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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闹个不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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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泠乐立即接过,就着心里那点未歇的悲伤装模作样抹了把泪,跪在蒲团向阮明川的牌位拜了拜。
她对这个堂哥谈不上亲近,对他的死只有四个字做评——咎由自取。
没要说的,也得假心假意说几句哀悼词:“三哥哥……”
她方念出称呼,一直背对众人的袁氏动了动,转头凶狠地瞪她,竟是猛扑过来,动了手脚:“你也配喊我儿?你这个该死的贱货,凭什么死的是我儿?要不是因为你我儿怎么会变道遇上匪!你个害人精我今儿就要为我儿报仇!”
她骑在阮泠乐身上,捋起袖子就要落下巴掌。
阮泠乐愣了一瞬赶紧去推她,余光里贺洄的衣摆动了动便退后三尺。
天啊,小叔叔居然对她的惨况视若无睹!
他这离得近的避之不及,围着的阮家人反应过来,个个大惊失色慌忙去拦。
“母亲不可!”阮明鸿从背后抱住她,想将母亲带走。
萧月如疾步踹开她,把阮泠乐搂进怀里,指着袁氏鼻子骂道:“关我女儿何事!川哥儿死了,我儿就讨得好了?这几日你日日跑我院子里叫骂,我看你丧子忍了你,你倒是蹬鼻子上脸欺负到我女儿头上!谁给你的胆子?”
袁氏扑出去,被阮明鸿拦抱住,转头死死瞪着阮泠乐:“同遭劫匪,我儿和家丁全死了,怎的就她一个女子活着?岂知不是她贪生怕死,弃手足不顾,心甘情愿被糟蹋换了活路?”
“袁氏!休得胡言乱语!”萧月如厉声呵斥,冲阮宗堂怒道:“老二你不管吗?”
阮宗堂脸色僵硬,顾不得贺洄在场冲过去气得跳脚,怒喝道:“你这妇人!荒唐!”
袁氏哭喊着抓住他衣摆,猛锤几下: “阮宗堂!这个贱蹄子害死的是你的儿子!你这是要诛心啊!”
“害死川儿的是劫匪!乐姐儿也是死里逃生,我看你是要诛大哥大嫂的心!”
阮宗堂心里直突突,他才干远不及大哥,在府衙里是借了大哥一二分颜面才能混出名头,这不知死活的婆娘居然敢如此狂妄!
“我看你们是要诛我老太婆的心!”苍老但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又急又怒。
众人回头,便见阮玉珺搀扶着老太太进来,阮贺氏瞧见萧月如怀里的乐姐儿,两行泪就流下来了,一颗心总算落地。
“母亲!”阮宗堂急急唤了声,原本看热闹的何氏立即迎上去,假意地剜了阮玉珺一眼:“定是珺姐儿不懂事,惊扰了婆母。”
阮贺氏瞧着屋里这些人是又急又气:“难道要我眼睁睁瞧你们要欺负我孙女吗!”
“何况溯之也在,你们要将我阮府脸面砸碎才肯罢休吗!”
阮贺氏乃贺洄亲姑母,因他早年丧母,是以也将娘家子侄视若己出。
“溯之,叫你看笑话了。”
贺洄向老夫人一礼:“姑母年事已高,还请姑母勿动气。”
“好,好。”阮贺氏先看了眼袁氏,忙叫人把萧月如母女扶去坐下。
阮泠乐一见祖母又是喜极而泣,祖母待她从来是最疼爱的,幼时亲手缝制衣物小鞋,她盖的被子亦是祖母一针一线所成。
可她愧对祖母,连祖母临死前的呼唤都不能应,甚至不能磕头跪谢祖母的恩养。
阮贺氏望向正中棺椁,抚摸孙子的牌位:“让川哥儿改道接乐姐儿是我的主意,让两个孩子一个丧命一个下落不明,老二媳妇你该怪的是我这老愚妇!”
“母亲这怎能怨您?” 阮宗堂立刻上前宽慰母亲,又一脚踹袁氏肩上: “蠢妇!你若是将母亲气出好歹我定不放过!”
“不要啊父亲!母亲刚失去了三哥,您别再伤她了啊!”阮玉蔓和阮玉琳一人将袁氏扶起,一人挡在阮宗堂脚下。
阮宗堂立即收脚,气得直拍大腿:“这是造的什么孽!”母亲和妻子各有各的理,他夹在中间实为难办。
何氏眼珠子左右瞧了瞧:“是啊婆母,这事怎么能怪到您头上?罪大恶极的是那伙匪!川哥儿命苦,幸好乐姐儿平安归来,不若乐姐儿将经过并你是如何回来的说与家中,好歹咱们也能为你拿主意啊!”
