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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天下一局(十四) ...

  •   大帐里一时无声,庄随月额头抵着手背。庄恒不叫他起来,他便一动不动的跪着。

      他有些日子没被王府规矩束缚,跪久了,心里居然有些不服气。

      惭愧地讲,自从被人从琳琅阁掳走,他偶尔思念自己的小院,常常想起在家养伤的刘芍,但几乎没得空惦记一下父亲。念头一晃,庄随月在心里轻轻摇头,是有过的,只不过早被那一纸派去金陵的文书打消了。

      可是今日照面才发觉孺慕之情难断,一瞬间委屈涌上心头,父亲二字就在喉头,但视线交汇时被庄恒冷漠的眼锋刺痛,满心里的亲近便潮水般消退。

      一个高踞正位,一个跪伏在下头,两三步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像两三百里远。

      庄随月回味自己险些落泪的情状,没来由地尴尬,盯着手掌下的一片地毯不自在地岔开思绪。

      联军大营中等级森严,规矩极其严格,他骑马闯到晋军营门前,没被当场射杀实在是行了好运。飞龙卫的旗子在越州人人避让,在北军眼中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刺客。

      他心里的一杆秤秋千似的摇。

      营外流民只能挖草根果腹,一张薄得透光的布遮在头上就算有了屋顶。而王帐从里到外都是最讲究的。错金香炉,点翠围屏,富贵人出趟远门,才不会不心疼马匹与脚夫。

      左秋鸿在时庄随月没敢细看,只觉得地上灰扑扑一片,这时面对面只隔了一指宽的距离,这才看到大大小小的泥巴和绒毛裹在一起,已经和底部掺了金线的绣纹融为一体,变成了饼状的斑痕。

      又过了好一会儿,桌上加急的密信读了两遍,庄恒终于想起这个儿子,大发慈悲地开口道:“起来吧,在家没规没矩,现在装什么样子。”

      “儿子不敢。”庄随月再叩头,然后才起身拱手。

      副将侍立在旁,接过庄恒批复的急信。

      “梅山关可有信来?”

      副将莫名瞥了庄随月一眼:“回王爷,丙字部全军覆没,无一活口。不过今日三公子回来,旗子便全了。”

      庄恒笑了一声,说:“真厉害。”他搁下笔,抬眼看向帐中,继续道:“明月楼经了他的手,竟连裘平安都碰不得了。我在柳州耳聋眼瞎,还不晓得我儿已官拜少将军,没能送上贺仪,是我这做父亲的失礼。”

      话说得重,庄随月不能受,赶忙躬身道:“承蒙王女陛下抬爱,实在惭愧,不敢在父王面前自夸。”

      “柳州风大,”庄恒说,“你既有屋檐挡雨,理当比旁人看得更清楚。王女年少,不甘心屈居人下,身边又有文氏出身的太傅。以蒋相的手腕,压得住她们三五年,压不住一辈子。”

      庄随月答:“朝廷事务,陛下自有成算,我一介闲官,岂敢置喙。”

      他低眉顺眼,面带微笑,语气恭敬,脊梁挺直,没了做府里三公子时那股子轻浮气,垂手立在王帐中央,玉质金相,隐隐有三分肖似随玉,其余几分既不像他,也不像王妃,倒像是……楚瞻明的气度。

      庄恒忽然笑了:“高了,瘦了,有大人样子了。”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来,摇身一变成了慈父,轻轻托住庄随月的胳膊,说:“来,你我父子团圆,今日当饮一杯!”

      帐中设有小案六张,庄恒居中落座:“军令在前,军中不宜饮酒,便以茶代酒吧。”他亲自执起茶壶,庄随月双手捧杯侍立在侧,得他首肯后才在对面坐下。

      父子二人相对,各怀心思。

      白瓷杯里,茶汤色泽透亮,茶香里掺了些桂花甜丝丝的味道。庄恒抿了一口,笑着说:“随云盯着人晒的,专程送回家里,我与随玉一人只得一两,另有一大罐是她点名只给你吃的。”

      “九曲红梅。”庄随月尝出来,“从前府前街上有个丁老伯,开茶摊的,小孩儿吃茶可以讨一勺桂花蜜。我吃了觉得好,便叫上二姐同去,回府时被母妃身边的嬷嬷逮个正着,一块儿挨了罚。”

      茶和蜜都不是金贵玩意,但偷溜出府小心地喝上一碗,心里却甜得发紧。

      说起庄随云,父子之间的生疏不再。

      庄恒似是遗憾:“你与随云自小亲近,随玉读书早,倒是跟在我身边的时候多。”

      “大哥是世子,端方稳重,岂会跟着我们胡闹。”

      一盏甜茶下肚,庄随月背心发热。他们父子间没有多少旧事可叙,短暂的沉默中,他察觉到徘徊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放下白瓷杯。

      笃的一声响,是杯底轻轻放上小案。

      “再有五日,大军便要开拔。”庄恒扫了扫衣袖,“你倒是挑了个好时候来。”

