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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然倚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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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太子党选择阮家,并非简单拉拢。
太子周延晟不热权谋,唯崇尚儒学,是天生的菩萨心肠。若非出生帝王家,该是一等一的儒学大拿,留圣人之光辉品性,仁爱兼备,普众生之苦。
他不如周延桥心狠,做不了残害手足之事,并不配合定远侯的许多安排,却谋略不如,被处处掣肘,完全成了外戚把持朝政的傀儡。
两党相争,重言官,更重兵马悬殊。
阮长风丘鸣谷一战,擒敌首、复贲骈二州,被太和帝封镇远大将军,督三州军事,掌十万大军。
如此,阮家便成他们勾结边将,拥兵自重,对皇城虎视眈眈的一颗棋子。
阮家的难由此始。
朝堂自古就是玩弄权术之地,她这闺阁姑娘虽带了上辈子的记忆,却没有阻止的能力。
提笔蘸墨,她漫不经心在纸上写下二字,慢吞吞画了圈包裹——
贺洄。
定远侯一党筹谋到最后一刻才知,那位端方持重、独善其身的皇帝近臣,原来早与三皇子暗中结盟,藏了覆灭一朝的野心。
贺洄是斗南一人,年少成名,得时任内阁次辅杨敬斯青眼,更于十六岁凭一篇时策论名誉天下,三元及第。然命不好,到任四日恰丁忧,需守孝三载。
杨敬斯数次劝诫太和帝惜才,派人请了三次,破格夺情起复。
她这小叔叔实在智多近妖,洞悉人心,拿捏有度,是百年不遇的怀珠韫玉之才。不过半年便在国事朝政锋芒毕露,见解独到,三言两语间助太和帝平衡各方。
换句话说,太和帝有了新的依靠,得以制衡日益膨胀的外戚世家。提拔贺洄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后又任担了少师一职,着辅佐太子。
贺洄做中立者,浮于水面,观四方八面。
周延桥称帝之后,提任其为内阁首辅,统六部、掌票拟,为百官之首。
有了一世记忆,许多事都明晰清楚,阮泠乐想要改家族和己命,一是要远离皇室的人事,二是寻有权势者的帮助。
显然,贺洄就是她和阮家最好的倚仗。
但……
阮泠乐心中犹豫,仿若堵了面穿不透的墙,叫人惶惶,萌生退却。
她并非没求过他。
那时太子一党败落,周延桥以雷霆手段重构朝堂格局,她被贺洄亲手送进了乾泰殿。
她怨恨在心,某日散朝将他堵住,质问他既有谋算翻了这天地,为何不愿帮阮家看清局势早做准备,哪怕私下里一句的提点也好!
又为何将她送给周延桥,受这份屈辱!
贺洄居高临下,目光浅淡掠过她的泪水涟涟,含了可怜,眸底冷漠刺骨。
他递了方帕子,语气柔和,却叫人感到残忍:“陛下为君某为臣,君命在上,某岂敢不从?至于旁的,某不做无趣的事。”
若前者他有苦衷,那么后者呢?
她不知阮家何时得罪过他,叫他心安理得地冷眼旁观。
遑论那里有他的亲姑母!
才知他本性如此,看天地万物为炼狱吞噬,垂死挣扎,他做主宰者,操控旁人命运。
任何人都是他戏台上的角色。
贺洄没有心,也没有人该有的一切感情。
而自己比之于他,一个天子重臣,一个后宫禁脔,除去那一层稀薄的亲缘,他们便是明月泥沼之距。
她有求于他。
阮泠乐终究接过那方帕子攥在手心,哀莫大于心死。
平静地提裙跪下,以匍匐姿态恳求:“请大人看在我祖母与您的血脉关系上,救救阮家!”
那时祖母已逝,两姓的连结断了,她如此是厚着脸皮要挟。
贺洄退后两步,拉开了距离,漫不经心瞧着她,半晌才悠悠道:“生死有途,各人有各人的命。小侄女,保你一个已是天地开恩。”
何为天?何为地?
