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河》泽水在天

4、第四章 下船

　　打记事起，河神的传说就在村里传。

　　碧落河里住着河神，村子一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原本也只是个传说，没人给河神庆生。

　　偏偏十二年前，村子闹大旱。

　　土地裂成一块一块，像老人干裂的手背，庄稼枯死在地里，蔫黄蔫黄的，就连碧落河，也都快要干了。

　　河床露出来，鱼虾翻着白肚，在太阳底下发臭。

　　就在那时，隔壁的寡妇陈大妈，一夜之间瞎了。

　　她跌跌撞撞跑出来，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地喊：“冒犯河神……这是要遭天谴啊！”

　　从那以后，大家便以为，旱灾，是因为冒犯了河神。

　　陈大妈说，每年河神诞辰，都得将未出嫁的女孩送给河神，才能让村子风调雨顺。

　　从此，每年的八月十五，就会有女孩被送到河对岸。而陈大妈家，也顺理成章地成了河神的信使。
　　陈家，也因此发了家。

　　二十年前，陈家穷得揭不开锅。

　　陈大妈的丈夫陈海涛，是一个恶棍，更是一个赌徒。

　　他欠了一屁股债，债主一上门，他就打老婆孩子出气。

　　小陈只会缩在墙角，一声不吭地挨打。

　　后来陈海涛杀了人，畏罪潜逃，警察来过好几回，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无功而返。

　　某天，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找上陈家，衣裳破破烂烂的，小脸蛋却干干净净。

　　她说，陈海涛□□并杀害了自己的母亲，她是陈海涛的女儿，无家可归，想认陈大妈当妈妈。

　　陈大妈怜她可怜，就收养了她，还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陈春。

　　陈大妈对她，比对亲儿子小陈还好，好东西都先给她。

　　陈春也懂感恩，对母子二人都好。

　　小陈对妹妹，更是无微不至，自己舍不得的东西都会送给陈春。

　　陈春成绩好，考上市里的重点中学，长期住校，节假日也少回。

　　毕业后，人还愈发独立了。

　　也不知是不是太独立了，长大后的陈春，对小陈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人的感情越来越不像亲人，更像是多了很多恶意。

　　那恶意，藏得狠深很深，如同河底的暗流。

　　船靠岸了，船头狠狠撞在石岸上，轻轻一震。

　　小陈走进来，怯懦地说：“先出来一个新娘，从年纪最小的开始。”他抬手指向小寒，手指明显在抖，抖得指头都对不准人，“小寒，你先出来。”

　　小寒欢天喜地地站了起来，红盖头下，小碎步都是雀跃的。

　　小陈收走了她的手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了仙宫，手机就没用了。记住，下了岸，别掀盖头，别说话，直到有人来接应。”

　　“嗯，好。”小寒答应得爽快，最后一个字还带着笑音。

　　小寒下岸后，船就停在边上，一动不动，像一头蛰伏的兽。

　　我再心里估算了一下，这里每隔半小时就会接走一个新娘。

　　这群新娘里，就数我和陈春最大，我俩同岁，她还大我一个月，所以她是最后一个走的。

　　终于轮到我了。

　　小陈交代时一直低着头，支支吾吾，像有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似的。

　　小时候，他常被他爸暴打，还不给饭吃，饿得眼发花。

　　我见他可怜，总偷家里的馒头给他，还骗他说是自己吃剩的。

　　他看着我走进山洞，我仿佛听见，他的声带在发抖。

　　那颤抖声，从喉咙里，一路到了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