“三弟妹这话何意莫不是盼着我女儿出事?”
何氏连忙否认,带了恼意道:“大嫂何故曲解?我是看着乐姐儿长大的,怎会恁般心思歹毒!”
何氏爱挑事,又挑不明白,明着惹人厌。
阮泠乐握住母亲的手:“是,我与堂兄一同出事却活了下来,二叔母难过伤心难免不平,我理当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个明白。”
萧月如知她有了主意,只道:“阿难尽管讲,母亲在这儿定不会让旁人伤你!”
阮泠乐回头看了那闹剧之外淡然饮茶的小叔叔,他从来不是爱管闲事的,本该将她送回来,祭奠过就走,便生留到现在,莫不是看她要如何应对?
与此同时,贺洄放下茶盏微侧了头淡然瞥来,阮泠乐回以一笑,心中忐忑他是否愿意帮自己。
阮泠乐定神,问阮宗堂: “敢问二叔,外寻的家丁是在何处发现三哥哥的尸身?”
那日家丁报丧的字字句句印在阮宗堂心里,怕是此生都忘不掉的悲痛,他沉重回道:“在关内道旁八十里外的泸陵山径中段。”
“不错。”阮泠乐又问道:“难道诸位不奇怪缘何我们远离官道,偏要走那处荒僻地?”
众人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如今世道不太平,便是走官道的也要提防流匪猖獗,更别提去走乡间小路。他们的车马怎会出现在那处?
阮玉珺略一思索:“二妹妹的意思是马夫走错了路?”
阮泠乐看向阴毒盯她的袁氏,缓缓道:“不是马夫走错,而是三哥哥执意饶了路去那小村。”
“这是为何?”阮贺氏蹙眉道:“我给川哥儿的书信上明白写了路上莫耽搁,怎的还要执意饶路?”
阮泠乐道:“为了看病。”她话一出,在场的除去袁氏错愕外皆是疑惑。
“川哥儿体格不如前头两个哥哥,但从未生过病,便是有病大可以去正儿八经的医馆便可,何故要去山野林子?”
阮宗堂问完,阮明鸿也附声道:“父亲所言极是,二妹妹此话作何解?”
阮泠乐瞧了圈众人,最后落在阮明川牌位上:“可若是三哥哥生的不是正儿八经的病呢?”
这话一出可是惊到众人,莫不左右相望,或是焦急追问。
袁氏张口叫骂道: “你胡说!定是你个小贱蹄子为了自己的清白来糟蹋我儿的名声!”
阮玉蔓也随即愤懑道:“二姐姐此话何意!我哥都死了你还要毁坏他的名声不成?”
“你们都闭嘴,乐姐儿且细细说来。”阮贺氏一拍桌,下头便鸦雀无声。
阮泠乐朝祖母笑一笑,继续道:“自杭兴回来途中,三哥每至一地便要歇脚找大夫瞧病,我问起来三哥也只是三缄其口。我觉得奇怪,便当了回偷听的贼,才知他原是患了那种病。”
“那大夫自诩医术不精,若能寻得世外高人或有一线生机,是以三哥哥才执意要去那村子。只是未抵达便遭了匪徒,想来那大夫或许是有意为之。至于为何不快马加鞭回京城看,大抵是怕家中知晓,丢了脸面。二婶您说,我是否是被牵连的那个,该要说法的应该是我吧?”
“住口!”袁氏目眦尽裂:“我儿死了你当然可以为所欲为把锅推他身上,谁让死无对证!”
阮泠乐摇头:“并非死无对证,家中可带人去沿路医馆问,或者,开棺去看三哥哥的身上是否溃烂。”
这事上辈子阮泠乐便知,不过是无意中得知,三哥哥还哀求她保密。后来出事,三哥哥死了,即便阮泠乐被二婶嫉恨,被谣言中伤,她也不曾说一个字。
不过是念着死者为大,留些体面。
随她死过一次,才知有的事早该叫它清清楚楚,她只需保全自身。
袁氏立即挡在阮明川棺前,厉声喊叫:“我儿已死,你休想侮辱他!”
