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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看她演戏 后脖颈忽地 ...

  •   从山上跑下来,阮泠乐一身好好的衣裳破的破缺的缺,发髻蓬乱夹了枯草,像疯姑娘胡乱攀扯亲戚。
      贺洄抬手,捏去几根她发上的草,似不经意道:“我记得你去了杭兴,难不成北狄的打到那,小侄女一路逃回来的?”
      阮泠乐回得飞快:“小叔叔莫打趣侄女儿了,我与堂兄从杭兴回来,不想竟遇到了流匪作祟,家丁死绝,就连我堂哥也……”说着便留下两滴泪,哽咽道:“他死得好惨啊!”
      贺洄淡笑着瞧她假惺惺留了几滴泪,手足情深的模样如同痛到骨子里。
      难怪这几日三皇子心神不宁,太学里阮家的儿郎接连告学。他原以为是因三侄的丧事,其中原来还有她这一笔。
      阮泠乐擦了擦眼泪:“幸而上苍怜悯,让侄女儿在今时危难情况得遇小叔叔。不知侄女儿可否劳请小叔叔派人送我回家送送堂哥一程?”
      倒是贺洄的手下蹙眉道:“二姑娘,大人有公务在身,怕是不能。”
      这人是贺洄的两个得力侍卫之一的鸦活,还有一人名为肃生,是当年贺洄上京赶考从嘉兴带来的。
      阮泠乐不高兴地瞪一眼鸦活,还是这么没眼力价!
      鸦活有些莫名其妙了,一时间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说的哪里不对?大人的确有要事在身。
      他们捉人的动静大,山上那伙匪必然不敢冒然露头。
      既然见到贺洄她便不担心,但难保此时就他三人,贺洄会不会将她落下,见死不救。
      阮泠乐刚要卖可怜搬出祖母,贺洄稍松了缰绳,颔首道:“你是不容易的。鸦活,送二姑娘回去。”
      阮泠乐连忙道谢,再抬头时,贺洄已拿了弓箭上马往林子里去。她看了半天才收回目光,抬袖胡乱擦掉泪。
      她十分确定小叔叔会武,绝不是前世他教给她的花拳绣腿那么浅薄。
      也可以肯定,若今日她是与他无关之人,就算躲过那一箭警告,此时此地只怕早已身首异处。
      贺洄待人一向如此,旁人赞他是明月清风,襟怀正直,却不知他本生性凉薄,任何人与事都能当做他的筹码。
      当年贺家几个宗族兄弟仗势欺人,哄抬粮价发财,他第二日褪去官服只着素衣宽袍递了折子。大意是他身为大学士、太子的老师却未管好家人才酿下这番戕害百姓,累及朝廷威严、辜负陛下信任之大错,自愿辞官回乡自省并恳请陛下处死贺家不肖子孙以宽慰百姓。
      人人奉他为朝廷栋梁,江山肱骨,殊不知这人长袖善舞,以退为进拿宗族兄弟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她做太子妃的第二年,贺洄同周延桥里应外合,助他弑君杀兄弟,幽禁太子晟于帝陵,斩杀太子党,将十几颗头颅悬挂宫门三月有余。
      而一众皇族被围困崇德殿,他身携风雨踏入,目光缓缓落到她身上,思量片刻竟是道:“将太子妃带走,其余人等,就地格杀。”
      命令一出所有人哭嚎求饶,阮泠乐僵直了身体。他漠视的何止天下,何止阮家,人命在他眼里又如刀俎鱼肉没有区别!
