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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天下一局(十五) ...

  •   夜色尚浅,越州大营却已静了下去。

      北人嘴碎,但所言非虚,飞龙卫大都是训练有素的探子与暗卫,习惯于避人耳目。练武前先学轻功,人人脚步声浅,偌大的营地安静得好像空无一人,只有鬼影飘摇,在透光的帐子外来来去去。

      付珍珠虽易容成了男人,在庄随月面前却无需遮掩,半靠着桌子,从里衣中掏出巴掌大的一面铜镜。她对着镜子端详面庞,很不喜欢这张平平无奇的男人脸,眉头轻蹙,将眼角鼻梁抹平,然后再拨一拨头发。

      忽然,她咦了一声,翻开手掌凑上去瞧瞧。手上像是沾了根线头,但她捻了好几下都没捏住,于是将手指头凑到蜡烛旁边观察。原来是皮子坏了。她用指甲挑了些蜡油,将掌根处裂了缝的一片皮仔细合拢。

      这皮子到底是临时做的,比不上家里那些花了真功夫的耐穿,如今全身上下只剩脸上是好的,衣服底下已不能细看。

      用不了几日了。她眼神回转,问道:“三公子如今是什么打算?”

      打算?庄随月老老实实地摇了头,露出一抹苦笑:“我哪有什么打算。”

      他与父王并非同道,自然不愿呆在这里,可身份尴尬,眼下也不能再回天下一城。庄随月四顾茫然,连苦笑都支持不住,沮丧地垂下头去。

      三层楼的规矩,穿着别人的皮囊,绝不能露出本性来。可付珍珠同他相交已久,一向喜欢这个孩子,见他这副失意模样,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忍。她偏过头去掩饰,将快要凉透的餐食往他面前一推,劝道:“先把饭吃了,吃饱了再想事情。”

      筷子直接塞进手里,庄随月捧着碗发愣。这样大的事连十之一二都没想明白,居然先吃饭吗?但他仔细一想,倒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天大地大事情大,有什么事能大过饿肚子。

      三公子被自己劝服,点点头,伸筷子夹菜,慢慢送进嘴里,还没开始咀嚼,脸色已是一变。

      这菜有股怪味,也不知道是因为凉了才难吃,还是本来就这样难吃,软烂的一团贴在舌头上像是含了一口泥。

      庄随月喉头滚动,咽得格外艰难。他筷子不停,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不能下咽。

      总共三碟小菜,算得上荤腥的只有两颗肉渣。另一碟凉拌菜黄黄绿绿看不出食材,庄随月刚要下筷,忽然看见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一条青虫顶着菜叶慢慢爬出来,闲适地靠在碗沿上。

      “……”庄随月脑海中冒出一声阿弥陀佛。

      行军帐中,没什么好挑拣的。他在菜碟里划出楚河汉界,试图跟青虫兄约法三章,各吃各的互不干扰。

      可那青虫一动不动,也不知同意了没有。

      庄随月分神盯着它,味同嚼蜡地吃完了饭,拿帕子擦干净嘴角,问道:“姐姐是从越州过来的,在城里时,可听过刘芍的消息?”

      付珍珠点头:“我姐妹二人得以逃脱牢狱之灾,全仰仗刘公子仗义相助。”

      她将自己与付颖如何被捕入狱又如何被刘芍偷偷送出城简略地说了。付珍珠感恩于心:“原是我琳琅阁护卫不力,叫三公子遭贼人掳去,却连累刘公子挨了家法,如今他伤愈不久,又为我等闯下如此大祸,恐怕……”

      庄随月知道他家的规矩,刘别驾治家严厉,刘芍在外头咋咋呼呼也罢了,若将那一套习性带回家里,打一顿板子已是从轻罚了。上回琳琅阁的事,刘大人做戏居多,这次怕是要动真格。

      别人家事,不便与外人置喙。庄随月摇摇头。

      他又问起秦迎,得知他自请随军,心顿时提到嗓子眼,接着听到自请未果,被上峰抓回抚州去做事,这才放下心来。

      他们三人至交好友,过去有福同享,这会儿各有各的不顺,也算是天涯共此时了。

      该问的全都问了一遍,付珍珠又开口:“三公子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呢?”

      “他也好。”庄随月微微一笑,心口却酸涩。他是很想阿秀的,在路上时想他,安顿下来也想。李琇也好,楚和颐也罢,总归都是他。

      庄随月叹道:“如今却不晓得能不能心心念念了。”

      他想不出一个忠义两全的法子,架在父亲和阿秀中间,似乎往哪边走都是错。

      付珍珠沉默片刻,问道:“从前家人阻拦,外人指指点点,都不曾耽误你一日。这会子两情相悦了,你倒优柔寡断起来,难不成你那喜欢是假的,是存心作弄他?”

