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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兵武库(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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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哨所?”庄随月倒吸一口气,问道。
岩壁之中嵌有一处洞穴,大约有普通人家一座厅堂大小。楚瞻明让开门槛下的碎陶片,摸索到墙壁上的火炬。
绽放的火光让两人不自觉地眯了眯眼。墙面上布满刀剑伤,灰尘将墙角的两只木箱掩埋,地上散乱着色如岩石的朽木桌椅,楚瞻明摘下火把,朝庄随月点了点头:“是了,果真是哨所。”
这般洞穴一路上已见到三个。楚瞻明心中疑窦丛生,洞穴内器物大约可供三五人使用,正是一支小队的规模。山腹之中的秘密他闻所未闻,显然母妃并不知晓,可不知怎的,楚瞻明产生了一种奇特的直觉——父皇当年大约也是对此一无所知的。
士兵驻扎在此守卫的究竟是什么?
庄随月的声音将他让他从越陷越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他说:“阿秀,此处既有人迹,定然还有别的路可走,只要找到那条路,我们就能出去了。”
楚瞻明点点头。此话说来容易做来难,且不提山中多秘道,寻找需得花一番大功夫,更不谈此地大约是前朝遗址,数十载春秋过处,旧路是否通行仍未可知。
经过哨所后,台阶的坡度陡然一缓,再向下是一段土坡。两人顺坡滑下,站在了一扇漆黑的铜门前。
“上头……好像有字。”
楚瞻明高举火炬凑近前去。浮动的火光照亮的门梁上的牌匾。
“江南兵武库。”他喃喃道。
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半晌,庄随月轻声说:“竟是真的?”语气中的不可置信无法掩饰。
前朝初立时,朝廷居安思危,一度囤积兵甲粮草,以备不时之需。传闻中各大重镇皆设兵武校场,五龄以上不论男女皆可习武,校场令官持符调动武库兵甲,危难时人人可披甲,人人可杀敌。只不过未经十年,远离了烽火纷争,人人在安逸中泡软了骨头,晋军长驱直入上京城时,满城惊惶,竟无一人敢举刀一拼。
时候长了,兵武库也成了昨日传闻。
铜门下折了一具灰扑扑的骸骨,似乎出身不低。一身皮甲尽管破烂发黑,仍能看出几分昔日成色。他怀中露出一只金镯子,脑袋底下枕着块依稀反射光亮的小牌子。楚瞻明拦住正欲帮手的庄随月。此人骨头发黑,像是中毒而亡。他拔出玄同,用剑尖将牌子拨出来,低头一看。
“喜上眉梢?”庄随月定睛一看。
那牌子只剩半块,剩下一半像是被刀劈断,仰面一幅喜鹊梅花图,楚瞻明一剑割下碎成散灰的穗子,将牌子挑翻了面。背面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令”字。
“簪花令可是雅官儿呢,怎么孤零零在这儿了?”庄随月一思索,高兴道,“是了,后来才成了雅官儿,早前可是香饽饽,冒油的肥差!”
府学先生要是听见,定是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楚瞻明点头:“兵武库令符也叫簪花符,江南氏族中有一门里曾接连出了七位簪花令,父传子,子传孙。”
楚瞻明忽然哑了。庄随月接住他的话头:“……楚氏?”他下意识摇头,可是动作卡在半途:“那也不对呀,阿秀。你那支簪子刻的是鸳鸯戏莲,这块牌子却是喜上眉梢,这也对不上啊。”
手里的牌子分明冷硬,却又觉得烫手。楚瞻明道:“那簪子并非家传之物,莲花却是母亲偏爱的纹样。或许真有关联在其中。”他缓缓皱起眉,又向前一步。火光下,铜门上阴刻的凹槽中似有液体流动。他一点一点举高火把,将整扇门收入眼底。
铜门并未完全关紧,透过大门正中的那道窄缝,楚瞻明向内窥探着。可是门后黑暗深重,火光无法抵达更深处,只能看见近门的一小块空地上零散地歪斜着几口碎裂的木箱。
“瞧见什么了?”
