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面想学看星星》文豆豆

28、乌龟老师评职称 职业现状和

　　羚牛师兄和鸭子师姐消息灵通，知道乌龟老师把小组会改了时间，是因为乌龟老师要参加研究所的职称评选。他们拉着拉面一起，在线围观了答辩过程。听完了乌龟老师的答辩，拉面得知后面还有很多很多，大部分自己都听不太懂，就没有继续听下去。

　　第二天的小组会，鸭子师姐八卦：“老师，你们昨天的答辩有结果了吗？”

　　“啊，应该是没戏。”乌龟老师小有失落地说。

　　“为什么啊，老师，我觉得你讲得很好啊，工作做得也好啊。”鸭子师姐总是很会提供情绪价值。

　　乌龟老师想想，回答到：“很多老师都做得很好啊。你们可能对其他方向不太了解，我也听了很多老师的答辩内容，这些老师都做得很好的。名额有限，没有办法啊。”

　　“那怎么样才能评上呢？”鸭子师姐不死心，还接着问到。拉面听着都有点替乌龟老师紧张了。

　　“大家方向不一样，做的东西也不一样，不好比较，要评选就是不容易啊。”乌龟老师说，“最近几年从结果看，就得有和其他人相比能突显出来的东西，要么有大文章，要么有大项目。”

　　鸭子师姐也沉默了。之前鸭子师姐的同级同学发了《大自然》的一作文章，鸭子师姐很羡慕，大家就在小组会的时候讨论到发文章的事来着。拉面记得，当时乌龟老师说，《大自然》这样的期刊，包括各个科学方向的，对于文章讨论的科学问题和结果有一定的偏好，倾向于发表有重大的结果或者新奇的、颠覆性的结果。天文类的文章，大多数和最新的观测发现相关，理论文章很少。乌龟老师说她当学生的时候，听到前辈老师们评论这类期刊中有不少文章后来被发现存在错误。乌龟老师不知道这样的评价能否算是客观，因为自己学生时的研究方向是偏理论的，大家其实都很少发这样的大文章。而且，所有科学工作，本身就并不保证每次都一定绝对正确，似乎也不是一个可以直接评判的标准。那么到底该用什么标准评判和衡量？或者，是否需要，能否找到合适的统一标准来评判和衡量？

　　“现在大文章越来越重要了。不仅是在动物王国，在其他国家也是如此。我前阵子看arXiv上有国外图书馆员的会议文集，也提到了这个问题，包括大家越来越追求一些特定的期刊，去配合期刊的喜好，追求热点和新闻性，追求文章数量，写文章和讲报告更容易夸张，而对基本的科学性和严谨性的重视度和之前相比有所降低。”乌龟老师接着说到。

　　“我本来以为是因为我们动物王国从事这个专业研究方向的人比较少，评价比较困难，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现在看来，这是全球都有的情况，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学生多了，还是因为科学进展慢了？不论如何，这类文章对职业生涯越来越重要，迫使很多人去追求发表这样的文章。”

　　“前几天arXiv上还有篇文章，比较这些多学科期刊中的天文类文章和普通天文专业期刊的影响因子。结果是，多学科期刊的影响因子并没有比传统期刊高多少。不应该啊，不知道是不是统计有问题。”乌龟老师觉得不太理解。

　　“老师，我们也努努力发个大文章。”鸭子师姐斗志满满地说。

　　“可遇而不可求啊。我们不是做直接观测的，不容易有突破性的结果。现在大家都在拼这些大文章，这些期刊审稿周期通常很长，拒稿率很高。如果我们真有特别重要的发现，也许值得花那么多功夫。不过，大部分文章还是发在普通期刊的，我们读的那些重要文章，绝大多数都是普通期刊的啊。你们现在已经高年级，自己发了文章，也读过不少文章了。一篇文章的好坏，工作的重要性，相信你们有些自己的评判了，可以看看和期刊的关系。而且，真是像引力波发现这样的重量级文章，其实不管发在哪个期刊，大家也都知道是极其重要和突破性的。”

　　“而且，版面费也非常非常高。”乌龟老师又补充说到。

　　知道大概的版面费，羚牛师兄也开口了，“那不是经费不足的地方，穷的国家，可能连文章都发不起。”

　　“是啊，”乌龟老师点点头，“现状就是这样，做科学也要考虑现实因素。”

