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难自缚 Chapt ...
-
舒楷洗了澡,窝在床上背第二天的稿。
轻柔的钢琴曲缓缓响起,卧室宛若浸润到流淌着的静谧溪流里。
是舒楷的电话铃声。
一直以来,她的躯体化反反复复地发作,此后就落下了神经衰弱的毛病。太强的声响突然响起会让她心慌,加上出版社的工作电话多,日子一长舒楷心脏受不了,便把所有铃声都改成这种由轻到重的钢琴曲。
舒楷没接,因为等它打够了就自然会停。
这通电话今晚已经打给她很多次了,她接了头三次,对面都没有声响。
她猜出来是谁的电话了。
十一点半,舒楷该睡了,她接了电话。
另一头还是沉默。
舒楷抱着威胁的口吻说:“我要睡了,你再不说话,我就把你拉黑了。”
他们回国后换了新号,都没交换过联系方式,也没拉黑。
“别......”
今天的事情多,舒楷有些烦,见到他就更烦。
“什么事?不要告诉我,你打了一晚上的电话就为了听个响。”
舒楷说对了,林岘就是为了这么个响。
他要听到她的声音,听到她说对不起,说后悔,说我们和好吧。
今晚,他难得没有理智,像发情的雄兽似的在舒楷跟前找存在感。
他可是从小就被当做天才,这天才当久了也就下不了高高在上的高台。他放不下自尊去忘掉舒楷欠他的一个交待,然后去哀求舒楷,回回头,看看他。
所以他对自己说,只要她服一句软,剩下的九十九步都可以由他来。
林岘打破持久的缄默:“下楼吧,我在楼下等你。”
舒楷挂了电话,披上风衣就下楼。
夜里,秋风悄悄卷落叶而来,满地枯黄让明早的清洁工又是一番好扫。
林岘把车停在梧桐的阴影下,自己却站在路灯里,这样舒楷能一出来就见到他。
明明是暖黄色的灯光,却在秋风里显得肃杀。
舒楷还没出小区就看见他,却有意被路灯和时间拖长影子,直到看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不自觉走快了几步。
林岘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借这头上的光线观察。
他心想:这小小一根东西真能一抽解千愁?
因为接手俱乐部的事,宋清扬近来染上一些烟瘾,办公室总是萦绕一股烟味。向来不沾烟酒的林岘一边叫他少抽点,另一边自己好奇心发作买了一包。
眼看着指尖的烟被对面一双细长的手指夹走,接着就见到了梦里的人。
舒楷抱臂站在他面前,和今晚之前的所有重逢都不一样,此刻只有他和她,也只为他和她。
“什么时候学的陋习?”话已出口,连舒楷都讶异自己下意识的行为。
看吧,尽管脑子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能再暴露自己的情绪,但是身体还是会诚实地在意他。
林岘解释道:“没抽。”
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林岘觉得,一个男人遇到点事还要靠抽烟来疏解,挺没本事的。所以这包烟一直完好无损地仍在车里。
舒楷把他的话听了进去,稍降辞色。
她不是不爱听解释,只是得看人。
这下两人面面相对,好像下楼就只是为了见面,跟热恋期的小年轻似的。
舒楷单刀直入地问:“叫我下来干什么?”
“那个徐正枫......”林岘提了那个人的名字,却没有继续说。
他在观察舒楷的反应。
“我跟圈子里的人打听过他,不是什么好人。”
舒楷当然知道,以上位者的姿态获得一些恶趣味的满足感,这种人当然算不上好人。
见舒楷神色松动,林岘继续说:“他暧昧过的人很多,却从来没过正经女朋友,名声也不好,就是个玩咖。”
“所以呢?让我离他远点?”
舒楷夹着烟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手臂。
在别人背后说坏话这种行为已经让林岘觉得自己非常不堪了,现在还要让前任不要开启新的感情让他觉得自己更加阴暗。
林岘委婉地赞同舒楷的话:“反正你多留个心眼,如果你打算和他......发展的话。”
“插手前女友的感情,那你算什么吗?大好人?”
林岘一时语塞,只能干巴巴听着舒楷有意的挖苦。
“那你不用担心了,反正我是消遣。”舒楷故意把“消遣”两个字咬得重,就是要激林岘听出点别的东西来。
她也气,气他把自己的真心说成消遣。
虽说她和林岘在一起时没想过永远,却也是用了真心对待这份感情。
但这“消遣”两个字对林岘来说无疑是逆鳞,手上那包烟已经被怒气捏得不成样子。
“舒楷......你非要......”
愤怒替代了难堪,在林岘的脸上愈加明显。
林岘压着怒火,连声音也是压着的,“所以感情在你眼里就是玩玩就算了,是吗?对我是这样,对其他人也是这样。”
更重要的是,她不是只对他这样,她对谁都这样。
舒楷抬起眼睛看他,“我现在又不是玩你的感情,你也要管?这么闲,找消遣?”
