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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1 《浴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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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他弦走失在原本的路径里,我也偏离了预定的轨道。”
——《谢郁安日记本》
Ch.1
香港的八月,晚上七八点钟,霓虹灯陆续亮起,强烈的赛博朋克未来感冲击着人的眼膜。
回到丽潭市,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市,柳芙梨眨了眨眼,周遭的一切都太不真实。前一天,她还在维多利亚港的游轮上望着中环的楼群。今天,香港飞往丽潭的航班广播提醒着她,她回来了。
距离开学,不过三日。偌大的家里除了父母请来照顾她的阿姨,就只有柳芙梨一个人了。阿姨的固有假期明天才结束,这意味着她得自己过一天。
这对她来说不算难事,毕竟刚坐完飞机,只要一沾床,她能倒头就睡。等她一觉睡醒,屋里陷入独属于夜晚的黑色。
她随便到楼下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点速食,坐在店里解决了一整天的饮食。
夏夜晚风,柔柔的,暖暖的。柳芙梨眼珠子一转,跑到就近的公交车站台,坐上了第一辆行驶过来的公交车。车上零星几个人,她坐到后几排靠窗位置,费劲地打开玻璃车窗,靠在窗边听风的声音,感受风的形状。
公交车走走停停,乘客换了一拨又一拨。直到这班车行驶到终点站,她才跟着乘客下车。下了车,她将缠绕的耳机线缕顺,戴好后播放着自己的歌单。
终点站附近有一片公园,她打算去那里转一转,散散步。她凭着记忆,沿着昏黄的路灯走,走了好半晌,她发现这已经不是记忆中的那条路了,路尽头被围住了。
她刚打开导航,抬头晃眼一见似乎有过路人向她迎面走来。柳芙梨嘴角牵起一道弧度,礼貌客气地询问对方:“你好,请问你知道这里的公园怎么走吗?这条路好像行不通了诶。”
她着急问路时,没注意看对方。现在她凝眸看清了,面前的少年站在阴影里,单肩背着书包,他身体并不过分羸弱瘦削,但看着像是风一吹就倒。几秒后,少年惜字如金地为她指路。
她仍笑着向对方道了谢。
公园在大桥下,下面乌泱泱围着一大片人。少年挤进人潮中心,唱完一曲的中年大叔高兴地朝他挥挥手,他总算展露点笑颜,尽管很勉强。
他接过大叔手中的吉他,珍重地将吉他抱在怀中,站在廉价的立麦前。他先是试了几个音,在忽而一阵猛烈的晚风卷走他头顶的乌云时,他决定弹唱一曲deca joins 19年版的《浴室》。
方才的喧闹霎时间哑火,空气中传播着吉他的弹奏声,和他的歌声。他的调调慵懒,尾韵像水面最后几圈涟漪,他整个人表现得很松弛,半阖着眼睛专注于他的“舞台”。
“我们都被困在这寂寞的夜晚
阳光照进窗帘却太过刺眼
过于温暖的冬天让人失去自觉
……”
有时候不必气息交融,只是每一粒悬浮的尘埃忽然有了重量,就知道有另一片呼吸经过自己。
第六感促使少年倏忽间抬眸,他感受到了。具体感受到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柳芙梨在人潮之后,双手拎着小巧的包置于身前,她的有线耳机还戴着,里面却没有任何声音。这样,吉他声和歌声算不算通过耳机线这一媒介传到了耳中。
晚风掀起她长裙的裙摆,荡起温柔的涟漪。一字肩恰到好处地露出她雪白的肩颈。
她尽情地享受音乐,前面这片人站得累了,便一齐散开,寻了一亩三分地给自己坐着休息,她就这么猝不及防和少年视线交汇。
她生了一双深情眼,看蔬菜都含情脉脉,此刻桃花眼弯成月牙,丝毫不吝啬她的欣赏。
少年险些弹错了音,这一幕如幻似梦,和他唱的歌一样,朦胧、模糊,他确信不是现实。
·
暑假在滚烫的气温和无休止的蝉鸣中告别,九月份开学季来临。
丽潭中学。
刚开学前两周从学校到师生整体调整了下状态,举行了一场刺激紧张的开学考。
周五早上的大课间,几张成绩单就已经被班长拿到了教室。班长刚走回座位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同学们便蜂拥而至。
一时间,讨论声、哀嚎声、笑声的声音充斥着整间教室。
“遭了的呀,已然没有退步空间。”
“那不正好,以后怎么学都是进步。”
“好心酸,预约一下医院的IQ检测吧。”
“是时候去看看滑动吊环结的教程了。”
一个接着一个跟捧哏似的。
“第一名易位了,是柳芙梨,她断层第一!”
