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祸根 “朕还得规 ...
-
目送二哥进门,阮泠乐转头不由一惊,贺洄一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沉静淡漠,犹如水墨山图旷远。
他长相极好,若非她知他本性何几,只怕要被他这渊清玉絜的玉竹文士模样欺骗。
他身后,鸦活已先行,在数十步远外等着。
怕耽误人家差事,阮泠乐忙问道:“小叔叔灭那伙匪时可见到一个不大的孩子?”
四喜家里贫困,若他真遭遇了不测,阮泠乐定要帮他养活盲母和幼妹。
贺洄拢了拢披风,略一思索道:“死了罢。”
死了?
最后一点希冀荡然无存,阮泠乐眼眶忽地酸了一酸。四喜命不好,上辈子进宫当了没根的小太监,这辈子不过八九岁连命都没了。她明明还等着他拿着信物来找,将他收入府中放在身边护着。
她表情变得快,为一个匪黯然。
倒是大度,好了伤疤忘了疼,全然不记当时的恐惧。
贺洄声音如山涧潺潺流水击石,清润却带了嘲意:“小侄女如此心善,连死了个匪都不忍,方才怎忍心在你堂兄灵前搅活一通?”
这哪儿是一码事?
阮泠乐不由蹙了眉头:“那孩子不过八九岁,没伤过人。若非家里有盲母和幼妹要养活,他绝不会走这条路的。”
“是吗?”贺洄面色淡下,唇边却含了笑意:“没伤过人也终究与匪为伍,他吃穿,用的银子,哪一点不是杀人者分的?”
阮泠乐微微一愣,她忽然明白,在贺洄眼里四喜受了杀人者的惠就要承受他们的罪,死不足惜。
同样的,太和帝治下战事四起,百姓穷苦,朝廷装聋作哑,肆意搜刮民脂民膏,以维持骄奢淫逸的生活。而她以为的,惨死的无辜嫔妃和王公家眷,何尝不是受益者?
贺洄垂眼瞧她,低眉顺目,竟然带了些悲悯:“你有副仁善心肠倒也是好的。”
悲悯?
谁?贺洄?
阮泠乐吓得心肝都颤了颤,只觉自己看花了眼,忙揉了揉眼睛再去看。
而贺洄已踏下阶梯,只留下个颀长轩昂的背影。
天边一抹残阳悄然而逝。
她呆看了许久,心里忽地泛起怅然。
说到底,重生这把双刃剑是福也可以是祸。
她能改变一些事,然而也引起新的因果,四喜掺进这个因果丢了命。
回到灵堂里,阮玉珺瞧她整个人蔫了一般,急忙将人拉过来,担忧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阮泠乐撑起个笑意,摇头:“只是有些累。”
她话刚落地,便听见阮宗堂的呵斥:“乐姐儿跪下!”
阮贺氏急忙道:“老二你这是何意!”
阮宗堂道:“母亲!您怎么就不懂儿子呢?咱们自家人在丧事上闹翻天,若是传了出去,岂非令人贻笑大方?且乐姐儿全然不顾后果大说一通,还将川哥儿的事抖落出来,这更是叫咱家颜面扫地啊!”
“二弟好不要脸的说法,你儿子干出来的事怪我女儿?须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川哥儿不做这没脸皮的事,乐姐儿去何处说?”萧月如字字珠玑,她在女儿的事上绝不退步。
就知道会没完没了。
阮泠乐这二叔不是省油灯。
多半是觉得方才有贺洄在,叫人知道他儿子的好事,觉得脸上无光,找她撒火来了。
阮泠乐道:“二叔,若今日我不提,这害命不净的事就落到我身上,事非我做,缘何我要忍气吞声?”
阮宗堂一掌拍桌,将茶盏震了一震:“那也不该在今日场合提!况且你们小叔叔也在,他是何等人?你们非要作到被人看不起的地步?”
