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天下一局(四) ...
-
宋书文说:“我要往西去。”
容一便问楚瞻明:“你是不是去柳州?”
楚瞻明答:“是。”庄随月在柳州,他自然要往柳州去。
宋书文拍了下腿,哈哈一笑:“又是同路,徒孙,你我有缘,小小年纪何必出家当个道士。”
楚瞻明淡淡道:“不曾出家。”他是取了道号,又在道观里读经习武,但并非如同和微一般受戒。
师父说他命格如此,玄门不留。
“假道士。”宋书文不屑,“老道士不曾拿你的当真徒弟,你又给他尽个什么孝?”
楚瞻明不欲在此事上与人分辩,只定神目视前方,并不开口。
宋书文斜眼看他,打量他气息愈发沉浸,原本玩笑的收徒此刻也带了两分真心。
若是再小上几岁就好了,如此心性,合该做他天下第一的弟子。
楚瞻明目不斜视。玄同背在身上,时刻提醒他立身正,为人直。师父的遵遵教诲,点滴爱护,是他二十年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真心关爱,他感怀于心,一刻不敢忘怀。
亦如夺家之仇,弑师之恨。
天光暗淡三分,三人前后脚踏入一座村落。
他们脚程极快,不过五日便从符州过了梅山,又从梅山外翻了回来。
这村子地处梅山关内十里,原是个靠山吃山,以捕猎为生的小村。可不久前赵吴联军浩浩荡荡打这儿经过,硬生生逼走了大半个村子的人,只余下些老幼妇孺躲进山中,只敢趁夜色回家寻找吃食,歇一歇脚。
此时村庄里一片死寂,砖瓦凋零之态毕露,无家无户燃起炊烟。破围栏里的鸡被黄鼠狼咬得残缺不齐,满地沾血的鸡毛腥臭,围满苍蝇。
宋书文大大方方钻进人家家里翻箱倒柜,边搜检边嫌弃:“真是穷酸……这狐狸皮子裁得甚是难看,送我都不要,真掉价。”
他独自热闹,在房子之间钻来钻去。楚瞻明和容一站在村子正中央相顾无言。
半晌,容一才说:“他这人就是不要脸,又财迷,这般人品,难怪赌运下下等,财从手中过,一个子也留不的。”
铜钱也好,碎银子也罢,还真叫他掘地三尺挖出了些。
将零零碎碎拢在手掌里,宋书文心满意足揣起来,随后指着村东头最气派的一栋房子说:“那间不错,歇一夜再走。”
说完也不管徒弟和所谓徒孙,自个儿占了正屋,将人家新婚的喜被拆开来盖。
天色愈发黑沉。
楚瞻明沿着村子外围走了半圈,挑了棵枝叶繁茂的树,轻轻一跃便坐在了斜伸的树枝上。
容一抬头瞧了一会儿,摇摇头:“风餐露宿久了,我可要去床上躺躺了。”
楚瞻明的声音依然四平八稳:“是,容师父。”
自从符州之后,这小子身上的人情味淡了许多,除了练剑和向西,似乎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在他心里留下痕迹。
是夜,风高而无月。梅山蜿蜒至此依旧险峻,林深而树茂,随风摇晃起来,如同阴云密布,团聚不散。
楚瞻明闭目养神,忽然间偏头向西,捕捉到风中一丝细碎的异响。
有人偷偷摸摸从山上下来。
借着天光看去,依稀能看出身量不高,像是两个半大孩子。他们互相搀扶着从林子里钻出来,连张望都省却,摸着黑闷头朝一栋空屋跑过去。
楚瞻明重新闭上眼睛。村子里的米缸地窖已全被掏了个空,此时冒险回来,八成也不是为那一口吃食。
可是刚过片刻,又有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楚瞻明顿时翻身而起,向上攀高一截,隔着层叠的树枝向那边远眺,发现竟是一支五人兵队脱离了联军大部去而复返。
他们是夜行的老手,身姿佝偻,跟随着为首那帽上簪了支修长翎羽的士官速度极快地朝着村子而来。五人训练有素,尽管四下无人,依然阵形紧凑。两人用剑,一人带弓,人人袖口别着毒囊,显见是佑无痕的手笔。
那是飞龙卫的探子,楚瞻明一眼便认了出来。他和容一行事谨慎,可宋书文却一日也不曾遮掩踪迹。
楚瞻明心中猜测这几人正是循着宋书文留下的讯号专程找来,顿时警醒,将垂落的衣摆卷到手里,扶着树干静静蹲着,另一只手已按住剑柄,蓄势待发。
那两个孩子在屋里翻找一阵,黑暗中不能视物,撞在一起跌了一跤,小声哎哟起来。
“你踩着我了……”
“嘘!别说话。”
两人立刻噤声,但这动静在寂静的夜晚逃不过探子的耳朵。只见为首那翎羽士官打了个手势,小队即刻变道,五人散开,隐匿于房屋与篱笆的阴影下,速度极快地围住了那栋房子。
屋子里的两个孩子对此一无所觉,正用衣裳扎成包袱,一人驮着一个,悄悄推开门。
“哎呀!”