陛下是天,地指的是他这搅弄风云之人。
呵,他这般无情,后来不还是得老老实实当她的“同窗”作笔,陪她解闷。
思此,阮泠乐静看他的名字,拎起纸张放了一角进烛火。
那个前世里,后来的小叔叔对她还不错。
大约是相处久了,她又太依赖他,微妙的血缘亲情到底发挥了作用。
贺洄虽看不上怀璧写的东西,骂他是蠢货,却也陪她重现怀璧诗文,仔细推敲模糊不清之处
教她强身,亲自熬药,叮嘱寒冷加衣,告诉宫外故人安好。
他赴战场前,除了一截桂枝,还给了一方玉匣,是两只嵌石榴玛瑙玉金镯,背以行草刻文。
一曰:有无相生;另一曰:长乐。
她不解其意。
只知小叔叔愿她安乐康健。
既然能和小叔叔交好一回,再来第二回有何难的?
小叔叔吃软不吃硬,她只需黏着他,猛拍马屁,攀紧了交情,必要时请祖母卖个脸,小叔叔并非不会心软。
再者,阮泠乐心中一酸,想起一抹孤死的残影。
那年的白云观斗诗会,怀璧以文字揭开权贵奢华淫逸的遮羞布。由文士传诵流入街头巷尾,将天下不公展现黎民百姓面前,激起了寒门血性和群情民愤。
君以民存,亦以民亡。
以笔杆子做利刃,一呼而万民趋之的文人,断然留不得。
谏言者三五成群,而贺洄不顾太子求情,站到定远侯那头。
太和帝遂扣了怀璧一顶藐视皇权、妖言惑众、蛊毒民心的罪名将人收押,顶着百姓骂名,将怀璧斩杀于街头,著书诗文焚烧殆尽,抹去一切痕迹。
一场白云观惨案,怀璧此人如从未来过。
后来她问起缘由,贺洄边蘸墨写她方念完的怀璧的一句诗,边道:“他该是死得其所。”
今生她是一定要亲近贺洄的,阮家和怀璧他都有能力保,只是看她能不能再次令他动容心软。
阮泠乐心中有了主意,转眼又苦恼起来。曾经贺洄是因她家人俱死,抑郁啼血,被周延桥派来宽慰她。
他们长久相伴才渐生亲情,得了他的垂怜。
而今,他们一个朝官,一个闺阁姑娘,她要如何攀扯上?
夜深烛晃,阮泠乐趴在桌上长叹。
难难难!
春喜揉了揉眼睛劝道:“姑娘,已是二更天,赶紧歇了吧,明早还要陪老夫人用早膳呢。”
阮泠乐这才抬起头,放过自己,待明日再细细琢磨。
*
阮三公子死得不光彩,二房连夜下葬,埋在祖坟百里之外,以免到下面被老太爷骂个狗血喷头。
仲月肃风过境,一夜过后繁叶尽凋。
阮老太爷在时,三房陪二老一同用饭。
夫君走后,阮贺氏少了心气,不愿应付一大家子,只偶尔喊了两三个一同用饭。
阮泠乐到时,屋子里传来说笑声,她扬起唇角,连脚步都雀跃三分。
屋内,阮贺氏一袭紫褐色印金直襟褙子,正倚在矮榻上同阮玉珺分看绣囊针脚,祖孙俩一言一句活将对方夸上天。
阮泠乐向祖母福身,莞尔浅笑,带了孩子气:“我来的可巧,趁祖母和大姐姐说话,要独自用完这碟菱粉糕!”
阮贺氏一见她便乐得喜上眉梢,忙让玉珺将她押着,嗔怪地点她鼻头:“你这护食的顽童,哪里能缺得了你的?”
“只怕不够,还要让祖母再送一食盒带走呢!”玉珺伸手抓泠乐痒肉,搔了搔,同祖母一起打趣。
泠乐害痒,被祖母和大姐姐捉弄,笑倒在榻上,不住地求饶:“好祖母,大姐姐您二位活神仙可饶了我吧!”