阮泠乐冷声道:“二叔这话说得有趣。我父亲靠军功挣得全家几十口的安稳,何须小叔叔如何看?再者,小叔叔为人如何人人皆知,二叔莫不是要以己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哪里轮得到你同长辈顶嘴!”阮宗堂愠怒道:“你哪里还有半分教养!”
这下子阮贺氏忍不了,冲他斥骂:“乐姐儿是我和你大嫂一起教养大的,怎么你个翻了天的要将我俩一起骂?好啊!让我瞧瞧你要怎么骂我们三个!”
老太太动气,阮宗堂眉心一跳,急忙跪她面前:“母亲!儿子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可不敢碍你的眼里!”阮贺氏说完,唤了萧月如、阮玉珺来搀扶:“乐姐儿,走,去祖母处为你接风洗尘!”
“母亲!”阮宗堂急急喊道,头脑乱得发麻。
阮泠乐巡视剩下的人一圈,最后落在阮宗堂夫妻身上,尤其是看着袁氏凶恶的目光。
她淡笑道:“阮家这回丢不丢脸面,可要看叔婶如何说了。”
上辈子捅出她遭过劫持这事的正是袁氏,还添油加醋说她被发现时衣不蔽体。
袁氏之所以敢说,要毁了大房与东宫的亲事。
如今阮泠乐将阮明川的事捅出去,两家的秘密牵扯甚广,一损俱损。
又有贺洄在场,袁氏还怎么敢说出去?除非她不顾及其他孩子的脸面和婚嫁。
上辈子阮泠乐受的锥心痛,他们也该还了。
况且今日闹到这样难堪的地步,原本也是她有意为之。
*
因着都未用饭,阮贺氏叫小厨房做菜送来,几人围着阮泠乐心疼一番,说了些体己话。
一个时辰过去,到老太太休息的时候,萧月如服侍着她歇息了,才带阮玉珺和阮泠乐两姐妹离开。
三房那边的人正巧来寻,阮玉珺跟着走了。
回到院子,萧月如又拉着女儿小谈片刻才放人走。
穿过抄手游廊,她那间闺房烛火通明,方走下石阶,雕花门打开,窜出来几个姑娘,争先恐后朝她跑来。
春喜扶着她转圈查看,焦急道:“姑娘可算平安无事,奴婢几个都要吓死了!”
夏和、冬明与秋景三个虔诚地朝空中那轮悬月拜了拜:“感谢各路神仙保佑我家姑娘平安!”
因是四个,便恰好组了春夏秋冬,又用了范希文的春和景明寓意,只将“双春”改了一字为喜。
这四个都是家生子,自小跟着阮泠乐长大,感情深厚。上辈子阮泠乐只带了最稳重的春喜和秋景嫁人,后来宫变,她不愿她们跟着被囚,是以也有许久未见。
“姑娘下回再出门可一定要带上奴婢们,至少能掩着姑娘逃走。”
阮泠乐临行前执意将四人留下,只带了家丁和老夫人塞的一名伺候的侍女月晴,可惜出事那天为护她,月晴死在了刀下。
老太太念在月晴无辜又护主,买了棺材将人送回老家安葬,给了她爹娘一笔银子。
春夏秋冬四人逃过一劫,不禁叫阮泠乐感到一阵后怕。也庆幸当时自己遵从内心,固执留下。
她并非圣贤者爱天下之人,仅仅只想保住自己在意的。
主仆四人说了会俏皮话,春喜与夏和侍候姑娘沐浴,瞧见她脚上的红肿吓了一大跳。
怕被看出来惹祖母和母亲担心,阮泠乐忍了一日,此刻换了寝衣被搀扶到床上,才放心喊疼。
春喜拿了药膏涂抹按揉,忍不住嘀咕道:“姑娘这一趟可是遭罪,以后还是哪里都不要去了!”
阮泠乐仰面躺下,被夏和扶起来拿帕子绞干头发,调笑道:“只怕老太太和夫人都要将姑娘押在府上了!”