“像是空了。”
庄随月有些遗憾:“是该空了。”这地方既然废弃,里头的东西自然也早已挪往他处。
铜门笨重,且机关年久失修,格外难打开,二人合力仍费了不少功夫。楚瞻明本想另寻一条路去,可是原地鬼打墙似的走了好半天,仍然回到了兵武库大门前。
一阵阴风从武库深处钻出来,带来一道无形的恐怖,让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
楚瞻明已将玄同握在手中。
这地方邪门得厉害,从跟进王陵起,一切都朝着未曾预料过的方向拔足狂奔。
庄随月本想将裁纸刀拿出来,转念一想,凭自己的本事,若真遇险,手中有刀岂不是给敌人行了方便。他谨慎地迈开步子,跟在楚瞻明身后一臂远的地方。
地上积灰,走动起来,尘土飞扬。庄随月用手捂住口鼻,好一阵被灰尘迷得睁不开眼,也不敢乱动,站在原地闷头咳嗽。
“咳……有东西吗?”庄随月问。
兵武库这样的地方,越州也是有的。庄随月年纪小的时候,是个闲不下来的皮猴儿,越州大大小小的库房和地窖全被他翻了个遍。兵武库也不过就是个大一点的仓库,堆满了刀枪剑戟、马鞍与甲胄。
这是再大的库房也不如眼前这个藏在山腹中的山洞大。
刀架倒了满地,显然当初武库中兵甲并非次序搬离,只看地上痕迹,更像是被人哄抢一空。楚瞻明却蹲在一座被人纵劈为二的刀架前陷入沉思。“这是六合刀第一式,‘开山’的刀法。”他说。
“六合刀?”三公子贵人多忘事,早已将那一对眼神欠佳的绑匪忘在了脑后,半晌才想起来,“徐……那位壮士使的似乎就是六合刀。”
“你瞧这里。”楚瞻明拂开地面灰尘,露出刀架下那几乎有半指深的刀痕,“六合门中,唯有仲无闻能将‘开山’做到此等地步。”
庄随月交好的狐朋狗友里有一位玩石头的专家,他回忆着那人从前吹牛时说过的几句话,走到一旁摸了摸石头:“这地方少说建了八十年。”
“刀痕是新的,不足三载。”楚瞻明拍掉指尖的泥土,看向武库深处。
“他怎么知道这地方。”庄随月百思不得其解,“连你也未曾听过王陵底下藏了东西,他远在柳州,又是如何知晓的。”
楚瞻明再向里走了几步。他一脚踢过去,本就摇摇欲坠的刀架轰然倒地,他站在一片刀痕、剑痕中央,说:“还有扇刀、九节鞭,那钉子上淬了毒,你离远些。”
楚瞻明继续道:“钉九、鸳姥、扇娘子。”
“这些都是什么人?”
“是鬼市的人。”楚瞻明说,“是天下一楼的人。”
火焰无风自涨,猛地向上蹿了一截。庄随月下意识仰起头,又是一震:“阿秀,天顶上有人!”
玄同寒光一闪,楚瞻明的剑刺入头顶黑影之中。像是利刃破开一只麻布口袋,只听闻噗的一声,手感不似活物。
楚瞻明抬头望了望。一具面目狰狞的枯尸被一把长剑钉在天顶之上。
他拉住庄随月退了两步,借着火光打量尸体。
那人一身破烂布衣,指甲尖长,像是一副利爪,颈项上仍挂着一圈生锈的钉子,每一根都有一指长,尖端泛着不祥的黑紫色。
刚说到钉九,这就瞧见了。楚瞻明再绕开些,端详那柄灰扑扑的长剑。
剑身较寻常的剑宽上两指有余,剑柄上的缠手松垮下去,露出光秃秃的剑柄。这把剑既无铭文,亦无雕饰,实在难以辨别原主。只不过若要一剑将人钉死在这天顶之上,使剑之人非得是个身材魁梧的高大汉子不可。
或是此人天生神力。
“沈明河?”楚瞻明喃喃。天下一楼苏州堂主,起了个文绉绉的名字,却是一等一的猛士,传闻力可举鼎,在家中与人比试时一拳打穿三面墙。
这样的人,偏偏又是使剑的好手。
楚瞻明按了按眉心,有些头疼。若真是天下一楼将武库搬空,偌大的江南里,大约也只能将东西藏在苏州。沈明河面前,恐怕只有师兄和微勉强能论上交情,这事若是由楚瞻明独自去查,定然铩羽而归。
“既然东西能走,人也能走了。”这时,庄随月说,“阿秀,我们再向里探一探,能找见出去的路就再好不过了。”
楚瞻明点点头,暂时放下思虑,举着火把走到前面。
阴冷的风断断续续吹动火苗。楚瞻明环视四周,朝东南方向指了指:“风从那边来,我们走。”
庄随月自然没有二话。
尽管尽力放轻脚步,沙沙声仍在山洞中回响开去。
庄随月的视线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边避让散乱的木架、木箱,一边感慨:“前朝鼎盛时,如今东西南北四地拢于一处,仍不能抵之万一。”
“连年兵祸,如今保存下来的恐怕也不足万一。”楚瞻明说,“这些东西流出去,必起祸端。天下一楼这些年蠢蠢欲动,早已不安于武林这一亩三分地。眼下世道不稳,若江南生乱,他们定会横插一脚。”
庄随月听了,脸色也不大好。武林江湖,三教九流,纵然金銮殿再如何瞧不上眼,在各国均疲于战争的现下,仍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这又该如何是好?”
“没有办法。”楚瞻明缓缓说,“若真要乱,谁也没法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