“第一名的位置来来回回不就这几个人轮流坐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
教室里闷着不舒服,柳芙梨下课出去透了透气,现下回来一只脚刚踏进教室门,便被从人群夹缝中挤出来的班长喊住:“柳芙梨,老班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柳芙梨含笑点了点头:“好,知道了。”
她先回了座位找了根黑色发圈。她的发量多又蓬松,烫了个自然的卷发。她用五指拢起长发,利落地扎了个高马尾,理了理耳畔的几缕碎发,她转身就往办公室去了。
柳芙梨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就径直往班主任薛玉梅的办公位走去,薛玉梅的声音正从里面传出来。
她脸上挂着的不是训斥的神情,声音是带着语重心长的沉。她双手交叠在桌上,和一位男同学进行着交谈。
他规规矩矩地站着。但背上的书包只挂在一边的肩膀上,另一侧的肩带垂落着。他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是一棵有韧劲的树,一棵被风吹过、雨淋过,仍扎根在土里的树。
作为长期出入办公室的人,柳芙梨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她站在他身后默默等着班主任结束和他的交谈。
一股很淡的味道钻进了柳芙梨的鼻腔,很像某种老式皂香味,薄薄的、清新浅淡,不甜不腻。这股淡而不冷的清爽香气一直萦绕在她鼻尖。
她顿了顿,抬眸扫了一眼前面的男生,说实话她挺诧异的,夏天人身上很容易沾染各种古怪难闻的味道,几十个人聚在教室里那股味道难以形容,她闻到这股皂香味简直像一阵不请自来的凉风。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薛玉梅就把她叫到了跟前。
“开学考这张试卷我不打算讲太多,重点看看作文,我等会儿有个会要开,你帮忙去把应用文和读后续写的范文打印一下。”薛玉梅说着把范文递给了柳芙梨,她补充道,“你的两个作文都写得不错,也一起打印了放在我办公桌上,到时候在班级里传阅一下。”
柳芙梨是她的课代表,这些事自然落在她头上。
薛玉梅的话说完了,柳芙梨应声后转身要走。
“等一下。”薛玉梅忽然开口。
柳芙梨停住脚步,回过头。
薛玉梅却没看她,而是偏了偏头,朝她身后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谢郁安,你自己回家好好想想,我就不多说了。走之前,你先跟着她去把你们班的范文也打印了拿到班上。”
柳芙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男生的领口松松地敞开,倦怠半垂着的眼眸抬起来,眼底却不见波澜。
他的目光没有从柳芙梨的脸上滑过去,而是看了她一眼,就很轻的一眼,很难被捕捉到。
不多说,柳芙梨提步往外继续走。打印室在另外一栋楼,谢郁安刻意放缓了自己的步伐跟在她身后,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
走到楼梯转角时,柳芙梨猝不及防停住脚步,她转身笑语盈盈:“同学,不用这么老实,出了办公室你可以溜了,你应该是七班的,打印好了我顺手送到你们班上去就行。”
办公室里,她就见他下颌线绷着,微微收着下巴,面对薛玉梅的几番话语,想听进去却又控制不住地神游了。这明显绕有心事。
她就当随手做点好人好事咯。
她转身时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画了个半狐,额前几缕没有扎进去的碎发从耳后滑出来,落在脸颊两旁。阳光从楼梯间斜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光晕勾勒出她面部的阴影。
谢郁安犹豫了一瞬,还是跟着去了。
从他们俩出办公室到进入打印室,这一路上,频繁有人和柳芙梨打招呼,不只有同年级的,高一、高三的都有人认识她。无一例外,她都很热情地回以微笑。
柳芙梨在他打印的全程倚靠在旁边的桌子,扭了扭脖子放松颈部肌肉,嘴里哼着小曲儿,将视线锁定在谢郁安手上的动作。
Xie Yu An。
柳芙梨百无聊赖,默念了一遍她在薛玉梅口中听到的名字,她只知晓读音,不知道分别对应哪几个字。
打印完后,谢郁安将这一摞纸对齐边角,分成两摞。一摞放回打印机旁边,一摞递给她。
柳芙梨伸手去接却被人不小心撞到了肩膀,她下意识去接这摞纸,谢郁安也是。
于是他的手指在触碰到纸的瞬间,也碰到了她的指尖。
他的手指在感受到她指尖的触感时迅速缩了回去,快到柳芙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不咸不淡地看着她稳稳托住这摞纸后就离开了。他指尖微微蜷着,俩人的体温差不多,他的应激反应像是被烫伤了指腹。
柳芙梨没有回头看他,向他道了声谢,直接回了教学楼,她没有认出来他。
他站在原地,蹙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