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兵武库(三) ...
-
馆舍内,秦迎枯坐着,眉头紧锁。
探子回报了两次,俱是说的:“一无所获。”
砚台紧张了一夜,腹中频频绞痛,往茅房跑了五趟,方才刚走到门口,又火急火燎地去了。
桌上的蜡烛烧了一夜,如今只剩下短短一截。秦迎抿一口凉透的茶水润喉。他预想此行不会顺利,却没想到状况百出,如今偌大一间院落里竟只剩他和砚台那小子面面相觑。
天就要亮了。今日庄随月若不能出现,祭天大典的事宜便只能由他出面。
秦迎揉着额头叹了口气。多事之秋,秦家本就不如以往,先前被贬往抚州时父亲耳提面命,要他独善其身,少掺和王府内院的事。不过是交个朋友而已,怎么就成了掺和。
砚台虚弱地走进来,见茶壶空了,又急急忙忙去外间煮水。
秦迎隔着门叫他,问:“外头有动静不曾?”
砚台说:“小的听着蒋公子那边院里像是已起了,别的几个尚无动静。”
“知道了。”
金陵祭天是汪皇做给全天下看的。上京城自打接纳他投诚,对江南事务从不多加干涉,可这只是明面上的账,暗地里,天使出入越州王府,又远赴荆楚,入得柳州王宫。
这地方真是一等一的险。就连蒋相国都拣了非本支的子侄做正使,王爷偏偏将三公子送来,不知打的是什么算盘。秦迎继续叹气。不管是什么算盘,王府里那一对父子,都已将庄随月算进了局里。如此狠心薄情,庄三若是知道了……凭他的敏锐,此刻定然已琢磨出来了,只怕要伤心一阵。
两人论交情说是挚友也不为过,尽管平日里嘴巴不留情,总开他玩笑,可到底是盼着他好的,哪怕他不着调成那样,竟对着个男人卖乖讨好。
秦迎一皱眉,忽然发觉,自从得知楚瞻明与他陷在一处,自己内心深处已然安定下来。他失笑,只觉得匪夷所思,难道自己真被庄三那厮说昏了头,竟真信着那来路不明的四公子不成?
砚台进来添水。
“东西都备好了?”
砚台点头:“备下了,秦公子放心。 ”他忧心忡忡,紧跟着又道:“府中飞龙卫全调了出去,若是……小的豁出命去也会替主子护住秦公子!”
秦迎被他逗笑了:“我可只能指望你了,砚台。”
使命感油然而生,砚台用力点了点头,将水壶往怀里一抱,颠颠地跑到外头守门去了。
阴风穿堂。
“又是死路。”
山洞内,左秋鸿蹲在地上,眉头一拧。他们没头苍蝇似的走了大半个时辰,再耗下去天都要亮了。他向旁边一瞥,正瞧见钻地鼠满脸轻松,像是幸灾乐祸。
左秋鸿右手拔刀,走了过去。
“大人!”钻地鼠骇道,手脚在地上一通乱刨,将自己推远了些,“小的什么也没说!”
“还用得着你说什么。”左秋鸿道,“远远地就瞧见你看笑话,怎么,看得不开心?不如点出戏,我来唱与你听?”
钻地鼠煞白了脸,连呼:“不敢,小的不敢!大人饶了小的!”
探子各做各的事情,无一人抬头窥探。陈言微远远瞥了一眼,也没有干涉之意。
左秋鸿的刀已戳在钻地鼠心口上:“带路。”
“大人,这地方小的不曾来过,这路……”
刀又向前一寸,直接割破衣服,扎进了肉里。左秋鸿仍是那一句:“带路。”
钻地鼠冷汗直流,连忙说:“我带!我带!”再不敢说半个不字。
左秋鸿倒也没真指望他带路,只不过将人拴着,遛狗似的走了起来。
陈言微跟上去,状似随意地问:“天亮前找不到人,祭天大典便要请秦大人代劳了。”
左秋鸿瞥了他一眼,笑道:“怎么,你羡慕?”
