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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破阵子(一) 金陵城里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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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里近来总刮妖风。
暑热刚过,是该降风降雨降降温,可连日大风直将别人屋顶瓦片掀飞,酒肆门前旗杆折断,沿街叫卖的货郎走不动道,缩在墙角死死护住他的箩筐,风一过便马不停蹄往家奔去,任谁喊都不停步。
风言风语便传开来,天象有异,人间有灾。人们深以为然,这一年先有旱涝失衡,后有东岳山天火,实在叫人不得安宁。
再说城里那座空宅,原先是敕造国公府的,后来又拨给鸿胪寺充了行舍,汪皇薨逝后便彻底废弃了,一向被视为不祥之所。
如今随着风声一齐在城中传开的还有空宅里的鬼语。起先是打更的闹起来,丑时过走上前门街时听见有女子隔墙说话,又有笑声叮咚,勾得人神魂荡漾。打更的心里痒痒,便垒了砖头爬到墙上偷窥院中风景,可里头哪有什么女子,只一条三尺白绫系在焦黑的树枝上随风飘摇,吓得他惊叫一声,失足跌落。
墙头不高,那打更的却生生断了一腿。
“是女鬼作祟!”打更的信誓旦旦。国公府起火时,原先服侍李国公的侍女小厮三十余人,一个也没逃得出去。
他心有余悸,忍不住多嘴一句:“死不瞑目哇!岂能不喊冤?”这话被人说给巡查司的听,那打更的刚从医馆出来就被拖了去,按在街上打折了另一条腿。
当天便有告示张贴到大街小巷,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每条街上都配了带刀挂牌的巡吏挨家挨户宣读:“……诽谤妖言,按律当绞,小惩大戒,以儆效尤。”
兵老爷巡街,从前只宵禁前出来,近来却愈发勤快,与此同时,行人却日渐少了。
风仍在吹着,一时吹得疾,天上流云全散开。这一日秋高气爽、晴空万里,一个瘦猴儿模样的男人蹲在东家茅房门口抠指甲,压低了声音悄悄地问:“听说了吗?”
他神神秘秘,同乡紧张起来,问:“听说什么?”
“这可是天大的事,我只说给你一人听!”瘦猴儿蹲得脚麻,原地挪了两下,忽然往东边一指,“前街行舍原先的主人,活得好好的哩!”
前街行舍原先的主人?同乡脑筋转不过弯,琢磨了半天,脸色刷地一白:“胡言乱语!这也是能浑说的么!”
他们在城里从小生活到大,就没有不知道的,但至多也只是知道而已,胆敢议论一二被人听去,连夜就要拿草席裹了丢进乱葬岗里。
瘦猴儿却丝毫不见怕,反而得意得很:“我三舅表姑的岳家亲姐姐乃是抚州万里镖局的押运镖头,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她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同乡将信将疑:“这样远的亲戚,怎么就没有假了?你也是个好骗的,平日里听风就是雨,月前遭人打了闷棍还不长进。”
“要我说……”
瘦猴儿凑上去:“你说说……”
“莫不是人家专程说给你听,好叫你传出去。”
瘦猴儿呸了一声:“费这么大力气骗我一个?犯得着吗?你不信就算,没得取笑起我来了。”
两人话不投机,不欢而散,而他同乡虽说不信,却将之当成个趣事说出来许多人听,渐渐地,做工的人们便都听说了这件事。
汪氏窃国,遭了天罚!而李氏血脉未曾断绝,那李国公竟如同凤凰涅槃一般浴火而重生,如今在西边升起了王旗,正是要打回金陵来,以正道统。
旧东宫太子尚在人间的消息随着妖风阵阵席卷金陵内外。一时间禁令无数,棍棒齐加,仍是无法阻挡风声呼啸。
有人说当年事有蹊跷,汪国舅草包一只,北晋借兵又借粮,定是另有所图,你若不信,瞧瞧城外炸平峰头的东岳山!
又有人说如今金陵已是晋廷的金陵,北人野蛮,绝非善类,只看中江南富庶,定是要喝大家的血、吃大家的肉。等到时机合适,立刻便大举南迁,要彻彻底底占了这人杰地灵的所在。
鬼神之说虽不能尽信,可也不敢不畏惧。城中人心惶惶,有胆小者拖家带口避出去,生怕金陵再起兵灾,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行舍附近原先零星分布的几家小摊也纷纷撤了出去。打更的断了腿,替他上工的小子不敢从那门前过,只做三日便发了一场高热,随后说什么都不肯再去。
兵老爷们披甲佩刀,虎视眈眈,似乎时刻预备要同传闻中的鬼魂一较高下。而在他们日夜防备之下,那风声似是畏惧了,没过几日竟真的歇了下去。
于是巡防松懈,酒肆重开,眼见着行人一日多似一日。
今年江南的桂花开得早。就在金桂碎金一般缀满枝头的时候,金陵城的天再度起了变化。
武峥放下手中密信,面上浮现喜色,追问:“果真么?”
