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渡我（重生）》拾我万一

7、学他的字 偶尔他心情

　　用完了饭，姐妹两个陪老太太又待了片刻，老人家上岁数不便多扰。临走前杨嬷嬷端了两方食盒分送了两人，是老夫人的一点心意。
　　玉珺来陪祖母用早膳，何氏便未押她晨时练琴。好不容易得了闲空，姐妹两个凑在一起说闲话。
　　外头常道，阮家三房共六个嫡出的姑娘，各有各的姝丽。最温柔可人的当属大姑娘，琴棋书画哪一项都是盛京谈得上名次的，只可惜双亲拿不出手，父亲是个屡考不中的酸儒，母亲是破落商户之女。
　　幸而早年养在大房膝下，没落的怨天尤人的窝囊性子，才有今日可人模样。也得将军大伯荣光，有半个仰仗，能和她二妹妹一道列于贵女之列。
　　前世在东宫，来巴结阮泠乐这太子妃的总要如此说，她不爱听，不留情面地打翻茶盏下逐客令。
　　大姐姐是几个姐妹里最争气的，幼时母亲请私塾教琴，她们几个小的没天赋，半曲的功夫都坐不住。只有大姐姐刻苦精练琴艺，十四岁时便能弹得《梅花三弄》，惊艳四方。
　　大姐姐的荣光全是她自己挣的，是众姐妹的模范，也是泠乐心中的完人。
　　可惜，阮泠乐盯着玉珺的笑颜，心里泛起酸痛。
　　这样好的大姐姐出嫁不过一年，被夫家冠了偷人的罪名，活活打死。若非她拿太子妃的权势压人，逼那该挨千刀万剐的张家交出大姐姐的尸身，只怕大姐姐就要背负污名，连死也不能瞑目！
　　大姐姐今年十七，便是这年被翰林大学士的次孙看上，用金银和裙带提携向三房“买”了当夫人。
　　那人是个畜生不如的，到手的美人新鲜两日便过，动辄打骂羞辱。
　　玉珺嫁人后，泠乐每回见她，总能瞧见姐姐身上纵横的新伤旧疤。玉珺要强，也不愿妹妹担心，总编了瞎话掩盖。
　　后来张大学士不知从哪里听到，太子妃劝他孙媳和离，一气之下竟是闹到了舒贵妃面前。张家为太子一党，贵妃必然保之，用阮家向泠乐施压，并禁足东宫。
　　张家也不许孙媳再同太子妃见面。
　　两人再见，已是玉珺亡故之后，她头脸扭曲，看不出个人样，且浑身上下青紫肿胀，伤口发脓，洇着朱墨血痂，腹中还有个未成型的死胎。
　　她不敢信这面目全非的尸体是她貌如芙蕖的姐姐。
　　这般惨死的是她的姐姐！
　　她扒在棺椁上悲痛欲绝，杀意顷刻如黑云蔽日。
　　有个声音催她，去杀了那个畜生，杀了他们！
　　彼时太子周延晟赶到，只一眼便不忍注目，平日最讲仁爱的人也大骂张家混账！
　　拥她入怀，仔细安慰着，命了以礼制好生安葬，可出于礼教，玉珺生为张家妇死为张家人，葬的仍是张家坟。
　　周延晟知泠乐心痛，不顾贵妃阻挠，顶着压力向张家强要来一封和离书，将阮玉珺迁出，葬于一处风和秀丽的山坡上。
　　旧人遭虐杀，香消玉殒，杀人者三日后迎新妇过门。
　　隔日，太子干了回出格事，暗中买通打手将那畜生揍得爹妈不识。
　　半年后，张家垮台，太和帝赐他千刀万剐之刑。
　　可大姐姐终究回不来了。
　　重来一世，她定然不会再让大姐姐步了前世后尘。
　　姐妹俩从小一起长大，天生有讲不完的话，玉珺讲至兴处，两道挑弯的月牙眼落到泠乐身上，倏尔止了话语。
　　“怎的了？可是我讲得不够好笑，叫你这般严肃？”
　　阮泠乐握紧玉珺的手，微微摇头，抿唇道：“阮大姑娘之美貌叫我看痴了。”
　　阮玉珺无奈，抬手轻点她眉心，嗔怪道：“你啊，休要给我贫嘴。”
　　泠乐不依，急着给自己开解：“妹妹说的是实话！”
　　阮玉珺虚虚掐妹妹的耳尖，巧笑逗她： “你这个小巧嘴，从小就会哄人！让我听听你还能怎么夸？”
　　姐妹两个笑闹没一会，何氏便差人来请，说是要带玉珺去天净寺礼佛。
　　泠乐心中冷笑。
　　三叔母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借口，打着礼佛的幌子，实则是为大姐姐卜姻缘。
　　按理，玉珺及笄两载，其样貌品性俱佳，上至侍郎家，下至一方富商，媒人几乎要把门槛踩破，然何氏一个都瞧不上。非要寻个高门大户，哪怕把女儿嫁进去作妾。
　　于是亲事便耽搁至今。
　　知道何氏意图，阮泠乐却未阻止，这叔母是个爱趋炎附势的，既然想将大姐姐待价而沽，那她便要何氏竹篮打水一场空。
　　玉珺背影远去，泠乐喊了春和景明将她所有金的银的值钱的首饰找出来，屋子里能卖上几钱的也挑几件。
　　春和景明不明所以，手忙脚乱翻了一阵，摆着摆着就堆成山，光是簪钗就占了一小片地方。
　　夏和抱着个彩釉石榴瓶一时之间不知该放哪出，见姑娘拿了个布袋蹲在地上，慢吞吞挑了物件放进去，好奇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阮泠乐道：“换银子。”
　　屋里东西多，又因间隔太久，阮泠乐不太记得它们的来历，让四人动脑力帮忙捡出宫中和周延桥送的。
