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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去:六月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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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天的雨越下越大,满眼雨幕中,江淋数不清这是躲在屋檐下的第几个小时了。
江折枝的电话一直显示在通话中,他感觉脑袋有点发昏,刺骨寒风不断打在脸上,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他吞噬。
手机亮着屏,停留在他跟江折枝的聊天界面,两人的最后一次聊天是江折枝的一句“来找我”和他回的一句“好”。
不知道是第几次打过去,电话终于短暂接通了一秒,可紧接着又被挂断。
江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近乎轰炸似的打着消息。
“在哪?”“出什么事了吗?”“怎么了?”……
一条又一条的信息换回来一个地址,江淋点开,慌张的冲破了雨幕。
灯红酒绿,塑料花迷着人眼,江淋推开门,却见江折枝坐在众人中间朝他招了招手,“怎么了?”
江折枝醉熏熏的,对上江淋的眼轻笑了两声。
“你还好吗?”江淋浑身滴着水,手机不知何时黑了屏,他再摁已经摁不开了。
“你这孩子。”不是江折枝的声音,江淋也没去看她是谁。“就这么看不得你妈好吗?”
江淋不知道她这句话从何而来,他只看着江折枝,眼前不知何时起了雾。
直到江折枝带着笑喝下一瓶酒,江淋才刚刚从捉急情绪中缓过来,“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江淋声音都带着抖。
“我在跟你爸打电话。”江折枝眼角弯着,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偷偷望了眼江淋,见面前的少年红着眼,头发凌乱的贴在头上,微微颤抖忍着气,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似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笑声像是给了江淋当头一棒,他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像江折枝。
她是故意的?
……
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因为江建国?”江淋道。
“谁准你喊他名字的,那是你爸!”江折枝手中的红酒杯砸在了他身上,“没有他,我早弄死你了。”
这不是江折枝第一次这样说了,也不是江折枝第一次因为江建国和他生气了。
江淋以往没说过什么,可这次似乎不一样,他似乎被雨水淋锈了脑子,“他才不是我爸,他就是一个混蛋、渣男,只有你,只有你才会把那种男人当个宝似的护着。”
这话说不上多难听,但落在江折枝耳朵里,像是比杀了她还难受。
一巴掌打在江淋脸上,紧接着是身边人安慰江折枝的声音。江淋颤抖着又被推了一把,他几乎是吼出来道:“怎么,你们当小三的都这么团结?!”
江折枝大概是上辈子学过中戏,刚刚凶神恶煞到扭曲的脸瞬间耷拉了眼角流出泪来。
长指甲在江淋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把甩开旁边人握住他手腕的手,“江建国隔了十六年才跟你结婚,他根本就没想过负责任,这样一穷二白还渣的男人,你到底看上了他哪一点……”
江折枝只是将雨点般的拳头砸在他身上,“那怎么样,那能怎么样,我不怨他——”
江折枝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有人踹开了门,江淋几乎是逃出去的,他掰开江折枝的手,“你除了有资格怨他。”
江淋没看清来人是谁,只看见了一身蓝色衣服,如果没猜错,应该是他刚认识没几天的“哥哥”。
他为什么会来这?
江折枝正忙着跟他打好关系,显然不会叫他来酒吧……
雨又一次灌进衣领,江淋不知道往哪走,刚刚忘了在酒吧前台买把伞,他现在急着找个避雨的地方。
“江淋。”有人喊他。
江淋回头,与他视线持平的是一把被递过来的黑色的伞。
“哥。”江淋喉咙哽咽了下,他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伞被打开挡在他头顶,伞面挡住了送伞人的眼睛,只有紧抿的唇瓣落进江淋眼里,唇瓣一张一合,在说着安抚的话语。
江淋眼皮沉甸甸的,跟在他身后不动脑子的走着。
“回家吗?”亭瑟顿住脚步,低头看向江淋,少年脸上雨水干了换泪痕,眼睛已经肿了。
江淋张张嘴没说出话,亭瑟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沾湿了的头发缕了缕,“想回去吗?”他问。
江淋摇头,紧接着反应过来又赶紧点头。亭瑟收回手朝他一笑,“没关系,不想回去就不回去了…你吃饭了吗?”
亭瑟刚刚问出口,就从少年窘迫的表情上得到了回答,雨水斜着往下落,肩背被雨打湿,亭瑟索性抬高雨伞将伞往江淋那倾去,握了他手将人带去屋檐下。
这里打不了车,亭瑟低头打了个电话,顺手将外套脱了扔给江淋让他擦擦头发。
江淋接过拿在手里没有动。他从刚才就显得心事重重,现在更是眼神空洞像是被人夺去了灵魂。
“江淋?”
