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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洗洗就干净了 ...

  •   自从崔云影和大理寺卿去过了那家清水成衣铺之后,三法司便派人将其盯住了,结果一连盯了两三日,这家铺子却都没开门,这就太反常了。

      刑部的人向周遭的铺子打听,街坊邻里都说,这铺子从来不关门,哪怕是往年冬日里下大雪的时候,他家也照常营业,就算掌柜的不在,店里也会留个伙计,从来不像这几日一样,关门这么多天。

      盯梢的人将这个消息说给了三位官员听,三人皆笃定,这家清水成衣铺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先一步逃走了。

      苍梧青野听说了这个消息,回府后就与许拂衣提起了此事。

      两人在后院的那块地里,苍梧青野真的拽着许拂衣来种树苗了。

      一锄头铲下去,苍梧青野说:“那家清水成衣铺子,到现在还未营业,都已经两三日了。”

      许拂衣裹着大氅,戴着帽子,浑身上下就只露出一张脸:“可去查过他的住处?”

      “查过,没有人,屋子是空的。”苍梧青野拿过一棵苗放到刚刨好的土坑里,把土盖好,又踩实:“那个掌柜的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稀奇的很。”

      “嗯……确实古怪。”一处成衣铺子而已,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关门?难不成跟刺青有关系?

      苍梧青野又说:“而且更稀奇的是,荣府的那些生意,竟没有一处是亏的,每一家都赚的盆满钵满,□□松槿那个脑子,与苍梧青涧密谋那么大的计划,却连点儿把柄都不知道留下,这样的脑子做生意竟做的这么好,我是不太信的。”

      “那其他的铺子呢?查过没有?”许拂衣问。

      苍梧青野手上的动作没停:“这几日三法司都派人去查过了,确实如同账目上所记载的一样,生意红火的很。”

      “是么……”许拂衣也觉得此事有些古怪,但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清水成衣铺的掌柜才行:“我见过那掌柜的,要不要帮你们画张像你们去找?”

      苍梧青野直起腰,一只胳膊架在锄头上:“贺琅雪也见过,这事儿我已经让贺琅雪去办了,但是并没有找到那个人。我估计在这阵风波过去之前,那个掌柜的是不打算现身了。”

      许拂衣猜测:“你说他会不会出城了?”

      “也有可能,”苍梧青野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到许拂衣身边,去拿地上的茶碗,茶壶和茶碗是许拂衣放在这儿的,好让他口渴时能喝上一点儿。苍梧青野饮了一口,说:“所以现在三法司安排人守住那家铺子根本就没用,要引他出来才行。”

      许拂衣想了想,问:“荣松槿的正妻叫什么来着?玉……”

      “玉烟青。”苍梧青野说。

      许拂衣:“你说她会不会知道点儿内情?”

      “前几日刑部又去她府上问过了,玉烟青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前往问话的人说他差一点儿就要用刑恫吓了,玉烟青吓的语无伦次却还是说不出来,想来是真的不知道。”

      许拂衣叹了口气:“唉……这案子好难啊……”他嘟囔:“要不你把我交出去算了。”

      “胡说什么呢,”苍梧青野笑道:“若是回京当日我把你交出去,还有几分可信,现在这案子都查到一半儿了,冷不丁的又冒出个宁国的证人,怎么听都像是蓄意构陷,太刻意了。”

      许拂衣幽幽看着他:“是啊,怎么没早点儿把我交给刑部呢,太可惜了是不是。”

      “你少来这套!”苍梧青野不接招:“又哪只眼看我不痛快了?我可不上你的当。”

      许拂衣被他逗笑了,蓦的笑出了声。

      苍梧青野:“你还笑,你看看我额上这些汗!忙活了半下午,都不知道心疼心疼我。”

      “二皇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这不是在帮你想法子么。”

      “行,”苍梧青野放下茶碗,又走回地里干活:“二皇子就指望你这个军师了,没有你啊,这案子寸步难行。”

      “少说这些奉承的话,踏实干你的活。”许拂衣坐在石凳上,开始想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