      “绝无可能!”庄随月一急,声音也高了。他的脑袋被付珍珠一句话搅得乱糟糟的,委屈里夹杂着些许惶惶然。

      阿秀是天上的月亮,他捧在手心里都怕摇散了,难不成在旁人看来竟是作弄么。

      胸口像是塞了一大团棉花,他难过得狠了,攥住衣襟揉揉心口,闷闷不乐:“我平生所愿,不过是寻一处依山傍水的好地方。起一座院子,三两间房就足够。他爱练剑也好,读书写字都好,我什么也不要做,只要能日日看到他就最好。他做什么都是好的。”

      烛芯爆出一团火花,营帐里陡然亮了起来。但那光只在二人面上一晃,转瞬即暗。

      “若有闲情逸致,养几只鸡,开一亩薄田,采菊东篱下,何等悠闲。”他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的图景,一时模糊一时清晰,似乎触手可及,可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落地成真。

      “我儿时有一副金子打的长命锁,”庄随月继续道,“母亲怜惜幼子,亲手刻下太平二字,许愿我一生安康,平安喜乐。她身子不好,力气不足,那两字刻在锁上又浅又小,戴得久了,字迹愈发模糊不清。”

      他能读会写前不认得这两个字,等到刻痕浅得难以辨认了,才终于读懂母亲的拳拳爱护之心。那时母亲早已驾鹤西去,只留下清凉山上望江亭日复一日伫立在崖边,远眺故乡。

      那样小的字,说出口却变得那么重。

      他陷在回忆里头:“但我只想要这个!我想天下太平,想与……心上人长厢厮守。”

      付珍珠捏着鼻子说:“酸!”

      她一根指头点在桌面上,问:“我问你,你知道太平日子是什么样吗?”

      “国境安稳,良田丰收,百姓安居乐业。”

      宣德三十年,他刚五岁,母亲领他与二姐踏青。他仍记得那一日春光大好,清凉山下车马来往,叫卖吃食与玩物的小贩络绎不绝,人人喜悦,人人面带笑意。

      付珍珠手指一捺:“错了,天下从没太平过。”

      前朝官府无力,纷争不休。江湖以少林为首,方丈大师德高望重,可惜手腕仁慈,难以管束,民间以武犯禁,多的是恶人得势,好人遭难的混账事。至北晋初立,太宗盛平年间,兵强马壮,又是另一番景象。

      “灭佛之后,江湖中人人自危,唯恐自个儿成了下一个。若不是天下一楼硬挑大梁,接了这烂摊子,尔后又把事做绝,有一个是一个,将那些为非作歹、作恶多端的混帐尽数关入六道轮回,连这些年的好日子也难有。”付珍珠五指成拳,轻轻按在桌面上,“恶人不怕好人,只怕比他们更凶更恶的。”

      “好东西要抢。你做好人,不争不抢,就会被人欺负。”

      “此言……”庄随月想反驳。

      付珍珠没给他插话的机会:“那你说说,那些好人有哪一个长命百岁了?”

      庄随月又一怔。

      母亲慈爱,在王府里郁郁而终。山南道人重义,不敌北山剑,埋骨小燕山上。他一路走一路看,满眼尽是盗匪横行,流民暴尸荒野……

      庄随月胸中一热,脱口道:“我……我帮他们!”他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脸颊一下子红了。

      可是深呼吸后,热血仍沸腾不止。庄随月自知无力成就大业,可是纷争战乱之中,他也不甘心只被关在这里受人摆布。

      能帮一个是一个,他要尽己所能地救人。庄随月端详自己修长白皙的双手,眼神逐渐坚定,沉声道:“我虽力弱,并非无力。我不该自怨自艾,我要出去。”

      付珍珠原只拿他当个小孩子,此时才高看一眼,当下被他一番慷慨感染,抚掌笑道:“我没看走眼,三公子果真是个妙人。”

      “我来时借了天下一楼的马儿,通体枣红,额上有一点白花。”庄随月坐不住,起身在营帐中踱步,又急急地回到桌前,请求道,“请姐姐帮我。若要离开,非得那马儿不可。”

      单靠他两条腿,连大营都走不出就要被人拿下。若能凭借良驹,则日行千里也不在话下。

      付珍珠喏了一声,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你且好生呆着,让我来想想法子。总不能叫你自个儿出去送死,你要有个三长两短,难保楚和颐不会迁怒我们三层楼。”

      庄随月忍不住垂眼微笑,然后郑重称是。

      这一夜耽搁了太久,付珍珠将碗筷收进食盒,这就要走。

      庄随月再次出声:“姐姐留步,我欲修书三封,请姐姐替我送出去。”

      他快步走到一旁的书案前跪坐下去,研磨提笔,笔走游龙,飞快写就。

      一封去抚州,一封去越州,还有一封务必送进王府,要放在揽月阁书房里那块葫芦形的端砚上头。

      “一人之力或有不足。”他仍是笑着。

      胸中大石轰然落地,这才发觉天地开阔,无所忌讳。

      “我借东风,”等不到墨迹干透,他将三封书信整齐叠好,交到付珍珠手中,“万事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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