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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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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杯是假的。
吴恙三两杯下肚后身子暖暖的,六七杯后脸红红的,八|九杯后脑袋晕晕的,十杯十一杯后眼前就有三四个陆文荇了。
他活像个酒蒙子,摇了摇陆文荇的肩膀,拍了拍对方的脸。他不知道在陆文荇眼里,就是一个顶着猴屁股脸的醉鬼,梦游似的。
“呕——”
陆文荇:“……”
“你怎么……没醉啊?”
俩人见第一面,吴恙就给他吐了一身。陆文荇叹了口气,他并不和这个小孩子心性的人计较,老季总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或者出言嘲讽但是没有。
老季还以为他会比吴恙醉更快,可也没有。
不仅没有,那张脸微微泛红,陆文荇走起来步履稳健,一点都不像喝过酒,要不是刚刚老季亲眼看着俩人推杯换盏,只怕真就以为此人压根没喝。
陆文荇忍着一身腥臊,当场把外袍脱了,老季让跑堂赶紧接过去处理,又走到陆文荇身边作势要架起吴恙,“来来来我帮你吧。”
“不必。”陆文荇婉拒,礼貌回答,“他和我拼酒,也是我有错在先,我来处理就好。”
老季没话说了,这君子还挺讲道理的,是自己的错就不让别人担着。
喝醉酒的吴恙整个人软趴趴的,脚尖在台阶上踢来踢去,从陆文荇臂弯下滑了下去,直接躺在台阶那儿。陆文荇不厌其烦,把他拽了起来,干脆背着他慢悠悠上楼。
到了楼梯口,吴恙毫不客气,“往左拐。”
“为什么?”
“左边……我的……房间……”
“什么?那是我今晚要住的地方。”
“你……算了。”吴恙嘟囔着,“我就勉为其难跟你一起住吧。”
“另找一个房间不行么。”
“找个锤子。那是我的房间,要找也是你找。”吴恙有点小脾气了,“你可真能喝,我好难受,想吐……”
陆文荇脚下生风,快速把吴恙放在一边,熟稔地找了个木桶给他。吴恙抱着木桶就开始吐,更招笑的是他闻了恶臭之后更恶心了,一吐就吐个没完。
他脑子剧烈疼痛,从喉咙一路到肚子都灼得难受,抬眼一看——陆文荇竟然在看书!
老季赶忙上来送醒酒汤,“哎呀小吴爷你这是何苦呢?刚刚劝你少喝点你不听,瞧瞧,吐成啥样了都?”
吴恙带着怒意,“老季,你这可就不厚道了,给我留的屋子怎么安排给别人?这时候已经宵禁了,你让我去哪儿?睡大街上让……嗝,让金吾卫把我抓起来吗?”
“哪能呢小吴爷根本没有的事!”老季火速安排跑堂,孰料一问,房间都住满了。
本来还想把陆文荇挪出去,谁知道刚刚光顾着切肉忘了给人安排房间,陆文荇一找就找到了吴恙的地儿。
赶谁都不行啊。
“算了算了。”吴恙没有刁难众人的意图,“我就跟他一起住好了。”
出人意料,陆文荇从书桌那里站起身走来,拎起木桶,给吴恙换了个新的又递上醒酒汤,“喝两口。”
吴恙心里不服,奈何身上真的难受,只好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又还给陆文荇。
陆文荇拿帕子,给对方擦了擦嘴,然后把空碗还给老季,“他这样子一个人睡也不是办法,我跟他住一间也好有个照应。”
老季没话说了,人家都给台阶下了还说什么。“好啊,那早点休息,有什么就喊我们。”
说完,带上了门子。
吴恙在床上四仰八叉,“你……还真是深藏不露。知人知面不知心,被你摆了一道。”
陆文荇没什么情绪,“我练过。”
吴恙嗖地坐起,“这也能练?!”
“嗯。教我学业的先生是我父亲的朋友,他说在官场上,少不得要喝酒,所以从我十岁起就锻炼我喝酒了。”
吴恙又倒了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东西学不会啊。”吴恙问。
“不是吗?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吴恙心想好啊还会反问了,“因为我见过很多像你一样的人,他们都这么觉得。学习跟人打交道,学习说话。其实很多东西不用学,按照天性来就好啊。”
陆文荇没怎么搭理他。
“比如现在,按照天性就该睡觉了,不许看了!”吴恙跑过去,抱着灯台,与此同时陆文荇刚好要添油。
“你睡你的,我看我的,你要是要人帮忙,我也随时醒着。”陆文荇解释。
“那不行!你不睡,我也睡不着。”
“那是因为你不困。”
“不行,你必须也睡。再说了学习又不差这么一会儿,不许学了!”吴恙把灯吹灭,然而因为雪光的缘故,屋子里没太黑,能看清楚对方的脸。
陆文荇伸出一个手指,“这是几?”
吴恙愣了愣,上手掰手指头,“不是……不是两个吗……”
陆文荇冷冷一笑,“胡言乱语。”
吴恙反应了好一阵儿才意识到这句话一语双关是在点他,于是等陆文荇脱靴上床的时候,也收拾收拾要上去。
很快两个人就谁睡外面有了争议。
“我睡外面,半夜说不定要起来吐。”
“你睡外面,很可能会掉下去。”
“那你一晚上睡不好怎么办?我这样不会打扰你?”