      “来干什么?”他眼皮一掀,直直地看过来。庄恒相貌庄严,不怒自威,这一眼真像是将刀子架在了他颈上。

      庄随月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不像从前胆寒,精神一振,缓缓开口。

      “我自小在府里娇惯长大,除了哄人开心,什么本事也不会。前次叫人当作肉票绑了,从越州到柳州,一路颠沛,虽然辛苦非常,可也叫我明白许多道理。”

      他神色郑重,站起身深深一揖:“行千里路,读万卷书。儿臣只爱读杂书,辨不通大道理,浅见一二,但请父王指点。”

      “三千里路,八百里加急需得跑死十余匹马。儿臣辗转入蜀,是受制于人,不得不走。敢问父王,大军跋涉千里,所图却是什么?”

      此言僭越。庄恒面不改色,食指搭在白瓷杯圆月一般的杯沿上轻轻摩挲。

      “儿臣见到土地苦、部卒苦,百姓苦。良田无人耕种,村舍付之一炬,若连雨水都是苦的,东风也苦,这地上又能结出什么好果呢?”

      话音落地,王帐里重归寂静。帐外风声猎猎,远处似有人哭。呼喝声怒气冲天,间或脚步声凌乱,守卫整队换防。

      庄恒悠悠开口:“出一趟远门,眼界倒是开阔了。等回府了,我替你另则个先生。继续读书吧,往后便跟着你大哥学做事。”他起身,道一句:“来人。”

      先前那副将掀开门帘入内。

      “拨个帐子,送三公子下去休息。”

      庄随月豁然起身,上前一步:“父王,我素来知晓您与大哥不乏野心,可北人野心更甚!如此狼子野心之徒,不堪共谋!越州百年福地,百姓安居乐业,如今横生征兵之苦,青壮背井离乡,将来难免军心离散,父王的野心又如何收场?”

      庄恒从没将这个儿子当回事,他说的话,自然更不屑听。慈父扮了半天也该歇歇,他又一拂衣袖,和善地看向说得面颊涨红的孩子:“随月。”

      庄随月半张着嘴,住了口。

      “你生来优柔寡断,是随了你性子软弱的娘。是父王做错了,当初不该将你留在她身边教养。”

      庄恒眼中果真含着淡淡的可惜。长子持重,幼子机敏,若都由他亲自教习,必然成器,如此庄氏何愁不能绵延百代。

      庄随月被这一番话砸懵了,愣愣地问:“父王?”

      庄恒却已经转过身去:“关起来,不许他离开营帐一步。”

      -

      烛火摇曳,军营中食物简陋,副将把碗盘摆在桌上,随后便站在一边不动了。

      他身量高挑,沉默不语的模样像一杆没有人情味儿的枪。

      庄随月托着下巴没精打采地问:“怎的,我爹竟派你来看着我?真是大材小用。”

      帐子是旧的,陈设也简陋,一股子汗酸味儿若有若无地往鼻孔里钻,让他一阵阵地反胃。

      那副将却说:“营里连一斤白米都找不着,否则怎么说也得给三公子蒸一碟儿透花糍甜甜嘴。”

      这声音莺哥儿似的清脆,怎么听也不是男人。

      庄随月呀的一叫,从凳上蹦起来:“你……你!”

      副将展颜一笑,仍是那副男人的身躯,却一扭腰坐下来,嗔怪道:“快趁热吃了,饭都吃不饱,什么也做不了!”

      “你是……”庄随月惊得咬到舌头,痛呼一声。

      副将点点头:“一别数月,瞧见三公子不曾缺胳膊少腿儿,奴家也可安心了。”

      看他一个大男人作这般女儿家腔调,庄随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小声问道:“你究竟是男是女,哪一张脸……才是你本来的面孔?”

      副将笑嘻嘻地说:“是男是女有什么要紧,哪一张脸……都不是奴家本来的面孔。”他翘了个兰花指:“从前欺瞒三公子,并非奴家本意。如今好叫公子知晓,奴家正是三层楼主人借一面的亲亲弟子,眼下呢,可是受人之托,来助三公子一臂之力的。”

      “受人之托?”是阿秀?庄随月眼睛一亮,但转瞬就黯淡下去。他大约早就猜到这结果了吧,毕竟他为庄恒驱策多年,比自己更了解那人本性。

      副将却嘁了一声:“你们男人最是无情无义,我呢,是受我妹子之托,才打算帮一帮你。”

      庄随月听到这里,并不感到失望,反而高兴地说:“颖姑娘平安无事就好。”

      火光里,他清瘦的面庞重新浮现血色。庄随月长了个子,束了头发,已是个大人了。可是只看眼睛,付珍珠却仍将他当作那个在琳琅阁里笑着叫她姐姐的小孩子。

      “傻子。”副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叹了一声,“真是个好心肠的傻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天下一局(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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