      苍梧青涧与宁国太子密谋,以出兵攻打宁国陵邱县为由,暗中使绊子偷换军粮,便可以让苍梧青野兵败,从而借题打压。

      后来千桃县等地因旱灾而粮食短缺,苍梧青涧和荣松槿便利用朝廷拨下的赈灾粮牟利,此事被苍梧青野识破,先后抓住了参与此案的嫌犯知州白鹤双、千桃县县令、弘善县青楼老鸨冷香瑞。

      户部尚书荣松槿和此案主谋苍梧青涧也双双下狱,奈何荣松槿虽然指认了苍梧青涧,却没有丝毫证据能证明他是背后主使,因此宸帝下旨,要求三法司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克期破案。

      冷香瑞亲口交代,当初运送军粮的队伍行至弘善县的时候,其中几人曾去晴山见宿娼,那几人胸口处皆有竹叶样式的刺青,苍梧青野和许拂衣推测,身上纹有刺青的人应当是苍梧青涧派去的,可后来耿疏河前往刑部查看那十一具尸体的时候,却并未发现尸身上有刺青,这个线索查到这儿,就算是断了。

      与此同时,三法司还查到荣松槿平日里经营着许多生意,而这些生意无一例外全部都赚的盆满钵满,没有一家亏损,其中最反常的是清水成衣铺,即便卖的衣服比别家的价格高出两三成,每个月的盈利却仍高达一百多两,而且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就在刑部和大理寺前去查问的时候,那铺子竟然关门了,甚至一直到现在也没营业。

      许拂衣梳理这些线索,发现到目前为止,最奇怪的疑点就是消失的竹叶刺青、荣府稳赚不赔的生意,和清水成衣铺子的掌柜。

      只要找到身上有竹叶刺青的人,逼问出他们听命于苍梧青涧,就能证明他参与了利用军粮和赈灾粮牟利的案子。

      可是……荣府的生意为何稳赚不赔呢?还有那个清水成衣铺子的掌柜,无缘无故的跑什么?是被人查到账目有问题,还是他与刺青有关?

      还有,苍梧青涧到底许给了荣松槿什么好处?让他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用赈灾粮牟利。

      当时贺琅雪假扮成玉烟青去套鄢知月的话时,鄢知月说的那句“荣大人宁愿下狱也不肯再多说一句,是为了给你们留条后路”,到底是什么意思?

      “后路”指的是什么?跟荣家的生意有关系么?跟刺青有关系么?

      一连串的思绪在许拂衣脑海里蹦出来,想的他头疼。

      许拂衣揉了揉额,烦躁的吐出一口浊气,苍梧青野那边忙的差不多了,便走到他身边坐下:“想出法子了么?许军师?”

      许军师实话实说:“没有,越想越乱。”

      苍梧青野拿起茶壶冲手:“想不出来就别想了,瞧瞧我给你种的这片小园子。”

      许拂衣就转头看过去:“光秃秃的。”

      “现在确实不好看,等明年就开花了。以后每年咱们都在这院子里赏梅,好不好?”

      许拂衣兴致怏怏的:“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苍梧青野的手还湿着,见他兴致不高,就故意弹了弹手指,弹了他一脸的水,许拂衣没来得及躲闪,佯怒道:“你烦不烦!”

      苍梧青野不拘小节的随意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笑的很邪气:“别想了,去给那些苗子浇点儿水,换换心情。”

      许拂衣裹了裹大氅:“昨日说好了我不动手的,懒得动。”

      苍梧青野哄着他干活:“只是浇点水而已,不累,我才洗了手,也不想再起身了。”

      许拂衣瞪他一眼:“明知道没干完呢,洗什么手。”

      “手上都是尘土,不洗怕你嫌我,洗干净了就不脏了。”

      许拂衣有点儿无语:“我又没说嫌你手脏,你……”话刚说了一半儿,许拂衣突然怔了怔。

      苍梧青野注意到他的表情,心有灵犀的问:“你想到什么了?”

      许拂衣看着他,愣愣的问:“你方才说,洗干净了就不脏了?”

      “是啊,”苍梧青野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便伸出手,揉了揉许拂衣的脸:“你看,是不是不脏?”

      许拂衣任由他揉,没躲,脸被他搓的一阵圆一阵瘪:“我可能猜到了,荣府的生意为何各个稳赚不赔了。”

      苍梧青野还在揉:“嗯?为何?”

