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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天下一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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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高墙里头,宫室零落。
七月末,侍女所门前的凌霄花开到艳处,艳红如火。这本就是个不祥的预兆。
是夜天干物燥,一支滚到墙根的烛火趁着夜色将屋子烧穿,一路烧到黎郡主的英华殿才停止。
夜游归来的黎郡主发现宫殿烧掉一半,顿时勃然大怒,瞧不上宫里别的屋子,将酒坛子串成一串拎在手里,竟直接搬进了王女的东宫。
王女登基却不用明宫,依然留住东宫,以此感念老父在天之灵。
新皇纯孝,伺候的人却不能没眼色。于是珍奇异宝屏风香炉一件件搬到东宫,正殿富丽堂皇,无需烛火,只倒映月辉便有光华满室。
黎郡主不请自来,文太傅亲自相迎,王女连面都没露,挥挥手随她去了。
勤政殿里,蒋均手执一卷旧书。灯油已烧过半,他光有看书的样子,视线却游移。
书是从蒋府书房中拿的,不知什么人塞在书架里头,翻开第一页,入眼便是墨汁四溅的一幅涂鸦,画的是长胡子老头背着一把大椅子。老管事疑心府上进了贼,急忙忙地找人报进宫来。
毛贼而已。
那些所谓江湖人,不过是不服官府管教的流氓罢了。蒋均曾有过一个庶出的幼弟。生母出身于北边一个不入流的小门派,性子泼辣,不肯将孩子养在正妻膝下,教得那孩子大字不识,道理不通。十来岁的时候与父亲闹了一场矛盾,便扔下话来,说要去江湖上闯出个名堂来叫他们刮目相看,后来走上偏门旁路,做了个上不得台面的贼,叫人抓进官府了之后大声嚷嚷自己姓蒋。
尔后自然是断了关系,随他自生自灭。又年春,听说在路上被人行侠仗义斩了,连尸骨都没能运回家来。
蒋均终于放下了书,手腕微微僵硬,他站起身:“来人。”
一个青袍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大人,少将军等候多时,不得召见,一炷香前走了。”
蒋均仍没能适应这官衔,停顿后才说:“知道了,随他吧。”
庄小将军文不通武不就,不过是王女留在东宫的玩伴。
民间养大的孩子就是不成体统,蒋均总带了些怜悯想她。那孩子是乱军中逃出去的,为了不被人认出来,钻过灶膛,涂过马粪,捡别人喂牲口的烂菜吃。
苦过了头,得到一丁点好的就松不了手。
蒋均跨出殿门。
今夜无风,远处阴云压境,似乎暴雨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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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将军。”宫女欠身提灯,引他从屋檐下过。
庄随月捏着他的象牙扇子,一展开来,金粉描的扇面富贵得叫他眼晕,只好快快地合上,若无其事地背过手去。
宫女步子极轻,裙摆拂过草叶边,沙沙一阵风声。
他住在外宫西南边的潇潇台。这地方从前是个凭栏听雨的雅致之处,连着淹死了两个宫女太监之后渐渐荒芜。
庄随月倒是不怕那些神神怪怪的,只喜欢这地方离宫墙近,小桃他们来去方便。
宫女送他进门。屋里早已点了灯。他在这儿不自在,说了不喜人伺候,随后便关了门,轻轻舒了一口气。
庄随月忍不住苦笑。他算哪门子将军。
洗澡水冒着热气,小桃将果子和茶水摆好,伺候他更衣沐浴。
“少将军。”小桃说,“小柳传信,裘主簿悄没声儿地带了五个人出城去了。”
“你也打趣我呢?不许叫将军了。”
小桃忍住笑:“是,三公子。”他隔着一块绢布捧起庄随月的头发,另一只手捏着一把象牙梳,力道均匀地替他梳头。
庄随月仰了仰脸,忽然嗯了一声:“梅山关早已告急,他们应已到来县了?算算日子也差不多,来的是谁,是我那好大哥,还是好父王?”
“主将不曾露面,但小柳说,见到世子身边的书童拂尘了。”
擦干身子起身,庄随月披上一件薄薄的里衣。头发仍湿着,他说:“你去吧,夜里不必守着。”
小桃低声应下,出了门,仍是在窗下盘膝坐好,执意为他守夜。
小桃小柳兄弟两个,性子貌似相仿,实则南辕北辙。小柳嘴上伶俐,鬼灵精怪主意却不大,小桃听话懂事,其实又轴又认死理,做起事来一板一眼。
庄随月听到外头动静,摇了摇头。他劝不动。三公子的面子还不够大,要想劝动小桃,得用楚公子的面子才行。
楚公子啊。
水珠滑进衣领里,肩头洇湿一片。庄随月靠在榻上翻了个身,半趴在小几边,用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字。
灯光昏黄,映照桌面水迹,写的是一个又一个“秀”字。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小桃领着两个宫女直接推门进来。
庄随月闭着眼睛耍赖:“我不上朝……小桃,替我告假。”
蜀地沿用前朝律法。他如今得了官衔,还是个正五品的大官,依制是要上朝议政的。
可别人的政事他一窍不通,能有什么可说?无非是揣着手犯困,硬凑人头而已。
小桃力气大得惊人,搀着胳膊扶他起来,苦口婆心地说:“那位陛下说了,一月里只许三公子告三回假,月头上已全用了,今日非去不可了。”
“好小桃。”他哭丧着脸,见哭不动着娃娃脸阎王,又要找别人闹,“好姐姐们,我身上不利索,这朝会上不得了!”
