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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祭天大典(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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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不对?”左秋鸿转过身来,不阴不阳地问。
楚瞻明没有看他。
馆舍门户大开,使者们入宫觐见,伺候的人也全不见了踪影。
探子从墙头跳下来,摇了摇头。
“没有埋伏。”左秋鸿道。
庄随月探头看了看,又缩回脑袋,问探子:“马呢?还在不在了?灶是热的是凉的?”
探子得了左秋鸿眼神才开口答道:“马厩里少了五匹马,全是荆楚的。大厨房里灶是烫的,孙公子每日要用的甜羹扣在锅里,没有动过。”
“怪了。”庄随月说,“卯时三刻进宫,怎的这会子人才走,倒像是看见我们回来,着急地避了出去。”
“看见我回来。”他笑着补充一句。
楚瞻明上前一步:“我进去看看。”
左秋鸿的刀比声音来得更快。那把弯刀横在他面前,雪亮的刀尖直逼眼珠。楚瞻明纹丝不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庄随月脸色一沉,道:“左大人过了。”
“是楚公子过了。”左秋鸿不怵他,“你现在可是阶下囚了,趁机跑了我怎么交差?”
楚瞻明微笑道:“我不会跑。”
“你说我便信了?”左秋鸿磨了磨后槽牙。
“左大人公务要紧,我又岂会添乱。”楚瞻明说,“同为飞龙卫……”
左秋鸿扑哧一笑:“同为飞龙卫?楚公子离开汀州的时候,那块牌子就成了废铁。王爷金口玉言……你这会儿同我耍嘴皮子,怕是有些晚了吧?”
“误会一场罢了,总要面见王爷解释一二。”楚瞻明用一根手指推开他的刀,“队里该赏该罚,你几时见我逃过?”
“你是硬骨头。”左秋鸿嘲弄道,“可是谁敢当真罚你呢,四公子?剑圣高徒?”
“好了。”庄随月打断了他们,“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有话进去说。”
楚瞻明倒是没有动气,闻言朝他笑了笑,不再言语。
左秋鸿看他们更加不顺眼,眉毛狠狠地拧在一起。
陈言微摇着扇子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的视线:“左大人,三公子说的在理,别叫外人看了笑话。”
“谁跟你们是自家人?”左秋鸿不吃这套,重重地将刀一收,甩开手率先走进馆舍。
“左大人性情中人。”陈言微夸了一声,微微弯腰向后一转,伸手道,“公子,请。”
楚瞻明无奈道:“做什么样子。便同往日一般相处,你这样叫我不自在。”
陈言微笑哈哈,拿扇子一挡,眼睛眯成两弯月牙。
馆舍门前冷清。这地方到底是占了个不吉利的过往,做生意的最讲究这些,只两三个小摊靠墙摆着,卖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从角门进去,花园仍是当初的样子。楚瞻明记得自己是怎样在灶台边藏了一宿,又是怎样费力地挤到牛车上,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庄随月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他的脚步凝滞。
“阿秀,”他缓了步子,“等秦迎回来,我想个法子送你出去。”
楚瞻明摇头:“不必,此间事了,我原本也该回越州去了。”他答应了师父回山闭关,这次绝不会食言。
庄随月却会错了意,急急地说:“佑无痕定已回府告了状,你此时回去,免不了吃挂落!不如趁此机会断了往来,江湖天高海阔,哪里去不得?”
他压低声音:“我自然也是要……你再等等我。”
楚瞻明失笑,虚揽了一把,轻轻地推着他走了一步。
“你是大人,”楚瞻明说,“还不快上前头去。”
“哪门子大人。”庄随月抱怨起来,“倒霉大人。”
陈言微偷听了一耳朵,扑哧一声笑出来,摇着扇子跑了。
馆舍里果然空空如也。婢女小厮一概不见,厨子与帮工也无影无踪。
几人先回了自家院落,左秋鸿皱着眉四处查看,随后走出门来,先是一愣,随后大怒:“人呢!”
庄随月一回头,这才发现先前走在自己身后的楚瞻明不见了踪影。
左秋鸿脸色铁青,对着无人的地方骂道:“废物,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还不去找?”