“没关系,我默背经典。”
吴恙举手投降,彻底没话说了。
这读书人一开始看起来怯生生又斯文柔弱,谁知道还是这么个硬茬,真是踢到硬石头,阴沟里翻船。
二人洗漱完三更半夜,快速收拾睡觉,再不睡鸡要叫了。
吴恙没很快睡着,而是偷偷观察。让他惊讶的是,这人睡觉的姿态也很板正。
双手平放在肚子那里,双腿直直伸着,整个人就那么平躺,一点儿侧睡的意思都没有。
他习惯叉开腿睡,撑大字,冬天可能收敛点,只不过他有侧睡抱被子的习惯,要是这样一张被子不够盖。
他控制自己不去抱被子,也有模有样学着陆文荇睡觉。
第二天他先陆文荇一步醒来。
吴恙惊讶发现,他确实没抱被子——
那是因为他抱了个人。
吴恙一条胳膊盖在陆文荇胸前,上面的那条腿直接勾着陆文荇的腿。这样做确实很暖和——但也太怪了吧!
更奇怪的是陆文荇身上像火炉一样暖,依旧紧闭双眼,呼吸平稳。
看来是被当抱枕一晚上习惯了。
吴恙看他没醒干脆继续睡,只是没有放下胳膊的意思。无他,这暖和劲儿,真舍不得,更何况陆文荇不是睡着嘛,又不知道。一到冬天,他就愿意找暖和的地方,相信陆文荇应该也是吧!
然而下一刻,陆文荇忽然活动身体,也侧了过来。
吴恙的腿不知不觉间,像勾着陆文荇的腿似的,这让他睁大了眼,瞬间彻底清醒。他们两个上头面对面,下头也是面对面的,刹那间,小吴爷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儿。
他怕吵醒陆文荇。
四周太安静,雪看似已经停了,屋舍皎然,吴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能看见陆文荇紧皱的眉心,微微颤抖的睫毛。
吴恙想出来。
孰料下一刻,陆文荇伸手过来了!
于是乎叱咤风云的小吴爷就被笼在了陆文荇的胳膊下,动弹不得,除非叫醒,不然绝无可能逃脱。可是醒过来岂不是更难讲?
“冷……”
吴恙听到陆文荇咕哝了一声,便凑近去听,“你说啥?”
“好冷……”
吴恙快笑出声了,这人原来怕冷啊!
紧接着吴恙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这距离有些太超越了,吴恙想推开,无奈这人想求暖和的心无比坚定极难推开。
吴恙纳闷了,这人力气是有多大,是多怕冷啊?
“陆文荇!”吴恙受不了了喊了一声,“你放开我!”
陆文荇蓦地醒来,瞬间恢复到原本的姿态,“不好意思。”
但他很快发现吴恙的腿搭在自己的腿上,“不过应该不是我先的。”
“推卸责任翻脸不认人可不是君子作风哈。”吴恙坐起身穿衣服,“你很怕冷吗?”
“有点。”陆文荇也打算起床,不过在哈气成霜的天气,他停顿许久,才从被窝里缓过神。
“那你以后要做官少不得南南北北都跑遍。长安其实根本就不算冷,往北,北庭、安西,都比这儿冷多了,你去那儿的话,很可能墨都晕不开,全是大冰碴子呢。”
“慢慢适应吧。”陆文荇道,“你吓了我一跳,好久没人喊我的大名了。”
“啊?为什么,你取字了?”
“嗯,我小时候有小字,加冠后改字。我的字是平洲,一马平川的平,在河之洲的洲。原本不是这个平,而是蘋花的蘋。后来先生说,从小处着眼,不大好,不如用‘平’字,天地辽阔,苍苍莽莽,方显大气。”
“那我以后叫你平洲?”吴恙问完转念一想,以后不见得能再见面呢。
陆文荇心有所感,“你随意。”
吴恙拍了拍脑袋,他现在还是一头雾水的,无数个细碎的回忆片段从脑子里闪过,他怎么记得,好像……好像吐了陆文荇一身?
“我昨晚是不是……”吴恙羞于启齿,从床边围栏的腰带上的囊袋里掏出一锭银子,“这当作赔礼吧,糟蹋你衣服了。”
“没事。”陆文荇一脸云淡风轻,“不重要。”
看来这陆文荇还真挺大度的,没生气就算了,换谁吐他吴恙一身他肯定破口大骂死缠烂打,结果吴恙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陆文荇就跑楼下,片刻后回来,端着个托盘,上面有两碗粥,和几个白面馍馍、酱菜。
“起来吃点吧,你昨天喝太多了,以后不能这样。”
“老季厚道,昨儿晚上都是些烈酒、醇酒,我一时没适应。”吴恙挠了挠头,穿衣吃饭。
他有点饿,昨天因为狂吐,所以肚子里都清空了,这会儿咕噜咕噜叫唤,等他碰到碗的那一刻,觉得这粥和菜比琼浆玉液佳肴美味还要好吃,顿时狼吞虎咽饿死鬼一般。
等他草草吃完,抬头一看,陆文荇只吃了一半,还在慢吞吞一勺勺喂。
“你吃这么慢,等吃完粥都凉了。”
陆文荇没搭理他。
还真是正人君子啊……食不言,寝不语。吴恙没法子,收拾收拾,下楼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