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河》泽水在天

1、第一章

　　每年中秋，村长和长老们都会张罗着给河神庆生。

　　我们村从来不过中秋节，不吃月饼，不赏月，只嫁新娘。

　　月亮最圆的那一夜，别的村子阖家团圆，我们村却要送一个姑娘，去喂那口黑水河。

　　再过三个时辰，河神的生日就到了。

　　我和九个穿红嫁衣的女孩，端坐在一顶大花轿上，毕恭毕敬，背挺得僵直，只等时辰一到，船家小陈送我们过河。

　　整个村子，只有小陈能从对岸活着回来。
　　也只有他，见过河神。

　　他说那些穿红嫁衣的女孩，全去了碧落天宫做神仙。

　　每次送完新娘，他还会带回河神赏的黄金，沉甸甸的，挨家挨户送到女孩家里。

　　嫁河神既能当神仙，又能换黄金，所以家家户户都烧高香、磕响头，日盼夜盼自己的女儿能被选中。

　　今年，河神就选中了我。

　　我妈说：“你真是好福气，今年新娘又多了两个。”

　　她说着，手却在抖，硬是把一根簪子插了三回才插进了我的发髻。

　　我淡然地点了点头。

　　最早的时候，河神诞辰只嫁一个新娘。

　　后来村民们天天许愿，挤破了头，河神便发了善心，扩招了。

　　现在，一嫁新娘便是十个。

　　新娘们脸上扑着绯红，香粉味裹满花轿，甜腻腻的，腻得人发慌。

　　有女孩还哼起了小曲，调子轻飘飘的，像是已经飘到了对岸的仙宫。

　　那是她们压在心底的狂喜。

　　可我，只有极力克制的恐惧。

　　因为就在三天前，我在碧落河边，看到了一具怀孕的女尸。

　　她，就是上一批嫁给河神的新娘。

　　时辰到了，花轿动了。

　　轿杠“咯吱”一声，像是人骨在响。

　　“你们说，河神长什么样？帅不帅？”

　　“嫁了他，真能变神仙吗？”

　　说这话的是年纪最小的新娘，小寒，才十四岁。
　　她的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是揣着一团火。

　　“帅不帅不重要，重要的是河神大方，这几年，送到娘家的黄金越来越多了。”

　　“是啊，那些黄金，可以让家里人去城里生活了。”

　　“但是待在村里生个女儿就能发家，傻子才会走。”

　　她们越说越欢，笑声挤成一团。

　　我越听越不安，那笑声像针一样，一根根地往我耳朵里边扎。

　　眼前不断浮起那具伤痕累累的女尸，她泡在浅水里，肚子高高隆起，指甲断在了泥里，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我相信，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那女尸的模样，死死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她生前，一定受过非人的折磨。

　　不是说嫁给河神，就能去碧落天宫当神仙吗？

　　那她，为什么死于非命？

　　那模样，不像是见了河神，倒更像是撞见了河里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