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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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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郁当然知道陆珩是冤枉的。
就是为了让江瑗自投罗网,他才大费周章,叫人扣押了陆珩。
不然他怎么见得着这个没良心的女子?
一逃就是五年多。
他还以为她死了,为她肝肠寸断了这些年,为她建陵寝,修庙宇,定她的忌日为国丧。
可谁知她并非爱他爱到去死,而是恨他恨到离开。
五年了,不可自拔的只有他。
而她早已另嫁他人,比他潇洒得多。
李郁这样想着,看向江瑗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甘。
他勾起一抹习惯性的睥睨,轻轻巧巧地问她:“夫人让孤放人,凭什么?”
“难道就凭你一口一个臣妇,为自家夫君求情?”
“除非你跟孤回去,孤可以放陆编修出狱,保他一生顺遂。”
“你听懂了吗?”
江瑗沉默了好一瞬,摇头:“臣妇听不懂。”
“家夫清正廉明,一心为大雍尽瘁,为陛下分忧。”
“不知为何有此横祸,难道就因为臣妇长得像旁人,便要惹得夫妻分离?”
“还望陛下体恤臣僚,不要为难臣妻。”
“就算看在陛下想要的那个人的份上……”
她抬起头,不再遮掩地对上他的视线,眸中是涌动的潮水。
“陛下也放臣妇一条生路吧。”
她说得太倔强,像是费了十足的力气,在无数个崩溃的雨夜,学会了逼自己推开他。
才能够如此驾轻就熟地,在隔世春雨里,不流眼泪地恳求。
李郁有种心火空烧的无助。
他看着面前这个令他悒悒五年的女子,看她颤抖的唇,苍白的脸,忽然不知该如何勉强。
他只觉得很无措,江瑗从来不会拒绝他,更不会忤逆他。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不听话的江瑗相处。
而江瑗见他久久不语,竟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她的幕篱落在一旁,白纱沾了许多柳絮尘灰,被雨丝晕开深深浅浅的水痕。
她的鬓发也沾湿了,为了更显诚意,直接跪进了雨里。
“还请陛下放臣妇一条生路。”
她说着多年前说过的话,不过是从臣妾变成了臣妇,本以为不会再流泪,颊上却挂了两行温热的雨。
李郁不可能不动容。
他想起五年前执意封徐莺为后的那个夜晚,天地间灌满了雪,小姑娘被冻得很冷,执拗地求他,放她离宫。
他当然没有同意,然后,她轻飘飘地死了。
李郁倒吸了口凉气。
江瑗还跪在无尽的雨幕里,单薄得摇摇欲坠:“陛下。”
“求您了,陛下。”
“臣妇要自己的夫君。”
李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的。
或许是江瑗的眼泪太过可怜,隔着五年的痛楚,尽数落在他的心坎上。
他喊人带出了陆珩。
江瑗甚至都忘了谢恩,在瞧见陆珩的第一眼,整个人就扑了过去。
她圈住陆珩的腰,湿漉漉的脑袋埋进他怀里,瑟缩得发抖。
李郁在雨脚檐下看呆了。
江瑗从没有这样抱过他。
她总是很克制,细密地吞咽掉所有心思,只留下供奉和讨好。
她绝不会浑身淋湿地蹭在他怀里,弄湿他的衣。
他忽然很想要这种冒犯,虽然十分地不合时宜。
江瑗抹着鬓间水珠,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容得下陆珩。
“夫君,没事了,我们回家。”
“这位大人说,是都察院那帮人弄错了,不该抓你。”
陆珩搂着她,视线终于落在李郁身上。
他愣怔了一瞬,惊讶地松开手,跪下谢恩。
“微臣小事,竟劳烦陛下体察。”
李郁眯起眼,装得云淡风轻:“爱卿受苦了,此是都察院失职,孤之后会罚。”
陆珩没想到他如此体恤,贵为九五之尊,还能替他一介小官主持公道。
他本就对这位年轻的帝王好感极佳,这场莫名其妙的牢狱之后,就更钦佩了。
陛下是有多秉怀公正,才会留意到一个四品翰林的死活啊。
他看向李郁,又说了几遍谢恩,直到李郁越听越烦,看江瑗牵着他,更是妒火中烧。
“爱卿有一个很好的夫人。”
“无事便回吧,夫人心急,淋了不少雨。”
陆珩这才意识到江瑗的手有多冰凉。
一阵懊恼涌上心头,他攥紧江瑗的手,想着方才的雨丝有多冷,心都快被揪烂了。
他连忙行礼告辞:“多谢陛下,微臣带拙荆先回了。”
李郁留在原地,看两人的身影远了,谁也没带伞,更没备车。
幸好雨水小了些,空气中只剩下扑面的润泽,不至于打得人脑袋冰冷。
他看见那个白苎衫袍的男子解开外衣,罩在他心心念念的妻子头上。
两个人缩成紧紧一团,像两只被雨水浇透的小动物,依偎而温暖。
他也有过的。
可今日他把她拱手让人。
李郁越想越气闷,凉风钻进袖口,天色又显得冷漠。
终于有宫人提醒他:“陛下,要回宫吗?”
他踟蹰片刻,皱眉上了马车:“不回。”
“去陆编修府上。”
帝王的马车自然走得很快。
李郁今日是微服出宫的,没有动用任何仪仗,马车也很窄,不是华丽顶珠的舆驾,更没有金缕堆叠的流苏。
但江瑗还是在家宅门口认了出来。
他的马车停在对巷口,侍从仅有两个,像寻常人家的包头小厮。
可他的车铎挂着五彩穗子,安安静静地缀在帘前。
那是她初嫁时候打的,窝在他的臂弯里,打了三个晚上。
江瑗有些恍惚。
她刚牵起陆珩的袖子,忽然感觉马车里有人看她。
李郁朝她比着口型,像是在下命令。
“你待会儿出来。”
江瑗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厚脸皮。
总觉得她是他的小玩意儿,五年前是,回来了也是。
她低下头,赶紧推着陆珩回家:“三哥,好冷。”
李郁看她消失在那扇木门前。
里头渐次传来了笑声,甚至还有小孩。
他很深地皱起眉,问身边侍从:“陆编修有孩子吗?”
侍从早就把陆珩调查透了,对答如流:“回禀陛下,陆大人有一子,元安二年生的,不满四岁。”
李郁感觉自己的拳头握紧了。
原来江瑗不仅有了新的夫君,还有了新的孩子。
这个孩子三岁多,那就必不可能是他的。
他莫名很恼怒,可也说不清为何恼怒,或许是他不愿江瑗从痛苦中走出来,否则这天下偌大,再也没人能陪他。
他沉默着等了一个时辰。
江瑗没有出来,宅院里动静息了,夜雨只剩下积潦,映着梨花明月。
他从没有这般难过地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