两个宫女粉红着一张脸,看了小桃的眼色,只装作什么也没听着,手脚利落地伺候着他换上朝服。
一个夸:“少将军英伟不凡,穿上这衣裳真是气派。”
另一个哄:“婢子叫小厨房温着一碗红枣莲子粥,配上芙蓉酥热热地吃下去,少将军甜一甜嘴。”
庄随月被这三人明劝暗推着坐到桌边,食不知味地吃了粥,然后又被他们拥出门去。
一个红衣太监立在殿外,露水湿了鞋尖,似乎已等了许久。
“少将军。”
“方公公。”
方正红笑眯了眼,一团和气:“少将军眼下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呢,若是早朝也不露面,叫陛下伤了心可怎生是好。”
庄随月这时才端正了形容,轻轻一挣,从小桃手里站直了,抚平衣袖:“方公公说的是。”他笑起来,一双眼睛风流之态尽显,瞧着谁都带着些含情脉脉:“为君分忧,正是我等为人臣子的本分。”
他一步当前,率先走了出去。方正红急忙忙跟上,在心里头用力翻了个白眼。
他瞧这男生女相的越州小子八成是冲着当王夫来的,吴王果真是居心叵测……臭不要脸!
从潇潇台出去,要穿过西宫三门,随后再绕行西花园,这才能看见勤政殿门前的丹陛石。
庄随月走着走着就落到了方正红身后。并非是走得累了,只不过走得懒了,浑身的懒劲发作起来,让他步履沉重。
方正红好言劝着:“少将军,前头就到了,再三五十步的功夫。”
庄随月望了望。
真是会哄人开心。他叹一口气:“我省得,都走到这里了,难不成还能回头跑?公公不必忧心。”
紧赶慢赶,可算赶上朝会。
蜀王前朝人才凋零,文武分列左右,总共也不过二十余人。
周诚入主时砍了些,王女回宫时又砍了些,剩下不是历经三朝的老油条就是出身寒门的新面孔。
庄随月揣着手走进武将队列中。
他向对面望了一眼。两个御史,三个尚书……最前方是相国蒋均,一个头发花白的面容坚肃的女人次居其后。
那便是新任东宫太傅文心潮。
皇位前架起珠帘屏障。
庄随月一站定就半合上眼皮,飘飘然又光明正大地打起了瞌睡。
“……联军……梅山……早做打算……”
“……粮草不足,符州眼下又是……水路截断,运输不通……”
“陛下。”
蒋均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勤政殿里,比皇位上的王女更像主人翁。
庄随月吓得一哆嗦,觉醒了,一不小心脚下歪了歪,被好心同僚一把扶住。
“多谢。”他小声道谢,竖起耳朵继续听。
“说。”皇帝的声音很轻很细,一听就是年纪尚小的女孩子。她独自一个坐在上头却并不怎么害怕,而垂手立在蒋均背后的文心潮看上去也不怎么担忧。
宫里有人笑话她们,说是失心疯啦,大约早就吓破了胆。但庄随月知道,那可不是真的。
蒋均说:“殿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脸红脖子粗的一对尚书与郎将这才偃旗息鼓。
王女坐高位,轻轻地笑了。
蒋均环顾当场,神态威严:“陛下,如今之患非兵败一处。蜀地外有联军叩关,内有符州、同襄二城叛乱,此时若四面发兵,则我军疲于奔命。且粮饷断绝,百姓惶惶离心,无有一战之力。”
“老臣恳请陛下行非常之策,先平内乱,再拒强敌。”他字句铿锵。
王女语气平静:“联军已下三城,蜀地山势险峻,行军日久,兵马疲敝。将拒山、蒋镇二地驻军召回,以拒山为险设下关卡。”
庄随月身边大腹便便的武官一步出列:“陛下!城不可失!”
王女稚气的声音不为所动:“祝奇山,给你两千骑兵守住梅山,你去不去。”
“这……”
“城可失,国不可。”蒋均说,“陛下做得对。”
文武窃窃私语。
蜀军无力久战,符州的乌合之军亦然。
王女说:“游骑兵围城,断他们粮草。不过一盘散沙,不足为虑。”
不等蒋均回答,她打了个哈欠,从高座上起身:“我累了,余下诸事,全请相国代为处置。”
新皇早朝总是这样草草收场,众人不以为怪。
“是,陛下。”由蒋均带头,文武官员一齐拜下去。
好不容易熬完朝会,刚跨出勤政殿的庄随月被一道瘦削的影子拦在台阶之下。
日头暗淡,阳光被阴云遮蔽大半,只余下薄薄的一层。
文心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细看之下面相刻薄,但双眼光明坦荡,整个人如同一块饱经风霜的石头:“请少将军东宫一叙。”
庄随月只能苦笑:“太傅。”
东宫同他的潇潇台相隔甚远,他实在是不想走了。
文心潮似乎看穿了他此刻所思所想,向后一让,露出一顶青皮软轿。
庄随月顿时眉目舒展:“太傅。”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