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兄他怎么能不爱我》斩八千

46、第 46 章 “我以为你

　　凌晨一点。

　　李井才放下手机，就听它又嗡地震了声，打开来，是梁颂声发的：“睡了吗，小井？”

　　李井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摸不清他是诈自己晚睡还是真有事，盯着瞧了会，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口。一拉门，就猝不及防撞上了靠在墙边的人。

　　手机屏幕的小块亮光投到了梁颂声的脸上，他抬起浓黑的睫毛，拖着沉积了一天的疲惫朝他看过来。

　　“哥？”李井才吃惊地喊了一声，梁颂声就垂着头朝他靠了过来，两条胳膊虚虚拢着他肩膀。在李井关上门，也抱住他时，那两条胳膊才收紧了。

　　李井转过头，用鼻尖蹭了蹭他面颊：“梁颂声，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他肩膀上的力道就骤然收紧了，梁颂声把头埋到他颈侧，闷声问：“你会和我分开吗？”

　　“不会，爸又让你相亲了？”

　　“不是，”梁颂声沉默了一会，抬起头，“他知道了。”

　　一时间，李井像是中了诅咒般僵住了。他紧盯着梁颂声，手指在梁颂声背后的衣服上磨蹭了一下：“怎么知道的？”

　　“是我说的。”

　　梁颂声看着他问：“你会怪我吗？”

　　你会怪我吗，他竟然这么问。梁瑞沉闷的咳嗽从楼上传来，一下一下地扯紧了李井的神经，在他心里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恐怖。有一瞬间，他感到墙壁、房顶甚至躯壳全都透明了，梁瑞的目光就这么直直射过来，把一切的影像、他们的秘密，都凝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核，揣在了他的咽喉里、家的咽喉里。也许一次轻微的痉挛，就会要了它的命。

　　李井已经感到了窒息的痛苦。他松开了环着梁颂声的手，也清楚那样问的机敏、卑劣与无赖，但他摇了摇头。

　　怪不怪，都该是梁瑞和李岚的资格。

　　“爸是怎么说的，叫你和我分开？”

　　“不可能！”梁颂声用力抓住他的手，几乎要将他的皮肉筋骨通通揉碎，紧紧攥在掌中，“要是真到那天，我们就住出去。我们住出去，好不好？”

　　梁颂声急切地抬眼看着他，但他却别开眼看向了窗外，外面飘散的灯光明明暗暗，零落遍地，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整个周末，梁瑞在家里都没怎么说话。李岚偷偷来问了李井几次，李井也只低着头说不知道。

　　他不知道梁瑞是怎么想的，又为什么不来找他，这样的平静像一片深海，他只能在里面越陷越深、越陷越深，胸口被压得越来越喘不过气。

　　下课铃响了，他才突然惊醒，和林芃一起收拾东西顺了段路，但一出校门，就瞥见了梁瑞的车。

　　这一刻，他几乎被钉在了原地。

　　“爸。”

　　车窗摇下，梁瑞点头让他坐进来，又把公文包递给开车的蔡伯：“找朱师傅修一下，事先讲好了的。”

　　蔡伯下车了，车上只剩了他和梁瑞，他靠着一边车门坐着，小心地觑着另一边的梁瑞——车窗开着，梁瑞一只胳膊肘架在上面，头也朝外转着，像是真的等着蔡伯在看风景。

　　李井吸了口气，又小声喊了声：“爸。”

　　这回梁瑞嗯了声，有点儿感慨地说：“我还从没来这接过你。”

　　“这里太远了，我自己地铁回家就很方便。”

　　梁瑞回过了头：“小井，你一直很懂事。”

　　李井的心提了起来，但却听到了梁瑞的一声叹息：“比起颂声，有时候我疏忽你很多，也没怎么像这样跟你好好谈谈心，你喊我一声‘爸’，但我确实是失职的。”

　　李井愣住了：“爸……”

　　“颂声说你跟他在一起了。”梁瑞打断他，“那天吓了我一跳，你能和我说说，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吗？”

　　梁瑞看着他，眼窝深陷，没有愤怒，只盛着深深的疲惫。李井却没有感到庆幸，他紧合的牙根里渗出了一股酸涩，让他难以忍受，他宁肯梁瑞破口大骂、直截了当地让他们分手、甚至老死不相往来，也好过现在这样用软刀子磨他的心。

　　梁瑞的态度越温和，他错得就越多。

　　被梁瑞这样地看着，李井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说不出话。

　　“你妈知道吗？”梁瑞又问。

　　李井摇头，在他开口前问：“您是想让我离开吗？”

　　“是离开他。”梁瑞纠正。

　　“他同意了吗？”