萧月如眉心一蹙,瞧向女儿,见她坦然自若,便又去瞧婆母。婆媳俩遥遥对上视线,心下都有了主意。
“既如此,二弟、二弟妹,不如还是开棺一查吧,若是阿难推卸责任毁川哥儿名声,我不饶她。可若是如阿难所言,他们这遭出事是因为川哥儿,你们可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不错,乐姐儿话说到此处,是要毁川哥儿名声,我老婆子可不允!”
阮贺氏多是以慈眉善目待人,但丈夫死后,以一人供养五子女,到底非寻常妇人。
若是正色便不怒自威。
见母亲发话,阮宗堂也忙催妻子:“夫人,你也不愿儿子就这么不明不白下葬吧!”
何氏瞧了眼袁氏,心中不禁狐疑妯娌仓皇失措的脸色,于是忙上前去扶袁氏,假意劝道:“二嫂,川哥儿从小就听话,我们都知他断然不是那样的人,你放心假的真不了。”
袁氏死死瞪她,掌心直冒冷汗,心中颤颤发抖。川哥儿尸体运回来后,她想给儿子梳洗换衣服,好干干净净地上路。却不想看到他身上的那些溃口烂肉,吓得她连忙将伺候的都赶出去。
这事唯她知道,谁知阮泠乐也是知道的!
若叫他们看见,知晓真相,老太太和萧月如必然不会放过不说,她还如何用儿子的死怪罪大房,让他们内疚,好为鸿哥儿的仕途讨个彩!
忽而余光瞧见一人,如抓住稻草,忙不迭喊了贺洄:“洄弟是读书人,知晓天下人伦道德,你来评评理,哪儿有人死还叫人泼脏水,开棺抹黑的道理啊!我可怜的儿啊!死了都不清静!”
阮泠乐忙瞧向贺洄,只见他慢悠悠抬眼:“斯人已逝理当勿扰安其魂,然死者为大不应冠以污名,故还是着令查验,还予清白以慰亡者。”
阮宗堂忙道:“溯之所言极是。”随即差几人上前开棺。
贺洄超鸦活使了眼色:“你去帮忙。”
众人便都不说话了,看几人忙碌着开棺盖。
袁氏心中一惊,然阻止不得,只能死死握住女儿们的手。
棺盖打开后,里头立即喷出浓郁的恶臭味,在最前的两人熏得都纷纷用袖子捂住口鼻。定睛一看,却见三公子青硬的脸上豁然有几处腐烂,便都犹疑着触碰。
鸦活面不改色,抽出剑来挑开死者衣裳,果然见躯体上是大面积的狰狞腐肉烂口,红褐色的肉大片裸露,金黄的脓疮干涸成团。
这下有几人再也受不住,当场干呕起来。
见此场面谁能不懂?
袁氏和阮宗堂立即白了脸,几个小辈相顾无言。
鸦活收剑禀道:“三公子尸身上的确似花柳病之状。”
阮家众人皆如被雷霆劈中!
“老二夫妻!你们是怎么养的这不知廉耻的儿子!”阮贺氏怒火中烧,恨不得将棺材里的狠狠唾骂。
阮家虽不是高门世家,却也是本朝太和帝钦定且题匾的新晋武将之家,家规森严,重子孙品行学问,容不得半点有辱门楣的丑事。
没想到,这第一桩竟是不声不响地落到了三公子头上!还牵连到了二姑娘性命和清白。
阮明川殁年不过十六,不爱读书也不习武,独独爱游山玩水,年初央了游学,家里都以为他在外长见识。却是患了这种腌臢病,心急如焚叫人设了计谋财害命。
掌家十年,萧月如知晓各房里都是什么货色,却不想老二家的如此荒唐!
起初萧月如还奇怪,按川哥儿那犟性子怎会一封家信就让他乖乖回来?老太太提议让川哥儿改道去接阿难时,袁氏恁般推拒。
想必是袁氏这当娘的一开始便知。
萧月如冷笑一声:“好啊,原是你儿子牵连到我女儿!”
“大嫂,您消气,此事的确是不孝子连累了乐姐儿,是二弟教养孩子无方啊!”
阮宗堂顿觉脸上无光,他这两个儿子,一个平庸一个荒唐!如今死了一个,剩下那个还得倚仗大房一脉。
萧月如毫不客气道:“是!你的确教养无方,想不到我阮家出了这么个奇才!”
奇才死了,混账事被不体面掀开,犹如死后鞭尸。
这时何氏又挑了话头:“那么乐姐儿又是怎的回来的?”