　　“有一些发过大文章，已经评上职称的老师，现在就可以不在乎文章发在哪个具体的期刊，能够更加回归到关注科学问题本身了。”乌龟老师说，“不过我们没发过的，我们没有资本这样，也没有资格去评论。是不？”

　　“老师，我们还是要发大文章。我帮您，我们试试看，我不怕周期长。”鸭子师姐总是冲劲十足。

　　乌龟老师欣赏鸭子的这股劲头，知道这正是自己非常缺乏的，笑笑说：“好啊，有好的结果就试试。”

　　“那大项目呢？就是经费，对吧？好申请吗？”羚牛师兄很在乎经费的问题。

　　“大项目也很难哦。诶，我申请项目不行啊。”乌龟老师都叹气了，这可不常见。

　　“不要说大项目了，就最基本的项目，我写的羚牛你博士做的这些内容，我申请了六年都没申请上。”

　　拉面听了有些诧异，羚牛师兄的文章关注度挺高，每次开会师兄作报告都有很多人提问，感觉是个大家都感兴趣的问题。

　　乌龟老师接着说到：“这些内容都快做完了，也没申请上。再写就得换方向了。”

　　大家都露出不解的表情。乌龟老师自己也不理解：“我现在做工作写文章已经算是能得心应手了。但是这个申请项目，实践下来是真的不太行。我也就参加一下其他老师组织的大些的项目。不然都没钱给你们发工资，让你们出差哦。”

　　“啊，老师，那我们出差省着点。”拉面回应到。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是得省着点，申请经费不容易的，要不总让你们参加会议找人合住呢。”乌龟老师接着说到：“你们以后申请项目之类的，多向豹猫老师，或者其他合作的老师们学习学习。这方面的经验我是没办法提供了。”

　　“目前的现状就是评职称需要大文章，需要大项目。不光是评职称，你们以后要找长期职位的话，要求也越来越多。必须快速发文章，必须在什么年龄之前申请到什么项目。”乌龟老师摇摇头，心里想的是，不知道这样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之后还能不能再沉下心来解决一些需要花很多时间的问题。

　　乌龟老师每天看arXiv，能明显感受到自己方向的文章在日渐增多，但是有意思的工作也许并没有增加。沉思了一下，乌龟老师接着说到：“说实在的，如果我现在博士毕业，也许就不会留在科研界了，也许会考虑转行。”

　　大家都沉默了。拉面觉得乌龟老师是被评职称打击了，很少见乌龟老师如此消极。

　　“但是，”没有一会，乌龟老师提高了音调，又说到，“我总觉得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很多重要问题，不是很快就能解决的，也不一定就能发大文章。我觉得，到某个节点，应该会重新回到相对良性的科研环境，让更多真正对科研本身感兴趣的人进入并且能够最终留在科研领域，并且有好的氛围可以让他们沉下心做事。良好的科研环境，应该不为文章而奔命，而是解决有意思的问题，为科研本身而科研。”长期而言，乌龟老师还是保持乐观，或者至少，希望让学生们保持乐观。

　　这个重新回到良性的科研环境，能实现吗？又会需要多久？拉面在心里嘀咕，乌龟老师会不会太理想化了呢？

　　对于职称评选，乌龟老师本以为自己没那么在乎，也的确没有在乎得非它不可的地步。但是，答辩的时候，乌龟老师还是非常紧张，结果出来，失落也无法掩饰。学生们的提问让乌龟老师又有了更多的思考。如果评上职称，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变化呢？可能也没有什么特别显著的变化，主要是说起来好听很多，然后会工资高一点，出差标准高一点。乌龟老师还是挺希望出差标准高一点的，因为现在出去开会统一安排的住宿，同辈的其他老师基本都是高标准了，而乌龟老师还经常需要得到会议组织者的特殊照顾。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方面，自己的工作，做的事情，也许并不会有很大的变化。那为什么还是很在意呢？乌龟老师分析，可能是从小作为好学生的习惯，只要眼前还有前进的台阶，就觉得必须不断前进，评职称就该不断升级。

