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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祭天大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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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州是不能不回的,但怎么回去,如今是个问题。大大方方走回去,只怕未入城门便要被人拿下,因此只能偷偷摸摸地回。
楚瞻明尚未思量出结果,庄随月却已经想明白了。
“阿秀,不仅不能回越州,金陵也不能呆了。鬼市的人也在找你,你只能去上京。”
楚瞻明停下脚步。山洞里黑黢黢的,微弱的亮光里头,只能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盯着自己。
庄随月继续道:“荆楚如今自身难保,只论乱倒是足以藏身,但那地界到底是天下一楼的,江湖耳目众多,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不如直接去上京。那地方有晋皇镇着,天下一楼伸不开腿,飞龙卫的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楚瞻明叹一口气,道:“你说的在理,但我如今却走不了了。”
庄随月不解:“为何……”
这时候脚步声从山洞外接近,有人笑得格外开怀,朗声道:“二位公子,真叫左某人好找啊。”
庄随月的脸色立刻变了。
陈言微从后头冒出来,远远就喊:“公子!是我!”
楚瞻明应了一声,抚平衣角,慢慢走了出去。
左秋鸿先前滚了一身灰掸不干净,夜行衣上留下了一道道白印。他兴致高涨,张开双臂走上前来,差点给了他们一个拥抱。
玄同点在他胸口,楚瞻明毫不犹豫地挡住了他。
左秋鸿笑道:“好不给面子。”
楚瞻明斯斯文文一点头:“不敢借左大人的面子。”
“你倒是懂事。”左秋鸿冷笑道,“也算省了我的事。老老实实跟我走,也省得打上一场,白叫他们担心。”
楚瞻明依旧道:“不敢请左大人指教。”
“你有什么不敢的。”左秋鸿说,“你给我添的麻烦还少吗。”
楚瞻明面色如常,嘴上说着:“抱歉抱歉。”神色丝毫不显歉意。
火药味十足。庄随月插一嘴,硬是转移了话题:“眼下几更天了?该入宫了罢,是秦迎去了?”
陈言微点点头:“秦公子领着砚台去了,三公子宽心,没出乱子。”
左秋鸿哼了一声:“还没出乱子?这可是天大的乱子!”他说完话,转身就走:“还不走,等我来请吗?”
庄随月小声嘀咕:“谁惹他了?”
陈言微苦笑摇头,可不就是你们两个惹他了。
他慢半步,走到楚瞻明身边,小声请示:“公子,我们真要跟左大人同路吗?”
楚瞻明说:“满江南的飞龙卫如今都听他调令,我们两个又能怎么躲,且走且看吧。”
“是。”陈言微低声将近况一一道来,说了青江驿,又说馆舍众人,最后说,“那边禁军正往山下撤,车队分了几路,瞧不出东西在哪一路。”
楚瞻明问:“找到王老鼠了吗?”
陈言微摇头:“只捡到只钻地鼠,被左大人打坏了,叫人背下山去了。”
楚瞻明按了按眉心:“不过是个投机倒把之徒,留之无用,回去就放了吧。”
“是。”
陈言微看向前头左摇右晃的庄随月,又偏了偏头,压低声音问:“三公子……是个什么章程?”
“是他自己的章程,不用管。”楚瞻明道,“金陵水浑了,这几日警醒着些,那人故意绑了他,引我进王陵,折腾一通,若是空手而归,恐怕不能交差。”
“公子是怕他们留了后手?”
“按他们作风,必然留有后手。”脚下踩断一根树枝,楚瞻明顿了顿,继续道,“我只怕他们如今与虎谋皮,万一狗急跳墙,恐怕再生事端。”
陈言微听着听着,觉出不对劲来:“公子认得那伙人?”这可危险了,若被左秋鸿发现了,那“通敌”的名头一压,回越州还怎么做人?
楚瞻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李氏旧人。”
“了不得。”陈言微咂舌,“公子要回去做皇帝了。”
楚瞻明无奈道:“又说浑话了。回头被人听见了,有几个脑袋够砍。”
陈言微乐呵呵地摸了摸扇柄:“没人听见。再说了,椅子上那位不是……名不正言不顺吗。”
楚瞻明却说:“他的名正不正,是北边的朝廷说了算。要他正他就是皇帝,不要他了,他就是贼。”
“这祭天大典办得着急忙慌,我看他是急了。”陈言微得意道,“卿本佳人……江南水土丰茂,又占了东边两条航道,连咱们越州那位心里都惦记呢,哪容得他龟缩此地称王称霸。”
“是啊,都惦记呢。”楚瞻明叹道,“且看天意。”
陈言微问:“若上天意在正统呢?”