“是。”堂下听令的是个黑衣蒙面的汉子,腰间系着块铁牌子,仔细一瞧便能看到上头刀痕无数,像是硬生生削去了一层,随后才在那凹凸不平的断面上刻了个横平竖直的楚字。
汉子道:“李氏旧党打出周字王旗,一把火烧了驻军大营,先斩驻军大将,随后便直入宫门,将禁军都统押到长乐宫前吊死。领头的是个不见面孔、系长披风的将军,似乎没有姓氏,也有说是位刘将军的,亲自将那虚占王位的幼齿小儿提上朱雀城楼宣读了禅位诏书,要迎旧主回朝。”
武峥一连说了三声好,又问:“如今朝中是哪位大人主持?”
“前户部左侍郎张德张大人、御史台大夫贾平春贾大人、礼部右侍郎陈伯鹏陈大人……大约十余位李周旧臣。”
汪真入主时将三品朝上的官砍了个干干净净,眼下这几位算不得上上之选,此时却不得不成为朝廷股肱。
武峥听到这里,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金陵人心散了,联军后方失守。敌人大乱,正合她行事之时。
文心潮最知她性子,静立一旁,待她兴奋之意过了才开口:“迟则生变。”
“太傅说的是。”武峥当机立断,持蜀王宝玺与王女私印封了一纸急信。是夜,这封急信只在明月楼稍作停留,便让个精干骑手骑上最快的马送进天下一城。
月上中天时,楚瞻明正在城主府中练剑,荣枯剑前八式舞毕,仍是摇头,对和微说:“师兄,我心思不静,悟不通师父的剑。”
和微只道:“再来。”
满院里花叶飞舞,有如潇潇雨落,剑光如虹如电,剑意锋锐,然而片叶不伤。
在三茅观时,师父不肯教他其余三式,只说时候未到,如今师兄愿教,他却怎么也学不会。
楚瞻明轻轻抚过剑身。他学得杂了,早已背离荣枯剑原本的面貌,这三式更是空有其形,舞个花样倒是好看。
他心中遗憾,念及道人,难免伤感,一时沉默下去。
和微看出他心中所思,并不出言宽慰,只在一旁自顾自又将后三式演了一遍。
“再来。”
“是,师兄。”楚瞻明应道。
等到又一局对罢,楚瞻明收起剑,一旁伺候的小仆便上前抱走玄同。这剑于他而言太长太沉了些,小仆步子不稳,却像是害怕楚瞻明抢他东西似的,瞪着眼睛并不靠近。楚瞻明无奈收回手,被几个人连推带拉地送进屋中,不用吩咐一句,自有人上前帮他梳头更衣,换一身干爽衣裳。
他是不想要这些人的,可是凌鹤行非要将戏做全,怕他泥巴地里打滚多了,一时间做不惯殿下,到外头丢他天下一楼的面子。
里头一叠声的:“殿下慢些……殿下,小的来做就好……”
和微揣手站在屋外,眯眼望了望天。金玉到底不是泥胎,哪怕蒙了尘,只消拿水一淋就能露出原本的好成色来。
凌鹤行从鬼市捉了两个裁缝来给楚瞻明裁衣,绣纹繁复的大袖长袍赶了三五件,一水合身份又张扬的式样。楚瞻明裹上锦衣登时就变了样子,原本清风朗月般的潇洒,一下便成了金尊玉贵、王孙公子的风范。
可那衣裳他只穿一次就不肯再穿,好像袍子里藏了虱子,穿一下就被咬得浑身难受,非要守着他那堆缝补又缝补的旧衣,真当宝贝一样。
凌鹤行只管将事情做了,其余便懒得搭理。他不做声了,底下服侍人的哪个敢多嘴一句,于是这人换了衣裳出来仍是窄袖劲装,除了比从前自己动手时整洁些,再没有旁的区别。
身后的侍女小仆期期艾艾地望他背影,盼他回心转意,几番欲言又止,只好捧着环佩玉带悻悻地退下去。
楚瞻明对上和微的笑眼,坦坦荡荡:“惭愧,让师兄见笑。”
和微打趣道:“殿下仙姿玉容,贫道不敢取笑。”
师兄弟同时笑起来,忽然又一齐转头,看向府外长街的方向。紧接着便听见远处院门次第打开,脚步声疾如战鼓。再之后更是一路兵荒马乱,从前门到院子全都吵嚷起来。
隔着两三堵墙,仍能听见万长青怒气冲冲,推窗骂道:“什么人!竟敢打搅老娘清净!”
那嘈杂不见停止,而是越来越近。楚瞻明同和微对视一眼,一道向院门走去,这时一人风尘仆仆,疾步入内,在楚瞻明膝前叩首一拜,高呼:“公子,柳州急信!”
楚瞻明顿时神情一肃,向后招手。捧剑小仆踉跄上前。他单手接剑,抖开那张轻薄的纸,只见上头铁画金钩三个大字:
杀蒋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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