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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豺狼虎豹 ...

  •   怀璧作品里诗赋占七成,文章占四成。
      文句韵笔奇崛凄迷,意象森然诡丽,因此初出茅庐时多的是欣赏不来者,叹其才华横溢却不走正道,写这些个不知所以,卖弄词藻之言。
      当然也有买账的,其中便有杨靖斯等名士,于是怀璧的名传开,其文风一度成为天下文人追崇的。
      人却是个怪人,既有了盛名早该显露世人眼前,结交名士高谈阔论。他偏来去无影,无一人知其踪迹,见过真容。
      直至白云观一案才现了真身,写下那篇《赤雪赋》,影射旧案,怪帝王无能任贼党乱政,叹百姓疾苦,天下不公!
      一把砍刀,一束火把,他这个人便不存在了。
      原先将行踪藏得那般严密的人,最后以决绝姿态出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怀璧是存了死志的。
      两辈子都对他知之甚少,阮泠乐一个头顶两个大,天下之大她该去何处寻他?
      愁思将起,外头传来小厮的声音:“二姑娘,有人要小的传话,说是五合斋一叙。”
      阮泠乐瞳孔倏然瞪大,手里的香勺“哐当”砸下去,燃尽的香粉撒在桌面。
      她本不该有如此大的反应。
      五合斋是个平平无奇的酒楼,但唯有一人会将她约在那里见面。
      周延桥!
      阮泠乐面色倏地褪去血色,将养着的心弦一寸寸崩裂。
      前世的记忆疯狂涌入心口,似破碎的镜片切割心脉,血痕做绳把她拖回深渊,千斤巨石压得她动弹不得,气息衰竭,只待死期!
      “姑娘!”冬明察觉姑娘的不对劲,连忙唤她。
      阮泠乐沉沉闭眼,紧握的双拳颓丧地松开。
      此时的周延桥还不是后来那疯子模样,而是才怀隋和,有文韬武略的三皇子,也是世人眼中的谦谦君子。
      她不该,也不能恨之怕之。
      死前她虽捅他一刀,但憎恨难消。
      回来不过几日,虽知现在的他无辜,却也不能安然区分开,她需平息心绪,在找到正确待他的方式前,还是先不见,免得叫人起疑。
      小厮等着传话,阮泠乐侧头对冬明道:“你去回话,就说我身体不适,今日是不能赴邀,改日再叙罢。”
      阮泠乐与周延桥,一个皇子,一个将军之女,本不该有所交往,只因皇后萧明仪与萧月如同出自杭兴萧氏,但并非一支,只祖上沾亲带故,幼时两家相近算是手帕交。
      又因泠乐亲大哥与周延桥同窗相交,这才使二人相熟。
      前世周延桥登基,萧明仪成为太后,知他将名义上的嫂嫂夺进后宫要封妃,废了一番功夫才将他压制,打消念头。
      后来周延桥打压外戚,太后所幸眼不见为净,自请出宫礼佛,出于对故友的愧疚,临行前去看望了泠乐,并告诉她许多事。
      那时泠乐才知她与周延桥相识是被皇后与赵党刻意安排,早在她父亲封将军那天开始,只待泠乐及笄,和阮家结为姻亲。
      只可惜被太子党捷足先登。
      太后唉声叹气,阮泠乐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两党相争,都要搞她。
      真真是前狼后虎,她和阮家压根没有活路!
      便是太后都未料到,皇帝对泠乐的情恁般深刻入魔,不惜将她变作笼中鸟。
      太后管不住皇帝,叫泠乐认命,留在宫中。反正她出宫是孑然一身,无处可去,而皇帝也不会放她离开。
      毕竟皇帝是真的喜爱她,虽不能给她名份,一应用度是仅次皇后了。
      那时泠乐非但不听劝,还重伤周延桥,彼时她的状况再不能重现怀璧诗文,自觉了无生趣自饮了鸩酒。
      如今再临前有虎豹后有豺狼的境况,她定要为自己踏出第三条路。
      泠乐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进五合斋三层的一间雅房。
      临街景窗,一人凭栏远眺,眉目平远柔和,却透着冷漠,他穿月白色袍,同色绣暗金纹革带,两手搭着栏沿,垂眸瞧街上往来行人,却无任何映进眼中。
      长青站他身后,瞧见圆桌上摊的一桌东西只觉头皮发麻。
      前几日听闻阮二姑娘出事,殿下立刻抛下宫里的事去寻,从京中一路寻至杭兴,直到留在京中的探子传讯阮二姑娘平安,这才将越山几处匪窝屠戮殆尽,快马加鞭回来。
      谁知阮二姑娘非但不见殿下,还派了两个婢女典当首饰物件,其中还有殿下送给姑娘的及笄礼,可坏了殿下好一番心思。
      这时进来长白,见到长青忙苦下脸,两人都瞧出对方的战战兢兢,于是一阵挤眉弄眼,歪嘴垮脸。
      周延桥侧头,二人立即毕恭毕敬站直垂首,这样便是没有好事,他道:“何事?“
      长白心提到嗓子眼,禀道:“回殿下,阮二姑娘方才乘了马车出府,似乎去了贺大人府邸。”
      “是吗?”