      轻飘飘的一句令士兵杀红了眼,手起刀落,方才鲜活熟悉的面孔尽数倒在血泊。
      世人眼中遗世谪仙人般高风亮节的小叔叔却原来是草菅人命,沉浸在血海铸造杀孽的魔鬼。
      哪里见过这般血色骇人的场面,她怕极了,哭喊着要逃,却在踏出门槛的瞬间被贺洄拦腰截下,甩向死人堆。
      手边是刚还同她讨论脂粉浓淡的秦侧妃的脸,一双惊恐的眼睛大睁,脖子上的刀口洇洇流血。
      阮泠乐崩溃地撤开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胆战心惊地看他在自己面前缓缓蹲下,语气颤颤地喊:“小叔叔……”期望能唤回他一点理智,放她一条生路。
      许是心理作祟,又是在这样恐怖的场景里,阮泠乐只觉贺洄像变了个人,眸光透着兴奋的快意,他似乎等了这一天很久。
      而杀戮、罪孽将从前的松柏君子吞噬,又或许是他隐藏得太好骗过所有人。
      贺洄瞧着她惧怕的双眼竟是勾了邪肆的笑意,若有所思看了许久,方抬起手便见她忍不住后缩紧闭起眼,大股眼泪掉落。
      他停了动作冷眼旁观,无趣地发现面前的也是个怕死的,和地上那些尚未失温的软肉无异。
      阮泠乐边哭边宽慰自己,手起刀落不过是眨眼间,不怕不怕。
      那本该落在她脑袋的手变了道,后脖颈忽地一热,紧接着便是掌心茧子的粗粝感,他逗弄似的一下下摩挲,莫名让阮泠乐想起自己逗狸奴时也是这样。
      她不明白便睁开一只眼去瞧,贺洄敛去笑意,语气里带了讥嘲:“太子妃何苦吓成这样?臣既言将你带走便是不会、也不想杀你。”
      阮泠乐一颗心放回肚子里,以为贺洄是看在亲戚关系上饶她一死,等被他送进乾泰殿才知是周延桥要她。
      那时的她恨他不念亲情,把侄女送给新帝换仕途。然而到底因微薄血脉相连,她的亲人只剩他了。
      而今对这个叔叔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对待讨好,最好如上一世,虽不必真的血浓如水,好歹得他七分垂怜,或许能为自己所用。
      鸦活牵来马匹,唤她几声:“二姑娘请上马。”
      越山到盛京不过数十里,不肖两个时辰便能抵达。
      可……
      阮泠乐仰头瞧小山村的客栈,才明白贺洄说的“回去”是回哪里。
      鸦活领她行至二楼一间房外:“姑娘这番形容恐会惹老夫人担忧,还请姑娘安心住下收拾一番,等大人事情了结送姑娘回去。”
      阮泠乐甫一进房间,紧绷的弦松散下来。拎茶壶倒了杯猛喝起来,在她回来之前这具身体接连几日未进一滴水米,能逃出生天全是靠活下去的毅力。
      不一会有人敲门,是鸦活:“属下来给姑娘送衣裳饭食。”
      阮泠乐开门,鸦活和店家女儿站在外头,鸦活将饭食端进去,女孩捧了衣裳给她:“这衣服是新的,姑娘不嫌弃就换上吧。”
      衣裳是纯色棉布,对富贵人家而言算不得金贵,对普通人家的则是难得的宝贝,平日里只在重要时穿一穿。
      阮泠乐连忙道谢:“我这副样子有它已是难得,多谢姑娘愿意借我。”
      鸦活掏出两个小瓶子:“方才属下瞧姑娘跛行不便,这药治跌打最管用,姑娘可试一试。属下就在外头候着,有事尽可吩咐,姑娘早些休息。”
      “好,多谢。”
      荒郊野岭地的餐食也简单,一碟拌豆腐,一碟小青菜,两碟齑菜,一碗白粥,就着吃了两个蒸饼。过了会店主妻女打热水来置办沐浴,等人走后阮泠乐舒舒服服坐进热水,迟来的疲惫也不觉多扰。
      跳出生天,她总算能得空理清纷乱的思绪。
      这回她逃出来遇到了贺洄,而非周延桥将她救下,那么她与阮家的命也定然能改。
      前世一则“将星出,故地复;阮家女,贵天命;既出东,栖凤梧”的预言几乎倾覆阮家几十口人的命。“将星”指她父亲,“阮家女”自然是她这将军之女。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定远侯,也是宫中与皇后分庭抗礼的舒贵妃。
      而怀璧……
      庆和二十一年的白云观诗会,一篇《赤雪赋》将他送入死途,朝廷的一把火将他从内到外、连骨带肉烧为灰烬,这样一个才藻艳绝的诗人就此消失在大梁的历史,无迹可寻。
      这个她一面未见便割舍不掉的人,她又能否把他救下?