陈言微失笑:“躲还来不及,何来羡慕。”他摇摇头:“那可是遭罪的活儿。”累死累活一整天,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可不是遭罪。
“有秦大人在,哪轮得到你我操心。”
陈言微同他笑了两声,又无言了。
这时钻地鼠停下步子,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来:“大人,还是……死路。”
左秋鸿阴恻恻地盯着他:“你故意的?”
钻地鼠一抹脸,嗷地一声哭了出来:“岂敢啊大人!”
他哭得鼻涕直流,陈言微看不下去,对左秋鸿说:“先派人将路探个明白再走,否则白费功夫,还不知要折腾多久。”
左秋鸿行事全无章法,好好一支飞龙卫在他手里倒是成了乌合之众。陈言微替他调度了人马,将探子撒出去,又回转来,说:“大人静待片刻,此事急不得。”
“你又不急了。”左秋鸿阴阳怪气地说,“早先前听说四公子也困在山里,脸板得像棺材板似的。”
陈言微无言以对,好心安慰他,反倒被他呛。他也不是没脸没皮的人,当下也不再搭话,只朝他笑了一笑,踱着步子走到一边,又将扇子掏出来把玩了一番。
左秋鸿哼了一声。他同文邹邹的酸人话不投机。眼前这姓陈的算一个,佑无痕那厮阴险有余酸气不足,只能算半个。
左秋鸿盘算起来。这地方出路难找,凭三公子的本事,就算楚瞻明豁出命去护着,恐怕也是够呛。
先前开玩笑似的说,要是丢了三公子,自己恐怕性命不保,若不是玩笑……凭他左秋鸿的名声,在天下一楼混口饭吃想必也不难,只不过少说得在鬼市躲个一年半载,等风头过去才是。
陈言微仍心心念念着救人出来,哪晓得这人已在考虑后路。
他忧心忡忡,山里断水断粮,铁打的人也撑不了多久,更何况是那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
脚下的路不太稳当。
庄随月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打起精神。一夜又累又饿,他有些使不上力气。
楚瞻明扶了他一把:“坐下歇会儿。”
庄随月摇头:“还是尽早出去为好。”
楚瞻明按住他的肩膀。庄随月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全然无法撼动他的力气,不由得有些无奈:“阿秀。”
“坐下。”楚瞻明重复了一遍。庄随月脸色不好,这些日子实在把他折腾坏了,当下也不在逞强,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伏在了膝盖上。
“阿秀,你累不累?”
还没到能泄气的时候。楚瞻明略微迟疑,还是摇了摇头。
庄随月一眼看出他的心思,心尖上仿佛被人掐了一把。他抿了抿嘴,朝楚瞻明笑了笑:“我得再歇一歇,你也坐下来,只当是陪陪我。”
兵武库里一片寂静,楚瞻明将火把支在刀架上,也坐了下来。
“明日该上东岳山祭天了。”庄随月说,“要是出去了我也不回去。叫秦迎小子替我一回,反正他逢场作戏也是得心应手。”
楚瞻明无奈道:“那怎么成,回了越州有你好受的。”
庄随月不大在乎:“还能怎的?打我一顿板子,抄两册书?”府里左不过就那些花样,三公子从小吃到大,早已习惯了。
“我晓得的,都是做个样子给我爹瞧,哪有人真来罚我,一个个都围着书房转悠,哪有空罚我。”庄随月一叹气,“也是我不争气,要是早些年想通,也不至于落得眼下这般文不成武不就。”
他看得清楚,尽管吃穿用度样样不缺,父亲的目光却从未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二姐曾说过,府里只有一对父子,他们两个连当君臣的资格都没有。
但庄随月现在不想这样了。他低头掩饰眼中厉色,心中已有了大致盘算。
“是好时候呢,阿秀。”三公子喃喃地说。大好的时候,各处都要乱了,没人会关心王府三公子想做什么。
楚瞻明静静地听着,虽然不大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静静地歇了一会儿。
楚瞻明到底还是坐不住。他在火光覆盖的范围内四处看了看。地上重物拖拽的痕迹极其凌乱,难以辨别先来人离开的方向。
他往刀架中央探了探脑袋。
“咦?”