女人那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让林岘怒火中烧,他的脸色沉下来,风雨欲来。
捏烂的烟盒子和女人手中的细烟无声地掉到了地上。
林岘把舒楷锁进怀里,却终是败下阵来,“那你玩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你别去找他。”
她痛觉特别敏感,林岘不敢用劲。
舒楷很快从他怀里挣开,刚才夹着烟看似柔弱无骨的手,此时已经掐住林岘的下颌。
犀利的眸光从容地巡视手心上的脸,不悦地道:“我们不是早玩完了吗?你忘了吗?”
舒楷下达最简单的指令,“手拿开。”
舒楷穿的薄,能够感觉到腰背上属于男人的温度缓缓离开,只剩飔飔秋风在撞击着自己。
沉默,又是沉默。
林岘往后退了一点距离,马上又要说出“对不起”却被舒楷抢了先。
她说:“对不起,我失态了。林岘,我们好好当陌生人吧。”
舒楷清醒了几分,低着头拢了拢衣服,像是提醒自己收起外露的不快和刻薄。
他们再待在一起,舒楷只会忍不住释放内心那个更阴暗的自己,不断刺痛他,她不想再伤害他了。
他们,好聚好散吧。
林岘怔住,只见眼前的女人捡起了地上的烟扔进垃圾桶,迎着秋风向他的反方向走。
倏尔一阵强风汹涌而来,树叶被吹得瑟瑟发抖,掉了一地树叶。
舒楷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风衣和丝绸睡裙,好像在警告自己要穿戴好优雅温柔的面具,虽然她很讨厌这个面具,但是她离不开这个面具提供的安全感。
她在冷风中闪进小区,没入路灯遗漏的夜色里。
脸上的刺痛和身上的冷意都在逼迫林岘承认,他在做的事情,不过是一些没有用的苟延残喘。
第二天起床,林岘发现自己脸颊多了三道指甲留下的痕迹,微微泛着红,有点破了皮的地方碰到水的时候引起一阵刺痛。
真狠啊,舒楷。
论坛后台。
上台之前,化妆老师在给他遮住伤口,嘴里不小心犯了嘀咕,“第二天要上台怎么抓成这样......”
林岘解释道:“不小心的,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化妆老师面色有些尴尬,连说了好几个不好意思。
不久后,他在台上和举手提问的年轻选手侃侃而谈,后台却在流传着他的风流韵事:
“我早就听说他玩的很花。”
“战况激烈啊,连脸都挠破了,不知道后背哈哈哈......”
“怎么传了那么久也没见着那位。”
“特殊嘛,毕竟台上的是位公众人物。”......
要不是想起那几道伤是自己掐的,舒楷真就信了化妆镜后那些小道。
因为习惯自己化妆,舒楷没让化妆师动手,自己躲在最角落的化妆镜后化妆。她化好妆站起来碰到了椅子,那些说闲话的人才住了嘴。
有个丸子头探出头来发现了舒楷,随后叫了声“舒教练”。
舒楷站着,她坐着。
舒楷高高在上地睨着他,那不怒不喜的表情令丸子头看不清是敌是友。
舒楷今天穿着一身自家品牌的运动服,高挑的身姿令宽松的运动服显得十分笔挺,她笔直有力地站着,像守护领地的母狮,从容而强大。
“怎么了?”
丸子头调整了下表情说:“哦,快到你了。”
“是吗?你们讲话太大声,我没听见场务喊我。”
接着,舒楷路过他们五颜六色的脸色,走出休息室。
一出去徐正枫就看见她,舒楷时刻记着自己今天的支线任务,走过去接了徐正枫递的水。
林岘回到后台就看见这样一幕,气得肺疼,直接无视走廊那两人往休息室走过去。
徐正枫故意叫他。
林岘应了,这回余光再也没扫到不想看见的人。
等林岘进了休息室,舒楷横了他一眼,说:“徐秘,请您别这么恶趣味行吗?”
“你真不想听一听他的八卦吗?”
他是难得一遇的难度怪物,也是一个只盯着金牌的疯子。他不爱乱搞男女关系,近乎洁癖的道德感更让他在这个圈子变成异类中的异类,那些小道八卦却偏爱乱传他私生活有多混乱。
这个世界是慕强却妒才的。
舒楷鄙夷地回他:“你身边的人跟你一样恶趣味。”
“你就不好奇吗?”徐正枫跃跃欲试。
“工作时间,麻烦徐秘你还是装着点吧。”
远处场务在叫舒楷的名字,估计是上一位分享嘉宾快讲完了。
舒楷应声去候场,正眼没再给过徐正枫。
徐正枫从铁长凳上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俨然一副体制精英的样子,嘴里却说着:“等你下来,我好好跟你说说,可有意思了。”
舒楷没理他,不扇他算是给他脸了。
舒楷压轴出场,每人七分钟的交流时长因为提问环节生生被拖成了十五分钟。
她一下场就看见徐正枫又在等着她。
“你不是有事?还不走。”
徐正枫正磨掌擦拳地急于表现自己的倾诉欲,“等你呢。”
舒楷也不带给他好脸色,“我都说了我不想听,你赶紧走吧。”
徐正枫偏不,跟着舒楷走回后台,“你这么了解他,那些八卦是不是真的?你是他很多个男女朋友之一?还是说......”
