人胳膊上都套着红袖箍。胖子进棚先踹了两脚门槛,站定了才往里走,腰里别着一截钢管,走路的姿势松松垮垮,是那种笃定这棚里没人敢对他怎么样的松垮。

      瘦子不踹东西。他站在棚子当间翻本子,翻到一页,指甲在上头划了一道,说上回记的账是鱼干两挂,苇筐三只,这回呢。小舟垂着手说,滩上水凉,网下得少。胖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掀开草铺一角,又拎起那只炖过汤的锅看了看,锅底那点油星都没放过。

      程甄坐在棚角的木箱上,怀里抱着捆渔网,一副借宿的散漫样子。她一直在看那个瘦子,看他翻本子的手势,看他记东西时先把笔在舌尖上蘸一下。这世道都塌成这样了,还有人抱着本子挨家挨户地收东西,她忽然想起自己贴身藏着的那一本,心口莫名紧了一下。

      收走的比小舟藏住的多。明面上挂着的两挂鱼干被胖子拎走了,炉膛口没来得及收的一个苇筐也拎走了,瘦子一笔一笔往本子上记,记完合上,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这棚里几口人。小舟说就兄妹俩,瘦子抬眼扫了一圈草铺,程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草铺上摊着六个人睡出来的窝。

      就在这时候,暗影里那只铁皮罐的盖缝间,漏出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线光。瘦子的视线顺着门槛扫过来,扫过木箱,眼看就要落到罐子上,程甄怀里的渔网哗啦一声抖开了。她手忙脚乱地收网,嘴里说着这网也收不收,网眼都豁了,镇上要这个不。胖子被那声响惊得回头,看见一网的窟窿,嗤笑出声,说这破烂白给都嫌沉。瘦子收了本子,到底没再看罐子那边一眼。

      小舟趁这个空当往前凑了半步,问他俩认不认得一个短头发的女人,胳膊上挎着蓝布包,上个月往北岸换药去了。瘦子歪着头想了想,又翻开本子倒着往回翻,翻了几页,指甲停住了。他说镇西头铁皮房,收容点,上头记过一笔,人是见着的,药没轮上。

      "药在老K手里掐着,交粮才给换。"瘦子合上本子,语气平得像在念别家的账,"交不上的,人先滞在里头做工抵。你妈要真在那儿,人丢不了,就是出不来。"

      小舟攥紧的拳头上暴起了青筋,嘴唇咬得发白。程甄在他身后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她看得出来,这孩子是拿全身的力气按着,才没有当场嚷出来。胖子在船头等得不耐烦,催了一句,瘦子这才往门外走,跨出门槛又回头补了一句,像是顺口的闲话。

      "对了,镇上这阵子收猫。老K新定的价,活猫一只换半袋粮,死的不算数。"他朝棚子里努了努下巴,"你们滩上要是逮着野猫仔,别瞎放了,送镇口去。"

      铁皮船晃晃悠悠地划远了。程甄在原地坐了几秒,才起身把木箱挪开,揭开罐盖。乖乖蹲在里头,仰着脸看她,一副听懂了全部的样子。船一走,芝麻从苇丛里窜了回来,一身苇叶子和泥,炸着毛冲水面哈了半天气,哈完了,扭头先去土洞里检查它的鱼干还在不在。

      草堆里的崽崽是被挖出来的,睡眼惺忪,一脸不知道天塌过的无辜。豆豆抱着球球从柴垛里钻出来,第一句话就问哥哥怎么了,小舟蹲在门槛上,半天没吭声。程甄把汤锅刷了,舀了水坐回炉子上,在他旁边蹲下来。

      小舟说,姐,我要去镇里。声音不大,却是拧着的。

      程甄没拦他,也没应他。她在心里把这笔账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红袖箍知道这滩上有人,今儿收鱼干,明儿就未必只收鱼干;镇上有盐,有药,有他妈的下落;这一双兄妹,一个带她走过了苇荡,一个把最后半条鱼干分给了她的猫。哪一条单独拎出来都不够分量,搁在一块儿,就够她把脚往镇口那条路上挪了。

      "去可以,不能这么去。"她说,"你先告诉我,镇口几个岗,红袖箍多久下来一趟,镇西头的铁皮房,从外头能不能看见。"

      小舟一抬头。这些问题他等了一早上,答案早就备好了似的往外涌,镇口两个岗白天三个人夜里两个,收滩的往常一个月来一回,铁皮房后头有棵大杨树,爬上树杈能看见院里晒的衣服。程甄一条一条听完,说明天进镇,今夜先把这几样记熟,走的哪条埂,躲的哪个弯,一个都不能错。

      趁着天没黑,她把家当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药和碘伏收进乖乖的洞里,洞口在棚角刨开,东西放进去无声无息,乖乖趴在洞边看着,烧退之后头一回开洞,腹下的光只弱弱地闪了一下就合了,吞进去的那颗石头,力气回来了。唯独那本账,她捏在手里掂了半天,还是贴回了心口。洞里放得下药放得下剪刀,放不下它,镇上人多眼杂,这东西一旦离身,再想拿回来就得再赌一回命。她把帆布包里最后一点猫粮数了数,又把崽崽叫过来,跟它商量明天装病猫的事。崽崽听不懂装病,只听懂了猫粮两个字,尾巴摇得像面小旗。

      她把五只猫挨个看了一遍。汤圆不知什么时候又蹲回了门槛上,对着镇子的方向,圆脸绷着,喉咙里滚着一声压得极低的呜。程甄伸手去揉它的脑袋,被它偏头躲开了,可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她的手腕。

      夜里的苇荡静得只剩水声。程甄睡得极浅,后半夜忽然睁开眼,是汤圆的爪子按在她手背上,一下,又一下。她顺着它绷直的耳朵望出去,漆黑的水面上亮着一点晃动的光,是一条船,船上不止两个人,船头那盏灯,正一下一下地往滩上照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红袖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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