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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天下一局(三) 轿子将人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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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将人抬到东宫门前,两个年轻侍女候在前头,引着他们穿过两重宫门,随后再沿游廊往深处去。
西偏殿里刚摆饭。黎行早一大早就开了酒坛,正将泥封拍碎了打鸟玩儿。远远望见庄随月过来,好心情地叫了一声:“大将军,刚下朝啊?”
边上的丫头紧张地劝:“郡主,可不能浑叫。”
黎行早朝她笑:“怕什么,被人知道了就是你说出去的。我只管找你算账就是了。”
丫头吓得脸色煞白。跪在地上不停求饶。
庄随月站在廊下朝她拱手:“前辈精神真好。”
“能有什么不好的。”她拿着一双筷子,指着圆桌上十只雕花描金的碟子,“早起能吃十样菜,我好得很呢!”
她依然穿着一身红裙子,但面料精细得多,比先前那身也拖沓了许多。黎行早吃着饭,时不时扯一下袖子,不多时就没了耐性,并指作刀,直接将衣袖削去一半,剩下的在腕上缠了两圈,随手用布条扎紧。
丫头捧着她的断袖欲哭无泪,半晌一跺脚,赌气似的跑了。
文心潮自顾自在黎行早身边落座。
庄随月也跟上,但面上带了丝不赞同,说:“太傅,面见陛下要紧。”
黎行早拿筷子指着他嘲笑:“封你作个小官,还端上官架子了。”
庄随月是不敢跟她吵嘴的,毕竟这姑奶奶吵输了真会动手打人,他可不想平白挨一顿揍。
黎行早做客人不讲礼数,做主人也不知殷勤。满桌十碟小菜尽可着自己,连碗筷都没叫人添一副。
文心潮倒是习以为常,自唤了侍女来伺候。
一桌三人,各有各的心思,就这样干坐片刻,外头游廊上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
两个持伞太监走在前头,然后旌旗与华盖挤挤攘攘,被围在中间的是个身量不高的年轻女孩,云肩上金龙游弋,头戴金冠,分明年纪不大,眉心却早早拧出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她从朝堂下来,皇帝架子就丢了一半,定睛看见那三人背着自己吃喝享乐,直接推开挡路的太监,提起衣摆就跑了起来。
“瞧瞧。”黎行早拿酒坛子挡住嘴巴,朝庄随月挤眉弄眼,“她就是这样作皇帝的。”
文心潮淡淡开口:“陛下,行端坐正,不可人前失仪。”
王女说:“我不是陛下,姓蒋的才是陛下。我是武峥。”
这样一句话说出来,她身后急忙忙追上的一票奴才前赴后继地跪下去,一个个都如筛糠,面如土色。连黎行早屋里的几个侍女都哆哆嗦嗦地跪了,生怕今日听着不该听的话,被郡主一掌毙命。
文心潮搁下筷子。
旧蜀国姓武氏,王女出宫时,只有一个小名筝筝。文心潮不喜那玩意儿似的孩子名,特意为她改字为峥,望她志存高远,有如山势峥嵘高峻。
武峥冷笑一声,斥道:“怕什么!”
满地人不敢言语。
她又说:“都滚下去!”
这下一个赛一个的机灵,眨眼之间就全都跑没了影。
武峥自己拉开凳子坐下,直接拿了庄随月面前没动过的碗筷来用。
她坐没坐相,吃也没吃相,一筷子夹走半碟菜,一口就全塞了进去。
黎行早看得着急,连忙放下酒坛,全情投入跟她抢吃的。
武峥站起身,土匪似的一脚踩在椅子上:“你这粗鄙武人,住我的用我的,烧我家的房子,还不让我吃饭?”
“筝筝!”黎行早大笑,“这地方是你的吗?满宫上下有几块砖头是你的呢?你都不算陛下了,我吃的用的自然也不是你的!”
三公子真是看不过眼,摇头遮脸,侧过身子,盯着堂后那幅山水屏风发呆。
文心潮这时却同他搭话道:“少将军可听说了,符州已易了名。”
“符州?”庄随月玩笑,“难不成叫天下一城?”
文心潮合掌称赞:“少将军急智过人。”
姓凌的心血来潮,从鬼市里扛出一块两人高的黑铁大扁,随手两掌便镶在了城门上头,将一百余年前那名震西南的书法国手大笔亲题的符州二字砸了个稀巴烂。
她感慨:“凌楼主年轻时,倒与你有几分相似。”那时不着调却知道怕,后来仰仗武功与天下一楼,连怕都忘光了。
“太傅同天下一楼楼主熟识么?”
“见过几面。”文心潮坦言不喜,“他是混世魔王托生,天下一楼也关不住。老楼主亲自押着他要送去我姐姐那里读书收心,没料想半道就让他逃脱了。那时我在渺渺派……”她叹一口气。
庄随月默不作声。
文心潮感怀片刻,这才说起正事:“今日堂上议政,少将军可听明白了?”