　　乌龟老师曾经读过一篇中篇小说，讲一个进行地方方言研究的老师，评职称屡受打击，但还是保持初心，坚持自己的研究，最终出版了权威的全方言词典，并且因此最终顺利评上了职称。乌龟老师还想到，自己刚入职的时候，研究所也处在职称晋升名额很少的一个阶段。有一次开国际会议，所里一位年纪较长的老师，讲报告的时候，给自己注明职称：资深次等副研究员，字体还是紫粉色的颜色。过了几年，情况有所缓和，这位老师也评上了职称。而现在，形势似乎越来越严峻了。如果一直继续坚持下去，乌龟老师自问，也能够得到最终的“成功”吗？又或者，更可能的是，仍然需要自己经常说服自己，只要是在认真回答真正的科学问题，就是值得的吗？

　　乌龟老师问自己，选择这个职业最主要是因为什么。乌龟老师想到了很多自己遇到过的前辈老师们。乌龟老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博士导师，白兔老师，是位被国外合作者以“elegant”一词描述的女老师，对学术和教学都一丝不苟，耐心，温柔，对学生十分包容，包括稀里糊涂的小乌龟。而对于她自己，即使遇到不公平的事情，也就是聊天的时候笑着说说，一带而过。博士后的导师是位男老师，猎豹老师，学术能力毋庸置疑，被长期合作者评价说“从来不犯错”。乌龟老师和猎豹导师的合作非常愉快。而乌龟老师印象最深的，是事务繁忙的猎豹导师，即使对学生和博后报销的小细节都会考虑周到。

　　研究生期间，系里有位非常年长的被学生们亲切地称为玉兔奶奶的老师。乌龟老师博士毕业给自己计划了一个月的向西部的独自旅行，并没有打过什么交道的玉兔老师知道后担心小乌龟的安全，热心地留给小乌龟在那些城市的自己学生的联系方式，让小乌龟有需要就找他们。还有在国外任职的熊猫老师，研究方向和乌龟老师相同，写下了这个领域的经典教材。乌龟老师经常在开会的时候见到熊猫老师。有些报告和工作，乌龟老师觉得做的有问题，或者没意思，就常常走神。而熊猫老师，永远坐在最前排，认真地听每个报告，并且总是心平气和地提出自己的问题和建议，帮助所有人完善工作。做科研的人通常被训练得喜欢质疑，容易自视甚高，常常能听到批评或者挑战式的提问。乌龟老师虽然不常提问，也常在心理质疑。所以，看到熊猫老师对于任何工作都能耐心倾听并温和地提出建议，乌龟老师大为震撼，暗自决定多向熊猫老师看齐。

　　还有不少非常友好的国外的老师和合作者，给过乌龟老师很多方面的帮助，有的还成为了好朋友。让乌龟老师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八十年代就来到动物王国，讲授天文课程的爷爷辈老师，狮子老师。这位狮子老师爱好动物王国的文化和语言，能读懂动物王国的报纸，指导过很多动物王国的学生和博后。一次会议餐，乌龟老师坐在了这位爷爷老师旁边。桌上一位动物王国的老师在批评动物王国的各种不好，动物王国的其他老师都没有吱声。而狮子老师不紧不慢地开始表达自己的观点，举例说明动物王国这些年的明显的改进，讲述自己看到的方方面面的好。

　　乌龟老师想，也许正是这些老师的影响，让自己始终对科研保有热情和敬畏，也一直在努力学习善意和包容。所以，这样一个职业，让自己去过很多地方，遇到过这么多美好的个体。也许，自己也可以，即使力量微小，传递一些美好和善良，以及自己觉得重要的事情。

　　对于自己的现状，乌龟老师想一想，其实做科研的工资，虽然不算多，满足日常基本生活也是足够的。换个角度想，自己在做感兴趣的事情，还有工资拿，其实是件足够幸福和幸运的事情了。如果是为了一些目的和期待做不喜欢的事，结果若是能达到预期，那还算不错，但是如果失望，就会感觉什么都没有剩下；而如果是做喜欢的事，达到某些期望固然好，如果没有也不会过度失落而颓废。有时候乌龟老师会被问，怎么能总是保持这么好的心态。乌龟老师心想，那怎么办呢，哪有那么幸运可以凡事都如意呢。没有人会没烦恼吧，乌龟老师想，总得自己找个平衡，不是吗？

　　顺时多做事，不顺时多读书。乌龟老师常常用这句话勉励自己。乌龟老师对自己说：一生很长，让我慢慢努力，缓缓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