阮泠乐瞧她一眼,这一眼冷到骨子里。
何氏不禁怔愣,乐姐儿虽担了将军之女的头衔,却从来是府里最乖巧柔软的,哪里有过这般冰冷的眼神?
见到这叔婶们,阮泠乐重活一世的喜悦跟着淡了三分。
正是因这些人吃里扒外,阮家才会覆灭地那样快。
她看向祖母,耷拉下眼,别是一番委屈模样,紧接着道:“那日遭遇匪劫,家丁和三哥尚且丧命,我之所以活着不过是因为他们要将我卖去扬州!若非我用镯子收买了看管的小喽啰侥幸脱逃,又得上天庇佑遇到小叔叔,只怕这辈子我再也回不来了。”
说完便看向贺洄,若能得他一句解释,那么以后再有人提及她被劫走的事,也得因贺洄也涉及其中而事先思量。
贺洄撩起眼皮,讲道:“的确,小侄女聪慧逃脱,躲进了山林,待我碰到时已是蓬头垢面,错将她当成乞丐,若非她认出我否则又要落进劫匪手里。”
霎时,灵堂内没人再说话。乐姐儿这一遭何尝不是死里逃生?养在闺阁的姑娘哪里有过那般狼狈的姿态?
一番话令阮贺氏与萧月如红了眼,阮玉珺紧握住妹妹的手,不由潸然泪下。
想到孙女的遭遇和可能,阮贺氏禁不住后怕,动了怒气:“老二媳妇!是你儿子不知检点得了脏病,被人骗去山林遇了匪,白白让我孙女跟着遭殃!居然还敢怪罪到乐姐儿头上!你真当老婆子死了不成!”
袁氏惊得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抱着儿子的牌位装傻充愣,号啕大哭:“儿啊!我的儿!你死的好冤!”
阮宗堂眼见众人神色各异,母亲和大嫂已然不满,不由气急,猛踹袁氏一脚:“你这不知廉耻的疯妇!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随后竟是不管不顾,一脚踹翻火盆,将供桌上的牌位贡品等挥落,破口大骂:“竖子胆敢带腌臢回来辱我门风!死得好啊!”
袁氏和二房的几个忙着去拦,又哭又喊,整个灵堂委实已如菜场乱哄。
阮贺氏懒得去管,朝贺洄道谢:“溯之,姑母多谢你将乐姐儿带回来,我们一家感激不尽!”
萧月如也跟着道:“洄弟大嫂替大哥多谢你,待家中事罢,专为设宴还请赏脸!”
贺洄淡然道:“此事是小侄女有胆量,某不过搭了把手。另,还姑母大嫂放心,流匪绑了小侄女是要卖价钱的,是以未敢动她一根毫毛,那日已尽被铲除了。”
他话一出,用意不言而喻。
阮贺氏明了,忙道:“好啊,真是多谢溯之了!”
阮泠乐却是愣怔,脑子里立刻跳出四喜,按小叔叔的意思,难道四喜……
贺洄从不是宽宏大量的,前世阖宫屠戮,士兵挥剑向无辜者,他眼都不眨。
这辈子四喜虽是个小孩,却也是匪无疑,贺洄必然不会放过。
难道这辈子四喜还没长大就这么死掉了?
“阿难?”萧月如推了推女儿:“别发呆了,小叔叔要走了。”
阮泠乐回过神,才发现贺洄已辞了众人送别,带着鸦活离开。
她匆匆对萧月如道:“母亲,我出去一下。”
一出戏看完,贺洄辞了姑母离开。
见人要走阮宗堂变脸如翻书,忙抽身出来,担了送客的担子,又唤阮明鸿陪同。
阮宗堂与贺洄同是朝中人,地位却是天壤之别。贺洄是于朝中独善其身,从不结党,那些个想拉拢的连门道都找不到。
阮宗堂曾有意借亲戚关系走一走裙带,在他府邸等了四日连面都未见到。今日贺洄来算是意外之喜,阮宗堂有意让儿子露露脸。
出了厅外,阮宗堂刚要开口,阮泠乐也跑出来:“二叔,祖母发了怒,你快回去,让我送小叔叔吧。”
贺洄停步回看了一眼,知她有事要问。
阮宗堂倏地看向里头,贺洄走了,母亲便要仔细算账了,恐又是一场恶战。他登时眼皮子一跳,歇了心思:“溯之,二哥便送到此处,多有怠慢还望见谅!”
阮明鸿犹疑一瞬,见二妹妹看来,知她有事,于是朝贺洄作揖也回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