家中姑娘公子众多,谁人不知老太太拿二姑娘当宝贝眼珠子?此番之后,姑娘可就要少些自由咯!
阮泠乐闻言,忍不住打趣:“天要我有此一劫,能如何?”
总归是命里定数,她逃不过,却可以改了结果。
*
是夜,阮泠乐左右睡不着觉,披衣下榻,翘着脚往书案处跳。
春喜听着动静,忙罩了外衣进来,拿烛火燃灯:“姑娘要写字?”
阮泠乐回道:“睡不着,想一想事情。”
拿镇纸压了张纸,春喜瞧她架势,遂拿了墨研。
上辈子,阮家的不幸来自于朝堂争斗。
太和帝子嗣单薄,唯五子一女。二皇子早夭,四皇子与五皇子一个六岁一个三岁。
能登上皇位的唯有太子和三皇子,这二人身后是两大党派相争。
今上在先帝时期是众多皇子中最平庸的一个,文武都不出彩,于微时被定远侯选中,拥簇着登上大宝。是以对定远侯事事倚仗,甚宠舒贵妃,不顾朝臣反对立贵妃之子为太子。
而本朝以嫡长子为尊,虽彼时皇后尚无所出,太和帝这一出仍是打了皇后及其母族的脸。
赵国公的一口气终于在三皇子出生后吐出来。
两党斗争由此展开,十几年的矛盾不可调停。太子党深受太和帝倚重;三皇子党劝诫遵从祖制,也瞧不上太子的优柔寡断。
朝堂上但凡能用的人才都被争抢拉拢。
她父亲阮长风也在其中。
阮家并非世家勋贵,老太爷原本只是洛安县官,到阮长风这代,儿郎热血参军,势必要当顶天立地大英雄。
二十年前北狄来犯,接连占领西北五城一州,那场战役使得大梁军队全军覆没,数万无辜百姓惨死,朝廷损失惨重。
太和帝震怒,把主将陈守雱等一干官员下了诏狱,数罪并罚斩首示众。
陈守雱死后昱朝武将难安,军心疲软涣散。
直至益州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兵屡献妙计,接连收复城池。
便是她父亲阮长风。
太和帝大喜,破格提拔将军,赐盛京府邸,亲题匾额。
父亲声名鹊起,又在此后数场战役中屡战屡胜,必然成了两党拉帮结派的对象。
草莽武将寒门出身,父亲有武将傲骨,不屑朝堂的明争暗斗,然而到底被有心人暗算陷入这漩涡里。
赐婚圣旨送到阮家那天,父亲当即要进宫面圣,定要辞官还乡。
帝王金言岂能更改?圣旨已下,抗旨不遵乃违圣意!
不止父亲,阮家上下所有人都会遭殃。
她明白的道理,父亲怎会不懂?不过是为人父的想赌上一切为女儿拼条出路。
阮泠乐自知不能因自己一人而将整个阮府置于悬崖,白白断送性命,为了保全阮家上下,这门亲事她必须应下。
至此,阮家与东宫缔结姻亲,便是站队太子,与三皇子党站了对立。
阮泠乐轻轻叹息。
因此周延桥谋反成功,她阮家定然在清算逆党名单中。即便他有心放过,他手下的臣子绝不会放过。
前世,周延桥说过,赐婚的旨意既出,他跪在承乾殿前三天三夜求太和帝收回成命。
彼时太和帝欲废后,太和帝厌恶他至极,便是一脚踹他心口,滚下大殿。
周延桥是这么阴阳怪气的:“朕才被母后赐了顿鞭子吃,又为你跪了那么些个日夜,受了先帝一脚,一颗心血都要流尽了。你却欢欢喜喜嫁进东宫做了太子妃,朕还得规规矩矩唤你一声好嫂嫂。”
他恨意初显,而她的恨早已根深蒂固。
纠葛十年,两败俱伤。
一切都由十五这年开始。
算算时间,待父亲活捉北狄将首,回京受赏还有两月有余。
到那时,太子党的阴谋再现,她又会重走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