地上的半把断刀引起了他的注意。
“春水刀?”他惊讶道,“王两也来过这里?”
庄随月一怔:“越州王两?他如今不是在王府中任职么。跟在大哥身边……”他哑了。
楚瞻明回忆起来:“王两去年重金聘了一把刀,说是武功有所领悟,自那以后,再无人见过那把春水刀。”他说:“大约是……四月里的事。”
去年四月,楚瞻明人在关西,对江南一带的事情只知一二。
庄随月心里一沉。四月进山,东西陆陆续续运到越州大约正是七月里。
七月小暑,阖家前往长湖避暑山庄,世子不曾同行,隔日赶来时行色匆匆,那时身后跟着的正是王两。
两人直入吴王居所,密谈整日。庄随月路过鲤鱼池时听见两个丫鬟碎嘴,世子爷带来的客人好生无礼,竟在王爷面前摆谱,这个楼那个楼的,还能大过王府去?
庄随月心想,大过王府的楼可多了去了,上京城里公卿勋贵个顶个的豪横。
可眼下看来,“这个楼那个楼”说的大约正是天下一楼。
这事他们瞒着所有人。不过佑无痕应当是得了知会的,左秋鸿那一根筋到脑子恐怕没被算进去。
庄随月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七月里常出入书房的有哪些人,都是哪家的大人、子弟,飞龙卫都布在哪里,甲字三号队整月不曾回府……一个巨大的阴谋似乎早在王府上空盘旋,但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天气不好。
“……随月,庄随月!”
他猛地回了神。
楚瞻明蹲下身,问道:“怎么了?”庄随月脸色苍白,无意识地撕破了嘴皮,血珠冒出来,将唇缝濡湿。
“无事,阿秀。”庄随月勉强笑了笑,“许是累过了,一歇下来,反而缓不上力气。”
阿秀……大约是被瞒得最好的。庄随月心想。父王用他却不信他,等将人用尽了,余下的斤两仍要拿出去交换一笔。
他几乎是立刻做出决断。这事不能让楚瞻明知道。
但他能做的实在有限,往日好友故交大都是混不吝的角色,如今能在府中说上话的也只一个秦迎。
紧迫感涌上心头,庄随月咬了咬牙,腮帮子发酸。“阿秀,”他抬起头来,笑着说,“我歇好了。”
前朝规矩森严,一库一房皆有依据。楚瞻明看过些杂书,只记得其中一本带有图样。
东西南北,纵长横短。楚瞻明搬开挡路的杂物。忽然间,火焰被风吹动,缓缓向西倒了下去。
“有风。”楚瞻明说,同先前的阴风不一样,这一阵风持续了更长时间才消失。
于是他们朝着风来的方向走。
似乎船到桥头自然直,走到兵武库最深处赫然是一个挖得整整齐齐的地洞。为着搬运方便,洞中铺架木板,却不知为何撤离时不曾填上。
江湖人大都如此,仗着一身武力,不将旁的放在眼里,肆无忌惮惯了,现在还想去捅一捅这天。
楚瞻明的火把熄灭了。黑暗漫延到眼前的同时,他们看到了一个雪白的光点。
“阿秀,你瞧!”庄随月难掩激动,这下疲惫感一扫而空,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楚瞻明长舒一口气的,心里终于安定下来。那半块“喜上眉梢”令牌仍在他身上,一切疑云只等离开此地,再去寻人问上一问。
还有流云……无论那伙人有何打算,总绕不过汪真,离不开这一场祭天大典。
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听见庄随月气喘吁吁的动静,又慢了下来。
氛围突然一冷。尚未来得及思考外头究竟是何状况,心中却已有了一丝微妙的预感,就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脱离了掌控。楚瞻明下意识看向庄随月,罕见地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就在这时候,庄随月突然说:“阿秀,你不能回越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