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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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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恙洗了把脸,又用皂角和香囊压了压身上的秽气,对着镜子照了照。
还好还好,还是那么俊美,一点儿也没显出憔悴。果然,底子在这儿,再加上年纪小,折腾一宿都没事。
他转身回去,陆文荇已经不在了,转而到楼下大堂,问老季怎么去净林书院。
“这雪挺大的,你若是想去,等几日也不迟。尤其净林书院要上山,万一有个什么不小心,摔跌了,可不好呢。”老季敲着算盘,“我再额外匀出一间房,你不必给钱了,昨天那块玉满打满算,还够你住半个月呢。”
陆文荇道,“好吧,那我等雪化了再说。”
吴恙在倚着栏杆粲然一笑,“那你可要加几件衣服咯,雪化的时候最冷了。”说罢干脆坐着楼梯栏杆滑了下来,到陆文荇面前站定拍了拍手,“走吧,我带你去成衣铺拿几件衣服,你从吴郡带的那些,不顶事的。”
他干脆勾肩搭背,但陆文荇有些抗拒,在他带动下都没挪动脚步。
“你真是吴郡人?”
“……嗯。”
“吴郡人长这么高?”
“……”
吴恙抬头一看,陆文荇比他高了半个头,肩膀也更宽。
“自小先生就让我饮羊乳……”
“你一直说先生先生,你这个先生到底是谁啊?”
陆文荇猜测吴恙应该没别的意思,于是在他带领下,迈开步子出了大堂,尽管吴恙由于个子矮,所以胳膊抬得很高,手从他胸前垂落。
“他姓段,和我继父是好朋友。”
“所以抚养好朋友的遗孤?那他俩这关系还真好。”
陆文荇点头,“嗯,他还赡养我祖父母。”
“啊?”这有点让吴恙意外了,“关系好到直接去对方家里抚养遗孤赡养双亲?我还真没见过关系这么好的。”
吴恙胳膊搭着陆文荇,对方没说什么,可他觉得自己像是挂在树上的猴子。为了不显得招笑,他把胳膊去了下来,爽朗一笑,带陆文荇来到了他说的那家成衣铺,“老谭,我让你做的那两身衣服呢?快拿出来吧!”
裁缝放下手里的尺子和炭笔,穿梭在花花绿绿的布料中,“小吴爷今日大驾光临,我有失远迎啊。”
吴恙介绍着陆文荇:“这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呢今天带他换身行头。”
“你要哪样的?”老谭问陆文荇。
吴恙抢在陆文荇前回答:“来身皮的。”
老谭马上转身去库房,拿了一条骆驼皮,“这是最近才做好的,穿上最暖和了。”
陆文荇只看了眼,就明白价值不菲。
“好,按照他的身型做个披风。”吴恙低头看了看陆文荇布满泥泞的鞋子,“再来一双靴子。”
吴恙脚下带风,走到堆叠布料的架子前。他腰间垂下一条狐狸尾巴,那是打猎后用来擦刀上血腥的,走起来略显俏皮,旁边坠下来的那把刀,通体漆黑,上绘鎏金云纹。
这应该就是金错刀了。
“不用了。”陆文荇不允许自己欠人情,“我不用穿骆驼皮,来个简单的袄子就行。”
“这可就是你不识货啦。”吴恙走近,“动物的皮毛最保暖了。”
陆文荇实话实说,“我不喜欢那股味道,而且,我自己结账就好。”
“你别跟我客气啊。”吴恙正色道,“我昨天麻烦你好久,还把你的衣服弄脏了,怎么说也应该是我赔你。”
陆文荇不明白了:“衣服脏了洗洗就行,哪有脏了衣服又让人赔一身的?”
“那我跟你趣味相投,想送你个礼物也不行?”吴恙解释着,“倒是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搞得好像我强迫你一样。”
“正是因为趣味相投,才不需要随随便便赠予。我有钱,我能买得起,萍水相逢,我没必要欠你人情。”陆文荇不喜欢这副施舍的语气,就从革带上抠下一块玉,给了老谭,“这就当是衣服钱,不用找了。”
他依旧脚踩泥泞,说不清楚为什么,跟吴恙呆在一起,总有一种被施舍的感觉。但他也知道,吴恙可能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他怀疑吴恙非富即贵,更有可能是“贵”。
很简单,一般这种贵族子弟,从小耳濡目染拉拢人心小恩小惠,但行商做买卖无利不起早,不可能对着一个前途未卜的陆文荇如此热切。一来陆文荇不是什么王公贵族,二来也没什么权力,做生意这么做,只怕要把祖本亏没。
而且长安城的贵族比鄱阳湖的大闸蟹还多,真遇见个什么贵族子弟也不意外。陆文荇收了包裹,朝吴恙颔首示意。
“我乐意给你也不行?”吴恙追问。
“不需要,我不是你的奴婢,无需你赠予。”
吴恙不悦,“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陆文荇略一躬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在路上他有点懊恼,其实没必要弄得这么难堪,可是为人处事的底线和原则一旦在一开始不说清楚,往后就难说了。他不是奴婢不需要施舍,如果是朋友,那他和吴恙就是平等的。
两个人平等,却要送来送去?这说明吴恙骨子里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陆文荇又觉得可能做错了。他能这么想主要是因为自小段先生还没来的时候,他父母早亡,寄人篱下,给叔叔照顾儿女,小到换尿布、做饭、上下学全部一手包揽,像个保姆。可是他没办法,在人家住就是要勤快点,有时候堂弟把自己用剩下的纸笔给他,明显就是把他当佣人了……
那种感觉,和吴恙给他的感觉,太像了。
可是吴恙应该没有恶意。
陆文荇心里纠结,他不想因为多想就误会一个朋友,于是在回到逆旅后,他并没有收拾东西腾出来找一间新的房间,而是在屋子里,等待吴恙回来。
如果搬出去,吴恙肯定会多想。
而后没多久,吴恙真的回来了,看样子还很高兴,步履匆匆,“陆平洲!你看我找到什么了!”