墙角桂树上枝叶摇摆。庄随月没看见人影,但知道这是探子们离开了。
楚瞻明并未走远。他走得自然,走得大大方方,甚至礼貌地敲了门这才走进馆舍里居中的正院。
这里从前是他的寝居。
楚瞻明带着几分好奇进了门。金陵极为重视岳福升这位北来的的天使,将正院隆重地修了一遍,桌椅屏风一盖簇新,门梁包金,床架上嵌了玛瑙和珍珠,就连床边脚踏都换了上好的黄花梨。
这太监从上京出来,一路留下不少踪迹,并不怕人探究。楚瞻明想,若不是差事不用避人耳目,那就是……东西南北如今已同气连枝。
这世上能让他们同气连枝的事情可不多。楚瞻明掰了掰手指头。
江南勉强也算一个。
他推开窗,正巧两个探子从屋檐上落下来,恭恭敬敬地请他:“楚公子,左使请您回去。”
“知道了。”楚瞻明说,“怕什么,同他说了我不会跑。”
飞龙卫的探子油盐不进:“请公子移步。”
远远地,庄随月一见他就笑起来:“左大人气坏了”
楚瞻明不由得也笑了:“是我错了,我同他道歉。”
左秋鸿坐在门前台阶上,冷冷地说:“怎么敢叫你道歉。”
他横了陈言微一眼,低声警告:“你虽跟他做事,可官籍仍在王府,莫要忘了本分。”
陈言微当然点头说好,谢他赐教。
一时间无人说话,整个院子都静了下来。
庄随月看看天色,嘟囔了一句:“怎的还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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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台上。
秦迎肃立着。他目不斜视,只盯着自己脚前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花砖。
先前领路那紫袍太监站在前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陛下爱重庄公子呢,还要招他说话,”他嘟囔着,“这可怎生是好。”
秦迎没听见。副使就要做副使的事情,他比在场诸人头衔矮半截,自然只能站在最末。
那北边来的岳公公依然坐在轿子里,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架子这样大。秦迎暗暗地想。
凌云台四面透风,这季节不冷了,可是吹久了,还是觉得身上发寒。
蒋谦和已将那件薄薄的袄子穿在了身上,同他对视时羞涩地拱了拱手,以示感谢。
孙宝儿好奇地昂着头,正打量前头那张巨大的石桌。
“公公,这是要放什么的?”
紫袍太监笑道:“公子且耐心等等。”
“公公钓咱们胃口呢。”
紫袍太监笑而不语。
汪真终于到了。下一刻,空荡荡的凌云台上几乎是一瞬间挤满了人。
宫女彩裙飞舞,两把象牙障扇打开,现出君王真容。
“拜!”太监唱道。
秦迎躬身下拜,额头在冰凉的地砖上一触即离。与此同时,他听到轿子落地的动静,一把尖细的声音拖长了,念了一句:“陛下万福。”
汪真朗笑:“公公快快请起!”
紫袍太监已快步上前,同汪真身边的大太监耳语几句。话一层层递上去,再一层层传下来。
“无事。”大太监笑着说,“陛下今日高兴,这等小事不必知会了。”
紫袍太监恢复了和颜悦色,立在阶下将袖子一甩,立时就有一列宫女翩然入场,素手抬着实木凭几,也像是扶风弄月一般的优雅。女子笑声如银铃,请诸大人入座。
秦迎躲开一双涂了蔻丹的手,道:“多谢。”
那女子吃吃地笑着,笑话他假正经。
秦迎此时仍有几分恍惚。凌云台位于皇宫西北角,与旧长乐宫一墙之隔,只从台上向下望,就能将那间烧焦的宫殿尽收眼底。
这地方转眼就从空旷无人的楼阁变成歌舞升平的宴席,恍然如梦。他看向手中握住的酒盏,悚然一惊,急忙将之放回桌上。
空气中流动中一股甜香味。
砚台跪在桌侧,此时小心地碰了碰额头,说:“公子,小的怎么这么晕……”
水袖与彩带之间,骤然响起两声鼓。
坐得太远,看不清前头光景。
汪真襟怀大敞,一副浪荡形容,眉宇间剪却显出了久违的意气风发。“上来吧。”他吩咐。
三个禁军打扮的男人抬着一只木架走上石台。那架子上挂了三张二尺长的素绢,绢上墨迹斑斑,却看不懂写了什么。
孙宝儿叫了一声:“这是什么字?”
大太监微笑道:“好叫孙使者知道,此乃前朝锦文。”又看向众人,“这便是陛下的诚意。”
蒋谦和脸色已变了。
秦迎略一思索,难以置信道:“是那张藏宝图?”
四下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大太监面貌和蔼,笑答:“正是,此乃上半幅,稍后将有抄录本赠予诸位。”
孙宝儿再问:“那下半幅呢?”
大太监笑而不语。
高座上又是一声大笑。
汪真赤足踩在座下石雕龙头上,微微俯身,向下看来。
“吴王特使何在?”他声音隆隆,在高台之上恍若闷雷回响。
秦迎连忙起身出列,双手叠放于额前,空首下拜。
“臣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