像是晴夜里忽然一道惊雷,剑光从天而降。眨眼的瞬间,叮叮声不绝,一道灰扑扑的身影立在他们面前,而对面则是呈扇形散开的五个披甲兵士。
两个孩子挤成一团,一个脚软,一个心慌,慌不择路往门里退去,也顾不得细看外头究竟是什么境况,用力将门顶上,然后才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翎羽士官一抬手,其余四人纷纷拿起各自武器。他居中行礼,道:“四公子。”
四人跟上,也喊:“四公子。”
这称呼倒是久违了,楚瞻明自认早就不算吴王府的人了。“叫错了。”他说,“我不姓庄,不是你们家的公子。”
“右使说,四公子年纪轻,跟家里闹了矛盾抹不开脸面,这也是寻常的。”
三两句将他说成个不懂事的孩子。佑无痕这人做事毒,嘴巴也毒,教出来的下属一样的毒。
楚瞻明拿着剑,冷冷地问:“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不想听,也不想管。少与我争口舌意气,速速退去,莫要碍我的眼。”
“四公子这话好没道理。大路朝天,各自走得,凭什么说我们碍眼,就要我们走开?”翎羽士官却不打算退。
五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楚瞻明便知道这几人图谋在他,而非那两个运气不好的孩子。
楚瞻明平平淡淡地瞥了翎羽士官一眼,转身敲门:“你们走吧。”
两个孩子屏住呼吸,半晌,其中一个才弱声开口:“大侠,我们……我们去哪儿?”
“今夜不太平,回家人身边去。”
里头两个孩子惊疑不定地揣度着他这话的真假,又生怕一漏头就被这持剑的大侠一剑斩去。
木门吱呀一声,胆子大些的那个孩子露出一双眼睛,深吸一口气,问他:“大侠,你们……你们是哪里人?是来做什么的?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她肩后又冒出一颗乱糟糟的短发脑袋,那孩子大约有些生病,鼻涕流了满嘴,用力地吸着鼻子,手指头牵着前头孩子的衣服,不敢说话,但眼神期待。
我是哪里人?楚瞻明答不了这个问题。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这个也不行。
“我是来寻人的。”楚瞻明说,“找你家大人去。”他快速扫视屋内,看到北侧有窗,一把将门拉上。
门缝里,后面那个怯生生的孩子悄悄地说:“没有大人啦……”
“走呀……”胆大的孩子拉着他。
屋里窸窸窣窣了一阵,窗户咔的一声裂开,随后赤脚踩过干草地的动静迅速跑远。
“四公子心善。”翎羽士官由衷赞道。
右使曾言,必要时大可拿无辜者性命要挟,让楚瞻明引颈受戮。他跟着清凉山的道士学了几天《道德经》,学得满肚子柔软心肠,若能兵不血刃,岂不是省了好大的力气。
他言不由衷,夸人时皮笑肉不笑。背在身后的手一勾,站在篱笆外的弓手便一步跃起,蹬墙而上,朝着那两个孩子逃跑的方向张弓搭箭。
铮的一声锐响,箭头落地。楚瞻明单脚立在房顶边缘,玄同生生将那支快箭一劈为二。
木杆裂开的瞬间,他捂住口鼻退开五步远。一股薄雾似的毒烟散发出来,随风东去,在楚瞻明与翎羽士官之间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河。
飞龙卫不择手段,只认结果。哪怕是楚瞻明也不能掉以轻心。
一箭后又是一箭。
等到楚瞻明终于露出一分不耐烦的神色,翎羽士官忽然握拳停手,同时面色一变,作出一副悲戚状,大喊:“王爷有令,死伤不论,今日属下便要为三公子报仇!”
乍听得这话,楚瞻明神色不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翎羽士官正投入感情,双眼赤红,当即怒喝:“楚瞻明!王府待你不薄,王爷更不计出身,视你为亲子屡屡重用,你却勾结天下一楼,害得三公子惨死他乡!”
这是说的什么胡话,截获的传书中分明写着三公子一切安好。楚瞻明认定这是乱他心神的假话,不欲与他们多做纠缠,持剑在前,轻喝一声:“让路!”
“我有飞龙令在身,今日便要抓伏叛贼,请往越州认罪伏诛!”翎羽士官将铁牌向上一抛,探手抓入怀中,随后双手捂住口鼻,哨声婉转,其余四人立即变化阵型,以包抄之势围拢上来。
然而楚瞻明已不是从前瞻前顾后的模样,跟在宋书文身后伺机报仇的日子里,他日日夜夜不敢懈怠。荣枯剑中融合了北山的大开大合之势,尽管玄同纤细,但这一剑剑势已成。
翎羽士官大吃一惊,没料想他进境如此之快,当即再次吹哨,试图阻拦。
那弓手身法迟滞,慢下一拍的瞬间,被一道冰凉的风拂过颈项。他嗓子眼里呵地倒灌进血沫,瞪眼张口,顷刻间失去生机。
翎羽士官心下一沉。今日他们几人必然有来无回,但右使原本就是这般安排,十余支探子小队各走一路,每日互通书信,若有人突然失去联络,他们的最后一封书信便会给所有人带去楚瞻明的方位。
尔后群起而攻之,他只有一人一剑,又能杀多少人呢?
翎羽士官左右横眼,咬牙抽刀:“愣着做什么?”这关头他仍惦记师出有名,也像是被楚瞻明那一剑下破了胆,给自己壮胆似的喊:“给三公子报仇!”
与此同时,柳州王宫潇潇台里,有人打了个响亮的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