      周延桥语气轻柔,目光压在掺在一堆物件里,他亲设样式送她做笄礼的,在今日被当三千两银子的那只羊脂白玉环佩。
      他依稀记得她初得这物件时的惊艳,赞言欢语犹在耳边,却不过两月,就成了待价而沽的废物。
      将他的心意糟蹋,换兜里铜臭。
      不仅如此,还称病骗他,转头就去了旁人那里。
      她与贺洄,几百年说不上一句话的亲戚,怎得救她一回就开窍,推了他的邀,跑人家府上?
      周延桥两指挑出被压缠在各式簪钗珠链下的环佩,触及润腻滑凉的玉面,轻轻摩挲,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寒意裹挟几分意味不明的愠与躁。
      她何时学会骗人的?
      环佩丢回桌上,和旁的碰撞响起一声清脆,这声音却令他如鲠在喉。
      周延桥面色冷然,轻声道:“她既然不要,拿去丢了。”
      “是。”长青不禁肉疼,阮二姑娘那两个婢女前脚刚走,殿下就让他去赎回,原以为是要还给她,怎么就让去丢了呢?可是花了三万银子啊!
      长青长白两兄弟收拾了东西连忙跟上三皇子的步子,哪儿知他步伐减缓,若有所思道:“许久未与贺少师切磋棋艺,今日正巧得空。”
      *
      泠乐没想到小叔叔的信回得这样快,还亲自提笔回她,虽只简单一个“可”,也给她莫大鼓励,忙提了祖母送的经书和糕点出门。
      贺洄喜静,太和帝特意将他的府邸赐在一处僻静,又不远离繁华之地。
      这是两辈子第一次来贺洄府上,他这里冷冷清清,若非门口等着个鸦活,泠乐几乎要以为来错了地方。
      见人到了,鸦活小跑上前,眼尖主仆两个掂了东西,连忙接手:“东西重,二姑娘给属下拿吧,大人在书房,二姑娘随属下来。”
      贺府是太和帝找工匠画图花了一年功夫建的,为符贺洄文人风骨,少了繁复,极净清雅,廊道檐角层楼叠榭,青松拂檐,下了曲折游廊,甬道相连,以翠竹曲水掩映,至尽头现一青瓦书斋。
      这一路除两三打理的园丁,再未见旁的人,便是他们也默默低头做自己的事。
      到书斋门口,鸦活先行进区去通报: “姑娘稍等。”
      阮泠乐抬头便见贺洄书房的名字——行止斋。
      此名出自《诗经》中“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一句,意为效仿大德,敬仰德高望重者,也不知她这离经叛道的小叔叔,效仿的哪位先贤。
      忽一阵风刮过,吹落一层落叶,泠乐起了心思,走几步随手挑了几片叶子,只一片叶脉清晰,宽阔平坦,厚度也正合适。
      可惜颜色不均,若以贺洄的雕工琢之,是大材小用。
      屋内,熏笼燃了银炭,案上香炉升起一缕薄烟。
      书案正中放着阮泠乐那张拜帖。
      指腹压过几字,直至最后那个作揖的小人,画得不精致,倒是一脸谄媚。
      贺洄眼前跳出一张脸,明媚娇艳,偏瞳孔黑亮,像只不谙世事的幼猫,乖巧秀气,流泪时眼尾那点殷红似青山隔雾,看不透彻,不知真假。
      她不是幼猫,是狡黠白狐。
      这张字,她虽极力隐藏,但转锋提笔,似他七分。
      贺洄恍然不知,这小侄女何时学的,也不知为何那时越山,她方从他箭下侥幸逃脱,却似不怕他,兴奋向前亲昵喊他。
      窗外吹来一阵风,散了香雾遮他眼前,门帘响动,透过团雾便又见她,眼眸带笑,端的是镇定,眼中却透着三分雀跃。
      他食指轻压纸张一角,边听她行礼问好:“侄女见过小叔叔。”
      贺洄抬眸,随意从她脸上扫过,将拜帖放进一卷书里,随意指了把交椅:“坐。”