“太傅这话是拿我打趣呢。”
“少将军勿怪,”文心潮微笑,“如今情势如此,陛下能做的,不过是当个幌子,为相国妆门面而已。”
庄随月听得这话,不由得叹道:“原是找我算账来了。”
他为一己之私赞同黎行早谋划的这一场,将王女出卖给蒋均。他心中惭愧,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文心潮却说:“非也。”
武峥也停下打闹,狭长的一对凤眼目光灼灼地看过来:“是要谢你。”
她咧嘴一笑:“周诚死得太早,我错过了,托你的福,还剩个蒋均。我爹死不足惜,我娘的仇却不能不报。”
文心潮这时也不计较她讲话不文不白的坏习惯了,而是满脸欣慰,甚至越过桌子去牵她的手。
“琴娘娘在天有灵……”她喃喃。
庄随月听得目瞪口呆,他既不想掺合蒋均越俎窃国的事,也不大关心王女的复仇大计,仍停在柳州不过是想等楚瞻明来时留个退路罢了。
麻烦接踵而至。
他慌忙看向黎行早,却发现姑奶奶拎着酒坛憨笑,俨然是喝高了。
庄随月长叹一声,无人撑腰,不得不低头:“但凭吩咐。”
可是朝堂上蒋均一家独大,她一个无根无基的前朝遗孤,加上个手无实权的太傅,能做些什么呢?
武峥笑容收敛,终于正色。那样严肃的表情在这张娃娃脸上显得格外违和,但她目光沉静,显然已将谋划在心里盘过千遍万遍。
“借敌杀敌,”她说,“借乱换国。”
庄随月一惊,联想到文心潮没来由提起的天下一城,更一惊。
蒋均和武峥两方,一方都不能得罪。他的脑筋从没转得这样快过,片刻后快速开口道:“不可。若相国死于陛下之手,虽图得一时痛快,却落人以口实。一则相国位高势众,朝野中党羽众多,贸然行事恐怕激出反意,反而有害皇位。二则……”
他顿了顿,微微皱眉:“若相国死于天下一楼之手,陛下当真情愿背负献国恶名,从此不能以真面目行于世吗?”
武峥脸色阴沉,几欲驳斥,终究是忍耐下去。
文心潮无声叹息。道理她早已讲过,武峥却只和她犟嘴。如今随便换个人来说都比她的话有份量。
王女大了,早已不服管教。
黎行早突然哼了一声,酒坛被她的胳膊肘撞下去。她醉里仍警觉,闭着眼伸脚一勾,稳稳接住放到一边。
庄随月低头苦笑。方才有一瞬间他竟无比希望黎行早能替自己分说一二,好像早已忘了先前是如何受她威胁。此人原就是个没心没肺的魔王,兴起时喊打喊杀,还丢了一个人头叫他抱着。
不应当,不应当。好了伤疤忘了疼。他敲敲脑袋,又一阵唉声叹气。
他能说出那样一番话,已然超出了文心潮对他的期望。余下的自然也不指望这莫名其妙的少将军,她肃容起身一礼,沉稳开口:“陛下,且听臣一言。”
武峥神色不变:“讲。”
“眼下军政与国库,全为蒋氏所制,而今第一要务是夺权。”
“便是夺了他的兵权,满朝文武,又有谁能掌兵?”武峥反问,“难道要我亲身上阵,又或是太傅你足以领兵一战?”
文心潮看了一眼庄随月。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庄随月一下子站起身:“不……”
而文心潮已经顺其自然地说了下去:“少将军庄随月,可堪一用。”
三公子连苦笑都笑不出来,掩面道:“两军阵前,即便对面是我亲爹,他也不会为我这儿子手下留情。”
“权宜之计罢了。”文心潮宽慰他,“只要能收拢兵权,我等便有了胜算。”
“那么天下一楼呢?”
黎行早打了个哈欠,呸了一声:“凌鹤行已得了庆州与曲州,蜀地分去三分。那没帽子的野王爷就快跟你们这没兵权的假皇帝并驾齐驱了。”
庄随月疑惑地打量她,忽而怒道:“你没醉?”
黎行早嗤笑道:“喝死了你我都不会醉。”她毫无耍弄人的羞耻,笑得格外畅快。
庄随月再好的性子也被她逼出两分火气,惯常带笑的嘴角抿成一线。碍于武峥在前,他不好无故自退,只闷闷地坐回原位,愤愤一甩袖,别过脸去不理人了。
“脾气真坏。”黎行早夹了一粒花生,弹过去打他后脑勺,又对文心潮说,“只管拿他来填坑也无妨,这小子命大得很,回回有人上赶着救。”
这话说得好像他背后倚仗颇为丰厚似的。庄随月自然不会告诉他们自己在明月楼的处境,至于总有人上赶着来救……
心头上像被人用力掐了一把,一时间又酸又软。
上天吝啬,竟舍不得给他们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