山风依旧凉冰冰的,擦着颈子飘过去,有气无力地勒着人。
楚瞻明想了想,但没有回答。他背着自己的剑,与陈言微一前一后,慢慢走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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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怎么这么冷。”秦迎抱怨起来。
砚台赶紧凑上去,道:“秦公子,小的生怕山上风大,备了件袄子。一会儿进了暖阁,小的伺候您穿上。”
秦迎哼了一声,点头允了。
孙宝儿依旧一件黄衫子,待他不像待庄随月那般亲近,在不远处犹犹豫豫地看着,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走上前来攀谈。
“孙公子。”秦迎微笑行礼。
“不必……”孙宝儿赶忙道,“昨儿馆舍里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家庄公子眼下可好?”
“劳孙公子惦记。我家公子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今日便叫他好生歇息了。”
“应该的,应该的。”孙宝儿长舒一口气。他悬着的心放下了,话匣子也打开来,揣着手说:“我五岁时也叫贼人害过一回,当时可吓坏了,什么也记不得,这两年才将事情想起来,越想越后怕。”
秦迎依旧眯着眼笑:“孙公子看面相就是有福之人,必能逢凶化吉。”
“我可没什么福。”孙宝儿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他那张圆胖的脸抖了抖,看向宫门的眼神中除了敬畏,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恼怒。
秦迎打量着他,抿嘴微笑,并不接话。
孙宝儿忌惮着什么,那神情转瞬即逝,又恢复成了先前傻乐的模样。“无事就好。”他笑着说,“等此间事了,我再请他吃茶。”
秦迎笑道:“替我家公子谢过孙公子美意。”
孙宝儿哼着曲走开。秦迎一转身,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前头孙宝儿踩过的地砖,随后闪电般回头,刚好撞上蒋谦和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他尴尬拱手。
秦迎迈步过去,也是一礼:“蒋公子。”
“惭愧。”蒋谦和低着头。
“何来惭愧一说。”秦迎虚扶他一把。
蒋谦和身后那副使神游天外,全然不管自家公子是否被人为难。
秦迎重新带上微笑,两人凑在一起,像是关系好极了。“蒋公子今日魂不守舍,可是昨儿夜里没歇好?”
“不敢不敢……”蒋谦和摆摆手,“我身子骨不顶用,叫秦公子看笑话了。”
“蒋公子身子不好,怎的还穿得如此单薄。”秦迎皱眉,“底下人怎么照料的?”
不等蒋谦和回答,转头叫了砚台过来,要把袄子送给他。
“使不得……”蒋谦和立刻摆起手来。他脸色苍白,笑起来的样子有些畏缩。他知道这一趟是有来无回,因此早早放下了求生的心。
秦迎只当他羞怯,硬塞过去,说:“冻坏了可不值当。”他顺势搭上蒋谦和的手臂,压低声音道:“蒋公子思虑深重,不知秦某有没有这个本事,替公子开解一二。”
蒋谦和惊惧不定:“秦公子想听什么?”
“相爷如今是何打算。”秦迎朝北望了望。
蒋谦和苦笑道:“相爷的打算岂是我能知晓的。”他一个旁支子嗣,至今只见过蒋相国一面,临行前听得他一声:“去吧。”就被押上马车,到金陵送死。
秦迎看他哆哆嗦嗦,身形愈发不稳,赶忙叫了那副使过来搀扶。
那人不大耐烦,但是当着秦迎的面不敢表现,拼命按捺下去,挤出个别扭的笑来:“公子这是怎么了?”
蒋谦和说:“见笑,见笑……”
他被副使半扶半拽着拉到边上去了 。秦迎不好插手,只能看着他们走开。
宫门前一片开阔,几伙人各踞一角。
砚台搓了搓手,失落道:“袄子给了他,秦公子怎么办。”
“没关系。”秦迎说,“不碍事。”
他今日穿了原本为庄随月准备的袍子,金线工整,走动起来,腰上环佩叮当。
岳福升的轿子远远停在人后,纱帘翻动,里头的人影不动如山。
一片宁静。
可是秦迎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宫门开了。一个紫袍太监迈着碎步走出来,笑吟吟一拜,唱道:“请诸位使者凌云台觐见。”
“凌云台?”孙宝儿道。
紫袍太监又一拜:“陛下今日得了件宝贝,请诸位使者共同鉴宝。”
“我哪鉴得了宝贝。”孙宝儿嘟囔。
太监扫视一周,看到秦迎时微微惊讶,问:“这位是……”
“见过这位公公,小子越州秦迎。”
“唉呀。”太监一捂嘴,“这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