舒楷也是很服他这不死不休的态度。
“假的。”
有新料!
徐正枫这下可兴奋了,“那事实是什么样的?他这脸花枝招展的,真这么洁身自好?”
舒楷只好反击:“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有点恶趣味,从来只暧昧,不谈真心?徐秘?”
徐正枫坐下,一本正经地说:“我昨天解释过,别人介绍来,我也没办法。”
舒楷抱着臂反问:“所以你也知道谣言不可信不是吗?”
徐正枫眉毛一挑,缓缓道出:“还喜欢他呢,舒楷?”
舒楷愣了几秒,咬牙切齿地挤出“有病”二字送给徐正枫。
徐正枫望着舒楷走远的背影,嗤笑了一声。
这两人,可真有意思啊。
嘉宾分享完后,领导回望回望过去、展望展望未来,到了晚上八点这个论坛才算是结束。
舒楷的车今天限号,在路边等网约车,于是碰见了刘绍和跟常青将俱乐部一行人。
她知道接下来肯定就少不了刘副主任像触发NPC般的慰问。
“哟小舒。”
舒楷回头,客气地回以微笑:“刘主任,这么巧。”
“和徐秘相处得怎样呀?”
从昨天到今天,他们认识最多不出24小时,还能相处成什么样。
“挺好的。”舒楷得体地回答。
这时有人打了个喷嚏,刘绍和回头问他:“怎么回事?”
林岘回话:“昨天吹了风,着凉了。”
他也在。
感冒了。
他昨晚吹了多久的风?
舒楷眼神不经意地扫到说话的人身上。
他今天带着口罩,大概是因为脸上的伤口。
刘绍和今天听了点传闻,于是说:“这世间万物讲究个阴阳结合,你这这这,乱来肯定容易生病......哎师父啊,多关心关心学生。”
刘绍和是庄邺成的开山大弟子。
与刘绍和并肩白发老人不带好气地说:“行了,现在谁管得了他。”
舒楷仿佛置身家庭教育现场,很想走但这个点打车很难打,有些进退维艰,只能继续保持微笑。
好在常青将新一代掌门人也是个人精,瞅准了这场面不好看就立刻控场。
宋清扬说:“主任,教练,咱们先走吧,我们人多堵这不好。”
随后,宋清扬代表一行人跟舒楷打声招呼便也跟着走了。
舒楷在原地大概等了有五分钟,一辆黑色的雷科萨斯停在她跟前。
纯黑的流线型车身宛若与夜色对抗的剑气,那股剑气的车窗降下来,舒楷看见了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这不是楚宇吗。
“舒教练,是我。”楚宇说:“老......宋让我来送你,现在不好打车。”
楚宇对于某人威逼利诱的条件言听计从。
新车首开!搁谁能不心动。
舒楷看了一眼软件里还显示网约车还堵在12公里开外,而且胃有点痛,估计是饿太久了,于是答应了。
坐进车里,受到一股崭新的皮革味的刺激,舒楷觉得胃部的不适更难受了几分。
注意力一分散,她也忘记跟楚宇说地址。
但是没想到常青将的未来掌门人是个周全的人,竟连竞争对手家的地址都记录在案,以便显示出龙头俱乐部在积极响应今天领导说的“促进燕城冰上运动共同发展”。
楚宇一路上没和舒楷说话,因为那位嘱咐他——“说多错多,她会猜到。”
“楚医生,停着下一个路口就行,再进里面一点很难掉头。”
楚宇现在是“常青将”的随队医生,林岘之前提过。
“多大点事,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楚宇心叹:毕竟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舒楷不好拒绝,没再推托。
楚宇抱着自己感情生活不顺畅,就为好兄弟的感情生活制造点甜来的无私之心,想为林岘讨点甜头,省得林岘花了钱费了力结果一场空。
他再次感叹这第一次谈恋爱的人啊,就是痴啊。
于是问:“这车不错吧?早上才提的。”
“楚医生真是又低调又有眼光。”
没有用“确实不错”,舒楷很真诚地夸赞了。
楚宇笑而不语,只是默默挂掉电话,后续的话他也不需要再听的,有这句夸够他小子乐呵一个月。
楚宇最后把舒楷送到了小区门口,跟她说:“就在这下行吗,舒教练。”
“可以。”说罢,舒楷拿起东西推门下车。
她又突然想起点什么,便说:“麻烦了楚医生,也请你替我道声谢。”
她没说没谁,但舒楷知道楚宇一定把话带给该谢的人。
“一定带到。也替我跟高教练和小姿问声好。”
舒楷关上车门前,说了个“好”字。
林岘总是这样,让她好不容易作起的茧,缚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