      阮泠乐忙摆手,打开书匣:“不用不用,侄女今日来是替祖母送谢礼的,这些是我祖父早年收藏,可惜家中无人能静心拜读,为避明珠蒙尘,还望小叔叔收下。”
      一共七卷,她双手捧出一卷,笑容谄媚,奉承道:“家里还有未整理完的,若小叔叔喜欢,剩下的改日我再拿来。”
      贺洄瞧她活像只见人就卖乖摇尾巴的袖犬,又拎来一方食盒打开,拿出一碟糕点,拿帕子垫手拿一块献上:“这菱粉糕是天下最好吃的,连宫中的都比不得,小叔叔快尝尝。”
      她伸长了胳膊,手腕细嫩窄瘦,挂了只玉镯,莹润剔透,兰色手帕上绣了芙蕖,捧了只小巧精致的糕。
      贺洄并不接,垂眸瞧着。
      鸦活站在旁边,瞧了眼贺洄,出声提醒:“二姑娘,大人不喜甜食。”
      泠乐懵然一怔,抬着的胳膊缓缓收回,她怎不知贺洄不喜?她明明记得,在宫里时做的桂花糕他会吃的。
      莫不是年纪大了,口味会变?毕竟那时贺洄已奔不惑,若被忧心事烦扰,拿甜食消遣解忧也未尝不是。
      贺洄不知她拿他年纪说事,想到的是早年间他赶考借住阮家。
      彼时她还是个顽童,风筝掉进他院里树上,他在里头听她脚步声鬼鬼祟祟,大胆地扒窗偷看,露出两个簪珠花的发髻,纠结许久才怯生生敲他的门。
      等他开门,立马露出讨好的笑,缺颗门牙,连话都说不清:“小叔叔好,我的风筝掉树上了,我爬不上去,能不能请你帮我摘下来?”
      说完,乱七八糟地跑树下,朝上指了指,愁眉苦脸道:“在上面,可我太矮了,只能看到燕子尾巴。”
      她先前被阮贺氏再三叮嘱过不准打扰小叔叔,但那只风筝是周延桥送的,宫里做的极其漂亮,她舍不得就这么丢了。也怕叫人会兴师动众,叫祖母发现她把风筝放进了小叔叔院子。
      只好让小叔叔“助纣为虐”帮她拿下来,事后再贿赂他保密。
      那时小姑娘眼眸清澈明亮,带了期盼,贺洄没为难一个小孩,命了鸦活去捡,她拿了风筝欢呼雀跃地道谢,跑远。
      之后一连几日派人来送了甜腻的糕点,都有一张纸条用梅花小楷写了小话:
      “今日天气晴朗,小叔叔可以去后院赏花。”
      “学无止境,小叔叔不妨休息休息。”
      “我养了只狸奴,很白很乖,等我出去了给小叔叔瞧。”
      ……
      于是贺洄便问侍女二姑娘怎的不亲自来送?
      侍女道:“老夫人知二姑娘的风筝打搅了舅爷,抽了姑娘手板子罚她禁闭去了。”
      后来没看成她养的狸奴,直至他考试,她都被阮贺氏看着。
      贺洄抬起眼皮,发觉她也正小心翼翼观察自己,眼中的试探未来得及收回,被他抓着,她忙慌地将那块糕放进自己嘴里:“那我吃了,鸦活你也尝一尝吧。”
      她喊得顺口,鸦活眼皮子一跳:“不了,属下也不爱吃。”
      贺洄手压在书卷上,两指轻轻点了点,闻言瞥去一眼:“让你吃便吃。”
      “哦。”鸦活快步走来,掂了一块放进嘴里。
      阮泠乐笑着问他口感,浑然不知身后,一双幽沉晦暗的眼眸,危险冷冽,阴翳的寒光似利刃出鞘,鹰隼紧锁猎物。
      她幼时的字已练就至炉火纯青,若非有意,没必要练旁的。
      况且,她已将他的学了七八分。
      她接近他显然目的不纯。
      门帘又动,肃生带一身寒气进来,见里头三人微微一怔,朝阮二姑娘作揖,道:“先生,三皇子来了,要与您切磋棋艺。”
      泠乐面色倏然苍白,身体僵直,不由得绷紧了下颌,手指颤抖,额头洇出薄汗。
      下意识转过头,撞进贺洄淡漠的狭眸,静静审视着她,唇角扬起一丝笑意,令她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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