      许拂衣说:“洗|钱。”

      “什么?”苍梧青野显然是没听懂。

      “我也只是这么猜测,”许拂衣解释给他听:“假设荣府或者苍梧青涧有一桩生意,这生意是不能摆到明面儿上来的,那他们为了能让所赚的银钱看上去合理,就可以把银子流入这些正经的生意铺子中,伪装成合法做生意所得。”

      他这么一说,苍梧青野就听懂了:“你的意思是,比如那清水成衣铺子,实际每个月的盈利根本没有那么多银子,是荣松槿将一些违反律例所得的黑钱充当成其盈利,才使那铺子的账目看上去那么漂亮?”

      “嗯,”许拂衣点了点头:“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具体他到底有没有洗|钱,还要你们去查,如果他暗中真的在经营这种生意,肯定是没有账目记载的。说不定那清水成衣铺子的掌柜,就是因为怕被你们查出什么,所以提前跑了。”

      苍梧青野:“依照你的说法,如果他们都在用这种方式做假账的话,那荣府其他生意的掌柜为何不跑?”

      “可能……”许拂衣推测:“可能只有这家清水成衣铺最为反常,也最容易查出端倪吧,毕竟那铺子平日里确实冷清,实在不像每个月能有一百多两盈利的样子。”

      “嗯,也对。”苍梧青野在嘴里念叨这两个字:“洗|钱,这个说法倒是贴切,你是怎么想到的?以前我从未听过。”

      “呃……”许拂衣含混道:“不是我想到的,我家乡那边有这个说法,也是你说了那句话,才猛的让我想起这个词。”

      “是么?”苍梧青野有点儿惊讶:“弘善县那个小地方也有人这么干?”

      许拂衣拨开他的手:“你揉够了没有!不是说要浇水么?还不去!”

      “行,”苍梧青野起身去提水桶:“我们许秀才都帮我想出法子了,自然不能再劳你出力。”

      他挽着袖口,手臂的线条又隐隐约约的显露出来,许拂衣不得不承认,如同此人的名字一样,苍梧青野身上的那股子狂野劲儿,有时候确实让人上瘾,不管是他蛮不讲理时候的霸道,还是气急败坏时候的野蛮,配上他这幅身躯这张脸,实在……

      许拂衣低头摸了摸有点儿燥热的脸,终止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他抬了抬手,开口轻飘飘的:“那儿,那颗还没浇呢。”

      “嗯?”苍梧青野转身:“哪里?”

      “东南角那颗。”

      苍梧青野拿着水瓢,依言走过去:“你光指挥我了,就不能自己来干点儿?”

      许拂衣懒洋洋的:“不干。”

      “好,”苍梧青野由着他,揶揄道:“许拂衣,你可真是好命,不然怎么会找到我这样一个任打任骂还吃苦耐劳的相好。”

      许拂衣毫不谦虚的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当我的相好,二皇子,你要是腻歪了就赶紧直说。”

      苍梧青野笑了笑:“不腻歪,你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就得了,一般人受不了你那些阴招。”

      这叫什么话!许拂衣“啧”了一声:“别贫嘴了,赶紧干完赶紧回屋!”

      “欸——遵命!”苍梧青野混不吝的应声,随后利索的浇完水,把水瓢往桶里一扔就放着不管了。

      天有点儿冷,还是赶紧扛着许拂衣回屋吧。

      许拂衣虽然说了那个法子,但他的猜想是不是真的、具体要如何查,还要苍梧青野去想办法。

      上不得台面儿的生意有许多,若是将整个宸京全部翻个底朝天查上一遍,只怕一个月的期限早就过去了,故而此事要好好筹谋一番才行。

      具体要查哪些营生,怎么查,能不能查到与苍梧青涧或者荣松槿有关的生意,才是最要紧的。

      因此回屋后,苍梧青野便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许拂衣见他少有的寡言,便知他在想事情,耳根子难得清净,许拂衣也不去扰他,自己坐在一旁翻书,看累了就伸伸懒腰,喝两口热茶,什么也不操心。

      因为这事儿要有个头绪才行,不能漫无目的的乱查一通,否则不仅会闹得宸京鸡飞狗跳,还容易打草惊蛇,如同那个清水成衣铺的掌柜一样,早早的听闻风声逃跑。

      许拂衣不知道苍梧青野有什么头绪,也懒得问,反正他能想到的已经说了,剩下的自己就不管了。

      于是房间内安静了一阵子,许拂衣本以为他要想好久,结果也就是一刻钟的功夫,苍梧青野冷不丁的出声:“我知道应当查哪里了。”

      许拂衣讶然,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出了法子:“嗯?哪里?”