　　“小井，我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爸，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李井沉默了会，抬头说，“我可以去和他说，可以离开，但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梁瑞看着他道：“你说。”

　　“如果他不想，不要再让他相亲了。”

　　梁瑞盯着他没说话。

　　李井垂下头，捏紧了放在大腿上的手指：“我知道您是为他好，怕他以后孤单，他也知道。但要以后好，也不能就让现在不开心，您能不能……能不能至少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自己找找看。”

　　“这些，是他跟你说的？”

　　李井轻轻点了下头。

　　梁瑞忽然冷呵了声：“你们倒是团结，都为了另一个人好，我倒成了坏人了。”

　　“再让他去找，他找啊，能给我找出个什么来？”

　　李井说：“只要哥喜欢……”

　　梁瑞冷笑了声，打断了他的话：“喜欢？他是喜欢被人戳脊梁骨还是一辈子成不了家？”

　　看着李井这张年轻的脸，梁瑞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傍晚——

　　那时他刚十来岁，住在乡下老房子里，隔壁人家吃晚饭不关门，话声顺着院墙上的葡萄藤爬过来。有个男人在讲村里谁家的儿子，说是跟一个男的不清不楚，瞒着家里租了房子，拉着手上街时给人撞到了，后来可完啦，丢了工作，各自被家里接回去“治病”了。说话的人压着嗓子，声音里隐隐含着些不清不楚的东西，还没咬清楚，就被囫囵几声咳嗽掩盖掉了。

　　梁瑞那时候小，听不大懂。他只记得那人说完，隔壁饭桌上都沉默了一阵，然后碗筷声比往常聒噪许多倍地响起，大人们心照不宣地换了话题，好像那是什么脏东西，聊多了自己也会沾上似的。

　　后来他又听过几回，有时在巷口，有时是在亲戚饭桌上，说的都是差不多的话：那家人的孩子不学好，跟男的怎么怎么搞在一起。但具体怎么样，没人说清了，好像大家都不想知道细节，只匆匆下了个“丢人”的结论，然后就不提了。

　　梁瑞也不好奇，只觉得那都是别人的事，离自己很远。

　　但现在，却突然砸在了自己面前。

　　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嗡嗡声，像是儿时葡萄藤旁的蜜蜂，直直钻进他耳朵里——“作孽哦，老梁家那两个竟然……”“是哥哥弟弟哦？吓人的唷，一家子都不大对劲吧……”

　　梁瑞咬住牙，耳边的声音真得不像是幻觉。他看着李井那张固执的脸，深深叹了口气：怎么一个两个都犟的要死，不肯听呢？

　　他们二十多岁，当然觉得感情大过天，两个人只要真心相爱就什么都不怕。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呢？梁颂声是要接手公司的，要和客户打交道，李井呢，也许要留校做老师，到时候他们的事传出去，要客户怎么看？要学校里的同事和学生怎么看？丢了合作和工作都算是轻的。

　　梁瑞从大风大浪里过来三十多年，深知一个谣言就能毁掉一桩生意，一个丑闻就能让几十年的信誉付诸东流，一次失足、一个错误就能让人粉身碎骨。他们只是玩闹似的感情，为了新奇也好，想要反抗自己的安排也罢，都不值得冒这样大的风险。

　　但偏偏，他们的年纪还算不清这笔账。

　　梁瑞把叹息压回心底，一边给修包的蔡伯拨去了电话，一边斩钉截铁地说：“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这事在我这，没得商量。”

　　*

　　光越过没拉窗帘的那半边窗户，落到办公桌上的玻璃相框里，照亮了那张泛白的全家福。梁瑞的目光停在少年肩上搭着的那两只手上，忽然间听见了嗒嗒两声响——

　　“进。”

　　沈秘探进了头：“梁总，您找我？”

　　“嗯。五号那个项目的参会名单，重新做一版。颂声的名字先不加。”

　　沈秘愣了一下：“梁总，这个项目一直是小梁总在跟，如果是小梁总不方便，要不我去协商下时间？”

　　“我说了不加，”梁瑞被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他把文件推过去，“好了，你去改吧。”

　　沈秘低头应了，才要出去，又听梁瑞说：“还有，人事的考察报告我看了，运营部那个周越，调到颂声那里去，职位提副经理，手续这周办完。”

　　沈秘定了定神：“好，调岗理由写什么？”

　　“业务需要。”梁瑞说。门关上了，他靠到了椅背上。

　　打压梁颂声从不是他的目的，他是怕有的人太忙了，想不清楚到底什么更重要。等他尝到没客户、没人脉、连话语权都被副经理拿走的滋味，难道还能靠几句玩闹的爱不爱撑过来吗？

　　到那时候，他自然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