　　往后多的是用钱的地方，她想着拿一些典当换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很快便装满四个小兜。
　　冬明打开一兜，里头满满当当，阮泠乐又翻出一块莹白环佩塞进去，这才满意封口。
　　姑娘对首饰不热衷，有喜爱的便一直用着。这些个东西虽用不完，这些年都安安稳稳放在原位落灰，姑娘偶尔兴起换了用。
　　今日怎的要拿来换银子？
　　春和景明四人面面相觑，冬明双腿一软，试探着问道：“姑娘，咱家要没落了？”
　　秋景立即捂住她的嘴，啐道：“呸呸呸！莫说些不吉利的！仔细你的屁股开花！”
　　阮泠乐轻笑道：“想哪里去了？看腻了而已，典银子换新的。”
　　喊了最稳重的春喜带秋景一道：“你二人分散着将这些当了，哪家给的价钱高就给哪家。”
　　“是。”两个婢女即刻动身。
　　剩下两个忙活着将另外的放回原位，这些个大多是宫中赏的，有的则是三皇子送姑娘的。样式精致繁美，技艺远在宫外匠人之上，姑娘低调，只暗箱保存，平日里从不佩戴。
　　阮泠乐靠坐美人榻上，看海棠窗外那棵桂树，花期过了，只剩满头黄叶，再过几日便随风落了。
　　想起贺洄折桂枝的便是她闺房前的这株。
　　祖母让送的贺礼摆在桌上，摸不清小叔叔的行程，人家是大官，她得写封拜帖送他府上。
　　怕贺洄婉拒，阮泠乐特意拿墨着重描了“祖母”二字，不给她面子也要顾及老人家一番心意。
　　写完了递给夏和，夏和刚捏了一角，阮泠乐不撒手，静了一瞬收回来，又提笔在空白部分画了个小人作揖，好显得她真情真意，万分迫切。
　　她欣赏完给了夏和，让送去贺府。
　　夏和点头，瞟见纸上字迹忽然愣住，心中一惊。
　　姑娘的字好看是好看，但……
　　她翻出前不久姑娘抄写怀璧的一篇文章，仔细对比下来愈发诧异，连两道细眉都不自觉地皱起。
　　两厢对比，字迹却并不一样，一个是姑娘自小学的清丽小楷，姑娘教她们的也是这样。
　　而今日这张，她形容不出感觉，大概是婉约中混着狂放，又不夸张。
　　夏和迟迟不走，阮泠乐不知她做什么，奇怪道：“怎的还不去？瞧什么呢？”
　　“姑娘……”夏和将两张纸并放桌上，睁大了眼睛，奇道：“姑娘仔细瞧，可发现不同？”
　　夏和这并不常提笔的都能轻易发现两纸的字迹不同，可见二者之差天壤之别！
　　只一眼，阮泠乐颅中空白，似跌入虚空，她瞧左边陌生，右边是理所当然。
　　可问题是，现在的她是十五岁，写得一手的楷体。
　　她偏偏写了这时最不屑的行草。
　　也是后来，观贺洄一袭白袍，静坐提笔，顿笔收锋，长指以行云流水之态，骨力遒劲，书尽洒脱，若遗世谪仙。
　　被他风姿影响，她莫名地有些心痒，弃了楷体，照他的字悄然模仿。
　　贺洄是个眼尖的，顾她脸面未点明她这突然的变化，只在旁时不时提点一两句。
　　“转腕提手。你刚学，不必追求力道，先学形再论魂。”
　　偶尔他心情好时，握她手亲自带她写字找感觉。
　　等她好不容易学会，他瞧她洋洋洒洒抄的一篇字，含了笑意，柔和三分，却是道：“以你性子写小楷最适宜。”
　　被他一激，泠乐往后执着于此，是再没写过小楷。
　　习惯成自然，要不是夏和提醒，她哪里会发觉？
　　贺洄亲自教的，无论形还是力道都与他七分相似。若她不慎将这封拜帖给他，只怕按贺洄这时的做法，和他们那一点点的感情，他定会将她当做居心叵测之人，抽打拷问，他必然不信重生之说，问不出个因果便要砍头！
　　思此，阮泠乐恶狠狠地打了个寒颤，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拿起那张纸三两下团成球，放进烛火点燃。
　　目光触及夏和惴惴不安，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个说辞：“我看过小叔叔的字，便想学来沾一沾他的名士风光！本想讨巧卖乖，但终究班门弄斧，写得不像怕小叔叔怪罪，还是烧了，我再写一封。”
　　贺舅爷文采斐然，府里的公子们视他为典范，无论读的书还是言行举止都要效仿一二。姑娘虽不与他们一道，却是没少听老夫人和二爷讲他的事，仰慕也未尝不是。
　　夏和心中了然：“那姑娘快写了，奴婢去送。”
　　总算混过去了，以后得多加小心。
　　阮泠乐长叹了气，重新提笔，写了十几年的字体如今倒是要照猫画虎，她一笔一画地写，也无法完全相同。
　　练字又得提上日程，她当初干嘛要学贺洄？被他一激就用他的字写了顺手，以致怀璧的诗文一半都是行草。
　　纠结有何用？
　　总归白费力气，一字都没能留下。
　　距白云观诗案还有两年有余，她得早做打算，尽早多抄一些藏起来。
　　不至再凭记忆，为一字之差的琢磨不定而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