      “赌坊。”苍梧青野看着他:“因为我朝律例中有一条:‘凡赌博财物者,皆杖八十,其开张赌坊之人,同罪,职官加一等。’①”

      许拂衣大概听懂了:“意思是赌博的人和开赌坊的人都应论罪,官员罪加一等?”

      苍梧青野:“是,我朝律法严禁官员赌博、开设赌坊,如果依照你所推测的,苍梧青涧和荣松槿私下有什么上不得台面儿的生意,一定是这一项,因为开赌坊是真的会被严惩,从而影响仕途。”

      即便律法禁止开设赌坊,但还是有人为利所惑,甘愿铤而走险。

      许拂衣点头:“噢……怪不得赌坊在宸国很少见,那你打算去哪儿查?”

      苍梧青野:“这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了,明日我将这个想法告诉崔云影,刑部官员常与一些三教九流打交道,哪里藏着赌坊,他们最清楚,只要查个出其不意,就一定能找到苍梧青涧和荣松槿开设的赌坊。”

      许拂衣提醒他:“此事还是不要太张扬,若是走漏了风声,岂非又要被那些赌坊的人给逃了。”

      “嗯,你放心,我有法子。而且,我有预感,这次说不定可以找到那个清水成衣铺的掌柜。”

      许拂衣问他:“你说,那个掌柜会不会是苍梧青涧的人?”

      苍梧青野:“我也这么猜想,而且我觉得很有可能,那些生意虽然都在荣松槿的名下,可实际背后的东主是苍梧青涧,如此一来,苍梧青涧既可以从中获利,可那些生意却与他丝毫关系都没有,即便是查,也查不到他的头上去,就算是有朝一日出了事,他也能明哲保身。”

      许拂衣慨叹道:“你这个兄长还真是机关算尽,什么把柄也不肯落在别人手里。”

      “所以找到那个成衣铺的掌柜很重要。此人一定知道不少内情。”

      许拂衣又问:“清水成衣铺子你们进去搜过没有?”许拂衣想起了晴山见和白府之间的那条暗道,突然想到了这一点:“里面有没有什么密室之类的?”

      “搜过,但是什么也没有,就是个普通的铺子,那掌柜的没躲在里头。”

      “好吧,这次的案子,也算你们遇上了一群不简单的对手,一个比一个狡猾。”

      苍梧青野哼笑一声,话里有话的说:“那还不是被你给识破了,论狡猾,他们哪儿比得上你啊。”

      许拂衣白了他一眼:“滚蛋。”

      “你最近真是越来越嚣张了,是不是我近几日让你过得太舒坦了!”说着就去捉弄许拂衣。

      许拂衣眯了眯眼睛:“你方才说谁让谁太舒坦了?”

      苍梧青野的表情僵硬了一下,紧接着就老实了:“我,你让我太舒坦了还不成么。”他干笑了两声,从后边抱住许拂衣,下颌搁在他肩膀上:“只要有你在,我这日子就跟神仙一样。”

      许拂衣嫌痒,就拨开他的脑袋:“别得意的太早了,苍梧青涧在牢里,过得可比你舒坦。”

      苍梧青野“啧”了一声:“好端端的你提他做什么,煞风景。”

      “行,不提他了。你要是无趣就自己找点儿事干,别枕着我,我要写册子了。”

      “会把我写上去么?”苍梧青野想知道。

      许拂衣逗他:“写啊,二皇子卖了一下午的力气,怎么能不写。”

      “行,那你写吧,二皇子等着看。”

      许拂衣提笔蘸墨,“嗯”了一声。

      有凉风从窗户里钻进来,吹的桌上的书册沙沙作响,苍梧青野起身去将窗户闭紧,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拂衣的侧脸落在苍梧青野的眼底,染上了一丝绝无仅有的温柔神色。

      此时此刻,天色正好,人也正好,一切都正好。

      ①:引用自《大明律·卷第二十六·刑律九·杂犯·赌博》,原文不是这样的,作者根据情节需要进行了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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