      这一切都需得从长计议。
      *
      这一觉阮泠乐睡得不踏实,平白无故梦见上辈子,期间醒来三次。第三回听见外头廊上熟悉的脚步声,贺洄在她门口停下,阮泠乐还未反应过来时他提步离开。之后她才稳稳睡到天亮。
      门口不知何时放了一身素色衣裳。她回屋换衣,对镜挽了单髻,拎起衣摆撕了白条系在髻后。这辈子家里对她去向的说辞不外乎与上辈子一致,加之她是跟着贺洄一道,便更可大做文章。
      梳妆完毕出门,正巧迎面遇上鸦活:“大人让属下来请姑娘。”
      客栈外,贺洄披了黑色大氅同手下交谈,因路途加了个小侄女,便找了马车来。比不得阮府的豪华,坐垫也不松软,勉强坐人。死里逃生留条命已是幸事,何需在意这些个死物。
      “小叔叔。”阮泠乐走他面前行礼。
      她洗去蓬头垢面,换了干净衣裳,无粉黛可施却已然清丽出尘,巴掌大的脸上挂着两只大眼睛,认真瞧他,莫名存了些亲昵。
      和幼时的胖丫头两模两样。
      贺洄瞥见她衣摆缺的一块在她发髻上垂落,这才想起阮家今日有场丧事要办:“上车吧。”
      昨晚头发未绞完她便去睡,鸦活送来的药到底没用上,今日起来一看那一块果然肿大,便匆忙涂了两回,行一步痛一步。
      鸦活放下凳子,阮泠乐踩上去又是脚下一软,暗自咬牙忍钻心的疼,一手撑厢壁,又有鸦活眼快地扶了把。
      待人进去了,贺洄的眼才从跛脚的那道身影挪开。
      他似乎小瞧了这个侄女儿。
      昨日捉了郑益后贺洄去了山上。
      寻到一破庙前见一众流匪怒骂摔打,掀翻滚烫锅炉,火星子炸溅到他袍子燎了个洞。
      他留了个小的问话,其他的就地斩杀。
      方知记忆里鹌鹑模样的人遇事并非哭哭啼啼,她冷静沉着,懂自救、收买人心,敢独自逃亡野林间。
      与他从旁人处听到的她毫不相似,倒是个有趣的。
      一路未停,将至午时抵达盛京,下车前阮泠乐狠掐了把大腿,痛得狂掉眼泪。掀开帘子见一只玄色袍袖伸来,她愣了一愣,欢天喜地搭上贺洄的小臂下去。
      于是贺洄见她泪流满面却笑得欢愉,冲自己道谢:“多谢小叔叔!”
      不过眨眼,进了府门便要落泪。
      阮明川早亡横死,是为不详,怕犯了忌讳只本家的吊丧,也增设了灵堂,供相交密切的亲友祭奠。他未娶亲留嗣仍属夭折,不能葬进祖坟,二房连夜在不远处的山凹起坟,望百年后离他近些。
      灵堂一片素裹,供案白烛后一块牌位一具棺,阮明川的生母袁氏穿了丧衣跪在火盆旁烧纸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统共有两男三女,第三女四岁夭折,今日她又送最疼的次子走。二房其他子女分列父母两侧,阮玉蔓和妹妹阮玉琳望着二哥的牌位哭红了眼,阮明鸿虚扶了一把跌坐的父亲。
      老夫人不在,白发人送孙辈的滋味不好受,阮宗堂和阮宗书兄弟俩个老母亲承受不住便不让她来这伤心地。三房倒是人丁俱全,歇歇走走,只不在这处齐全。
      听闻侄子死讯,亲女下落不明时萧月如当即昏了过去,醒来后守在堂前等女儿的消息,实已憔悴不堪了。
      阮玉珺瞧着难受,抬袖擦了擦泪,和丫鬟搀她:“大伯母,珺儿送您回房休息,您万不能熬坏自己的身子。”
      萧月如攥紧侄女的手,目光空旷地望向外头:“不必了,我得等阿难回来。”
      整整五日过去,派出去的家丁一波又一波,依旧没有阿难的消息,连三皇子也寻不到线索。那可是山匪啊!如今战事四起,动荡不安,朝廷分不出多余兵力剿匪。阿难正值豆蔻,遭遇什么,又会到哪里去?萧月如想都不敢想,整颗心都要碎了。
      可又得顾及女儿声誉,至少待她回来不至被流言诋毁。
      她的女儿何其珍贵,是她与丈夫失而复得的珍宝,缘何又遭了这般劫难!莫不是那道士的谶应验,竟是提前整整三年?
