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河》泽水在天

2、第二章 人头

　　夜深了。

　　船夫小陈摇着桨，吹起口哨。

　　那调子又轻又瘆，贴着水面飘，跟从水底翻上来似的。

　　碧落河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在胸腔里。

　　我掀开盖头往外看，视野里只剩下一片黑色的湖海。

　　月光被浓雾吞了，冷风一吹，树影如鬼魅摇晃，张牙舞爪。

　　满眼皆黑，黑得让人心慌，黑得像要把这艘小船连人带魂一起吞进去。

　　偶有枯枝落水，“扑通”一声，惊得人浑身一抖。
　　对岸还远，隐隐有山的影子，像一头蛰伏的黑兽。

　　整条河上，除了我们之外，再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虽然能闻到腐木的气味，潮乎乎的，一个劲地钻进鼻子里。

　　“上了船，就不能再掀红盖头，会冒犯河神的。”陈春提醒我。

　　她是小陈的亲妹妹，今年也被选上，还是三天前临时加的。

　　“知道了。”

　　我轻声应着，重新盖上盖头，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红，心却像被这黑夜一口咬住，越咬越紧。

　　阴风阵阵，风太急，好几个女孩的盖头被吹落，还有的飘到了船外的湖上。

　　船里一片骚动，惊呼声此起彼伏。

　　小寒快哭了，声音发颤：“怎么办呀！我的红盖头飞走了，河神不会动怒吧……”

　　“我的给你。”我摘下盖头，往她头上盖。

　　陈春却拦住我，手劲大得惊人：“不行，你的不能给她，会得罪河神的！我可以，我是小陈的妹妹，河神不会怪我。大不了，让小陈把船挪回去，把那条找回来。”

　　她把自己的盖头盖在小寒头上，动作温柔，又千叮万嘱，一字一顿：“都把盖头盖好，谁都不许往外看。偷看，可是会冒犯河神的哦。”

　　那个“哦”字，尾音拖得又轻又长，像一条喝了酒的蛇，贴着我的脖子绕到了耳边。

　　陈春起身走到甲板。

　　我听见她和小陈说了几句，小陈立刻调转了船头。

　　一道细微的光从船外照进来，小陈拿着手电筒，在湖上一寸一寸地找红盖头，光柱扫过水面，像一把发亮的刀子，把黑夜割开又合上。

　　陈春也在外面帮忙。

　　我忍不住又想掀开盖头。

　　刚才没光，外面黑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现在有了光，说不定能看清碧落河的真容。

　　我悄悄掀起盖头的一角，又撩开船帘，只露出了一条缝。

　　猛地，湖面上飘着的几个人头，差点没让我叫出声来。

　　我死死咬住舌头，腥甜的血味在嘴里漫开。

　　那些人头浮在黑水里，随波起伏，有的还睁着眼，瞳孔灰白，像是在死死地盯着我。

　　水蛭钻进眼球，又钻出来，爬上缠着海藻的发丝，再钻回耳洞。

　　鸡皮疙瘩，从身上炸了起来。

　　我认出了其中两个人头。

　　一个是渡河失踪的小吴哥，另一个是他姐姐阿梅。

　　阿梅姐做梦都想嫁河神，可新娘的名单里从来就没有她的名字。

　　于是她偷偷渡河去找河神，结果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小吴哥去找她，也是有去无回。

　　原来，他们都死在了碧落河里。

　　一个求仙的，一个寻亲的，最后都成了这黑水里飘着的、泡烂的脸。

　　我吓得一把放下帘子，再多看一眼，怕是就要见到森森白骨了。

　　这时，陈春拎着湿漉漉的红盖头回来了，她一坐到我身旁，一股掺杂着腐木味的水臭味就扑面而来，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