陆文荇抬头一看,竟然是他遗失的钱袋子!
“你怎么找到的。”陆文荇双手接过,这钱袋子的布料是他衣服上的边角料,水蓝色的料子很独特,再加上里面有他的名帖,所以很容易就能辨识出来。
“我么,明察秋毫,看见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就认出来啦。”吴恙洋洋自得,对着门外大喊,“你们几个,还不滚过来!”
陆文荇抬头,只见两个畏畏缩缩的小混混从街对面拖着步子走了过来,他们目光躲闪,极为不情愿。
吴恙没耐心,干脆拎起其中一个人的衣领将其拽了过来。
“小吴爷饶命啊!”
凑近一看,两个人脸上都是鼻青脸肿的,还流了鼻血。
“跟我求饶做什么?你们不学好,偷人的钱,真是猥琐至极!现在钱袋子的主人就在这儿,你们还不赶紧赔礼道歉求他原谅!”吴恙指指点点,字字句句威势逼人。
两个人登时就跪了下去:“大爷您饶了我们吧,我们眼瞎没认出大爷您是小吴爷的人,实在对不住大爷……您松个口把我们当屁放了就成啊!”
二人摇尾乞怜,拽着陆文荇的裤腿。
陆文荇眼神复杂,看了看他们,又抬头看了看吴恙。
吴恙丝毫未察觉陆文荇眼中的情绪,他只觉得这下无比正确,严惩了小偷,又帮陆文荇找回钱财,这总不是施舍了吧?这算是一解燃眉之急啊!
“还回来就好,不用跪。”陆文荇扶起二人,拿出一部分红绢碎银,“拿去买药,不然伤疤会流脓。”
两人这下傻眼了。
吴恙纳闷了,怎么你做好人我做坏人?事儿不是这么办的吧!真是腐儒!
“我我我我……我们不用这个……”他们局促不安,推脱不受。
“换身行头,找个差事,以后不要再偷盗了。”陆文荇没有责怪的意图,更不想在小人物这里结怨,一来东西回来,穷追猛打不是他的作风,二来……
便是吴恙竟然出手打人。
两个小混混走后,陆文荇发现他心里对于吴恙的那些愧疚消失了,“东西拿回来就好,你为什么打他们?”
“哈?”吴恙气得声音都变了,“我这是在让他们长记性,不要天天惦记他们的钱。倒是你,从一开始我打猎回来你觉得那鹿可怜,再到后来我给你买衣服你不要,现在我帮你,你还不承情?你这人还真是不识好歹,恩将仇报,以后谁还敢对你好?!”
“这就是对我好?”
“不然我他妈有病啊!”吴恙一踢门版,“真邪门了。”
“好,那我现在谢谢你,为了还你人情,这一袋子钱我不要了,我还给你。”陆文荇往吴恙手里一塞。
吴恙嗤之以鼻,“谁要你的钱啊?”
“这也是我要说的……我不要你给我买衣服。是因为我们拼酒,所以你喝醉了,从头到尾不存在你欠我一身衣服,自然也不用你想一出是一出。你如果把我当朋友,就请尊重我,你不要我的钱,同样,我也不要你的衣服。”陆文荇说到后面声音都颤抖了好几分,“我不需要自以为是的对人好。”
“你说我自以为是?”吴恙彻底怒了,“一个书生酸不拉唧的,爱要不要,你不要有的是人要。小爷我好心给你抓到小偷,你还想当菩萨普渡众生?我怎么就遇见你这种人?”
“因为你不配,你不配惩罚他们。他们犯了错,自有王法来惩罚,你凭什么越俎代庖?”
吴恙拔刀出鞘,将刀往地上一插,“那我告诉你,在这儿,我就是王法。”
陆文荇心道这人终于图穷匕见了,看来是哪个高官家里的二世祖,平日里横行无忌惯了。只见他微微一笑,“希望你的刀,以后挥向真正的恶人,而不是随便就能掐死的草芥。”
陆文荇转身收拾行李,把自己的东西腾了出来。老季看到吴恙大发雷霆自是不敢上前捏了把汗,这文人看起来挺软糯的,现在竟然硬气起来?
只是还不等他惊讶,马上有人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