阮贺氏笑得弓起身子,不肯放过她:“活神仙来了也要笑你两声!”
杨嬷嬷送了汤来,瞧榻上祖孙三人玩得不亦乐乎,笑得脸都红了,也不由沾了笑。
“老夫人,二位姑娘,早膳已备置妥当了。”
“好啊。”阮贺氏把手搭上她的,起身伸展,在两个孙女身上各拍一下:“快别闹了,来陪祖母用饭。”
春喜和莺歌,再加一个杨嬷嬷,三人忙给两个姑娘整理闹歪的衣裳。
今日阮贺氏特意着厨房做了两个孙女喜爱的,有一碗蟹粉小饺,一碟菱粉糕,一碟五味杏酪鸽,一碟红油云丝,佐两碟酱菜和槽瓜齑,配以南瓜粳米粥。
阮泠乐连吃了几块菱粉糕,宫里的御厨做的连祖母这儿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阮贺氏瞧着,不由得想起她受难的几日,心里后怕未消,叹道:“以后啊,咱家的姑娘出远门得配些武丁,这一回你可真是吓死祖母了!”
“可是呢,谁能料到……”阮玉珺未说完,轻摇了头,将剥骨的鸽子肉放进泠乐碟中。
阮贺氏想起不成气的孙子只觉来气,她孙辈虽多,也就只有五个嫡孙子,大的三个各个都送了太学尽心教导。
不期望川哥儿能像远哥儿一样成才,子承父业,起码也要像鸿哥儿一样知平庸而上进。
却没想到!
阮贺氏是又心疼又气。川哥儿没了,她再气也说不到他耳朵了,只恨不得将那些个流匪挫骨扬灰。
川哥儿再浑,到底是她的孙儿。
“幸而阿难聪慧,懂得逃脱,又遇到了你们小叔叔。那日太乱,我这老东西竟失了礼数!”阮贺氏一招手,杨嬷嬷从西室拿了书匣。
“改明儿你拿了这几卷经书,去你小叔叔府上作谢礼,他会喜欢的。”
阮泠乐忙接过来,却是困惑,小叔叔不信神佛。
前世太和帝末期,佛道盛行,儒家为后。为保正统,帝召集百官和众僧道,令太子以儒学教化,抑制为次。到其在位最后一年,贺洄谏言灭佛,太和帝下令毁坏抄禁寺庙,焚毁经像。
她忽然想到被绑的庙里那座被毁的菩萨像。
乱世没有救苦救难的神仙显灵,百姓恨神仙不睁眼,而太和帝末期,内忧外患,佛道却大肆传教,实在是怪。
阮贺氏一碗粥下肚,又要了半碗,却见泠乐掂着书匣发呆,对玉珺道:“你这个妹妹只怕是傻了,动也不动扮门口石狮!”
玉珺捂唇偷笑,轻轻推了泠乐一把:“快放下,把粥喝了。”
杨嬷嬷已走来接了书匣:“姑娘走时奴婢再给姑娘。”
肚子里有疑问便是咽不下粥了。
泠乐忙问道:“小叔叔这等清风明月之人也信佛么?”
阮贺氏舀了一勺粥,夹了一筷子齑菜放在粥上,吹了吹热气,讲道:“幼时是不信的。你舅爷说,他刚回贺家的头一年见不得佛像,家里供的都要蒙上黑布或收起来。长大了也就好了,去岁听你舅爷说他时常往庙里去,吃斋念佛。这两卷是你祖父在洛安时淘得的孤本,送他正好了。”
信佛的人怎么会谏言灭佛?
佛家讲四圣谛,重自修,悲悯世人,普渡众生。
可他做的那些事哪一点遵了教义?
她又想起那只镯子刻的“有无相生”。
他该是最敬道的。
不对,在她入宫第七年,贺洄又谏言重修佛寺,将周延桥气得破口大骂。
这其中曲折,当真成了谜。
“孙女知晓了,一定好生谢过小叔叔。”
还在苦恼怎么靠近小叔叔呢,祖母就送了机会,她得好生表现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