      “大伯母您五日不进水米,若乐儿回来可要难过自责一番,您莫要令她担心了,就听侄女的休息片刻用些吃食罢!!”
      阮玉珺是家里第一个女儿,彼时父母着急生男胎便将她养在大房夫妻膝下九载,是以她将大伯母看作亲娘,乐儿视为亲妹妹。如今妹子下落不明,大伯母又如此这般,她伤心却得撑一口气照顾好大伯母。
      萧月如听着便又掉下泪,丈夫与儿子上战场,唯她和女儿待在家中,女儿是她的全部,如今却叫她弄丢了去!若真有三长两短,她如何同丈夫交代?
      阮玉珺瞧着也止不住流泪,若祖母在定也要跟着大哭一场,只因这些孙辈里她最疼的唯二妹妹了。
      忽闻惶惶痛呼: “母亲!阿姊!”
      阮泠乐穿过厅门便见角落里的两女子,皆素衣妆饰,一个个显得憔悴不堪。心里的痛密密麻麻将她吞噬,太多的酸楚与思念决堤,历经一世苦难轮回她终于再次见到至亲!
      众人闻声看去,见那失踪了的二姑娘着白衣飞奔扑进母亲怀中哭泣,萧月如凝滞一瞬连忙将人抱紧,母女两个相拥而泣。
      “阿难……我的女儿!你是要我这条命啊!”
      “母亲对不起,都是女儿不好,让母亲担心……”阮泠乐攒了一世的泪水终于在今日决堤。
      阮玉珺抚摸着妹妹的发髻,心里的石头落定,跟着宽慰几句,立刻吩咐丫鬟:“快去告诉老夫人二姑娘回来了!”
      这厢,贺洄讶然于小侄女儿骤变的模样,不懂她不过几日未见竟能哭成这幅德行。
      “父亲,那是……”阮明鸿瞧见厅外的人,忙不迭提醒阮宗堂。
      阮宗堂眉心一跳,忙快跑几步迎上去,笑道:“不知大人前来,阮某惶恐啊!”
      贺洄扶他作揖的小臂,反是一礼: “此非朝堂之上,兄长莫折煞于我,称呼洄表字即可。”
      “这……”阮宗堂犹疑一瞬,如今贺洄早不是当年在家里借住的无名小儿,他乃天子近臣,太子少师兼东阁大学士,朝中清流从不结党营私,最是独善其身之人。他今日能不请自来,想必并非如传闻不近人情,也是念着阮家这门姻亲关系的。
      贺洄已行至灵前执三根香拜了拜,阮宗堂忙接过插进香炉: “贤弟乃不孝子叔叔,能来祭奠,是不孝子的荣光!”
      他这话便叫众小辈听明白了,这便是他们那位圣上心腹的贺家小叔,于是都来见礼:“侄子侄女见过小叔。”
      贺洄略一颔首,又将目光投向平复些许的人:“二姑娘听闻家中出事惊恐万分,一路舟车劳顿乍见阖府白装,如此这般亦是人之常情。”
      阮宗堂忙道:“是,是,乐姐儿回来就好。”
      乐姐儿被匪贼掳走多日,今日突然和贺洄这等人物一起出现,阮宗堂百思不得其解:“溯之与乐姐儿……”
      被贺洄打断了话,他唤了阮泠乐到跟前,抬手拿了三根香:“给你兄长上香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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