“嗯?”江淋抬眼,见亭瑟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了块糖,“吃吗?还是刚见面时你送我的,今天小侄女来,我就顺手往兜里揣了几块。”
这块糖是水蜜桃味的,要跟亭瑟见面时,江折枝买了让他送过去的。江淋将糖抵在上颚,对上亭瑟的目光,别开视线说了句“很甜”。
亭瑟打完电话,将伞收了起来,拿过他刚刚扔给江淋的外套,在人脑袋上揉了揉。
不过二分钟,一辆遮蓬三轮车停在二人面前,车上探出一个黄头发。
“殊何。”亭瑟道,他招了招手,拉着江淋上了车。
车外雨声沸腾,不断有雨点打在车蓬上,亭瑟擦了下溅到脸上的水花,转头抱怨道:“你这车漏水。”
殊何与他两隔了块布,在前面调了手机看地址,“这路改了八百年了,怎么地图还没改过来。”
“你俩去哪?”殊何问。
“百乐。”亭瑟道。
三轮车在雨中划了几步路紧接着停下。殊何撇撇嘴,“哪?大少爷,那至少二十分钟啊。”
亭瑟笑了两声,手指隔着布拍了拍他背:“那就麻烦殊大律师了。”
殊何精准的抓到了亭瑟话中的“大律师”三个字,他对这个称谓很受用,关了手机往“百乐”商场驶去。
车子驶过一滩滩水窝,跳着划步停在了商场门口。亭瑟起身,先打了伞。
下了车,趁着灯光,江淋才看清殊何脸上浓重的黑眼圈,殊何打着哈欠,拔了车钥匙躺到江淋他们刚刚坐的地方,“我在车上等你们。”
“好。”亭瑟应到,“你吃什么吗?”
殊何低头看了眼时间,“六点了啊…那我吃二楼的面条。”
亭瑟点头应下,进了商场先带江淋去了卖衣服的地方。
亭瑟给他挑的衣服穿身上都显的很乖,拿过来时还在他身上比划了几下,“先换了,别感冒了。”
江淋接过,转身想走被亭瑟拍肩提醒去拿了贴身衣物。
衣服很合身,带了丝店里独有的熏香味,他拿亭瑟塞给他的湿巾擦了擦脸,终于不显得那么狼狈不堪,但也使江折枝在他脸上落下的血痕更加明显。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迟迟没有出去。
思绪飞到刚刚,昨天,前天,他刚认识亭瑟那天,江折枝让他叫江建国父亲那天,乃至他刚记事会喊妈妈那天。
痛苦、崩溃、不解、委屈,他恨不起来却又爱的难受,杂乱无章的情绪堵在胸口,最终涌上大脑化为汇在眼里的泪水。江淋泣不成声,脑中却没有任何事件徘徊,试衣间密不透风,像极了他之前与江折枝谋生所住的房子。
等到江淋整理好情绪出去时,似乎已经过了很久,亭瑟坐在吸烟室,左手提着殊何要的面条,右手拿了支正燃着的香烟。他抬眼扫到江淋,收了疲惫的情绪,将烟摁灭,扯了抹笑起身,“很合身,你吃点什么?”
似乎是看出江淋并不擅长作出选择,在江淋琢磨如何开口前,他再度开口道:“我刚买面条时看到了烤肉店,我们打包点去车上吃?”
“好。”江淋声音哑的不像话。亭瑟一顿,伸手摸了摸他头。
殊何已经在车上睡着了,闻到香味“唰”一下起了身。
“我上次买的药膏呢?”他跟江淋出来时雨已经停了,亭瑟将手机灯打开,吃的放在另一侧的板凳上。
殊何趴在椅背上,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白色袋子,袋中棉球、碘伏、消炎药……种类很全。
“划伤涂碘伏?”亭瑟问道。
“应该是吧。但是不会留疤吧?”殊何靠江淋很近,弯头打量着他脸上的伤痕。
“上次打架…出意外的时候好像有买不留疤的。”察觉到江淋在场,亭瑟将嘴中话换了换,将药膏拿了出来。
“没镜子。”江淋想拿过药膏时,殊何道。
温热的指尖带着冰冷的药膏,触碰到江淋脸上的划痕处。亭瑟眯眼,“疼吗?”
“不疼。”江淋摇头,眼神落到亭瑟沾着药膏的手上。
指尖再沾了药膏,彻底将划痕全部涂上。
“好了。”亭瑟用湿纸巾擦了擦手,他坐回殊何旁侧。
“面都坨了。”打开盖子,殊何抱怨道。
“凑合下吧。”亭瑟道。“一会还得托你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