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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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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一世不容易,死了又活更不容易。
阮泠乐闭了三回眼才接受这事实。
她被绑了丢在一座荒废许久的破庙。
落了经年累月的厚灰,混着浓郁腐朽气直往鼻子里钻。满地枯草铺了榻,应是平日里往来歇脚或流民藏身处。正中供的菩萨不知被哪个黑心肝的砸了眼封了鼻嘴,莲花宝座也被砸个稀碎。
屋顶破了大口,几滴雨水砸进阮泠乐衣领,她动了动软颤颤的手脚,惊诧地发现手指能灵巧转动,这具身体没了积重病疴犹如浮云轻松,也因年轻能捱一捱寒气。
阮泠乐忽然笑着笑着又哭起来,死得真值啊,竟得苍天垂爱让她还能再做一回阮二姑娘。
完完整整,家人俱在,会哭会笑的阮二姑娘!
阮泠乐对这场景有印象,正是她十五这年和堂哥从杭兴回京途中遭了流匪被抓,那伙人将她看守在此。
流匪杀人如麻,家里派的十二个家丁尽数死于砍刀下,而她堂哥被砍了脖子,流血而亡。她算是幸运的至少留了条命,算着时辰,约莫堂哥的尸身已运至家中置办了灵堂。
这年头流匪猖獗,人牙子也泛滥,抓面容姣好的姑娘卖去扬州做瘦马。上辈子阮泠乐养在闺阁,胆子小,连半点反抗都不敢有,哭哭啼啼撑着软骨头被丢到货船上。
船开前一刻,才终于等到犹如煞神的周延桥带兵赶到,杀光了匪贼,把她带回去。
阮家为保她姑娘名声,统一口径对外宣称是三公子先行,二姑娘在外祖家多停了几日侥幸躲过一劫。
可后来不知怎的,这事在阮泠乐与太子婚事下定前夕还是被捅了出去。一时间阮泠乐成了各家谈资,人人等着看她和阮家欺君的下场。
直至婚事按部就班落成,皇室的态度堵住悠悠众口,还她清白。
可,只有阮泠乐知道,她被叫进宫中受了怎样的屈辱,一个个嬷嬷带给她的恐惧仿如噩梦,打碎她一半的傲骨。
这辈子她定然不当手无缚鸡之力,任人摆布的贵女。
流匪大部队并不盘踞于此,分散去各处劫杀,只留下几个喽啰看守,待载货的船只停泊靠岸。
阮泠乐注意着门口动静,匍匐着爬向供案。
时值大月来犯,战火一直连绵数座城池。世风日下,百姓生活水深火热,打砸起往日信仰的救苦救难的菩萨毫不手软。
一堆枯草下散了几片碎瓷,阮泠乐拿了一片在莲座豁口上蹭利,遂回到原来的地方磨手腕的绳子。
磨了一会,外头响起粗粝的哄闹:“干完这票给我娃拾掇身干净衣裳,妈的!今儿杀得不尽兴!下回砍了头送这些狗官家里去!”
“大哥啥时候咱几个也能上?”
“你们几个臭毛蛋刀都握不住还敢杀人?先他娘的去给老子把鸡杀了!”
“老七,去看看那小娘们儿醒了没!”
阮泠乐心咯噔坠落,瓷片紧紧握在掌心,迅速躺回去闭眼假寐。
“嘎吱”一声门开,清浅脚步声踏进来踩在干草上靠近,有人蹲在她面前在她脸上拍了拍。
力度很轻,手掌不大,似乎是个小孩。
她猛地睁开眼看过去,那小孩没料到人已经醒了,吓得摔了个跟头。
四喜觉得自己太怂没有土匪的魄力,立即学大哥们摆出样子凶着脸:“老实呆着!过了今夜让你过好日子!”
却从兜里掏出半个烧饼掰碎了递到她嘴边。
“我知道你是有钱人家的姑娘,落到这儿你也别想回去了。只有这个,你不吃就饿着。”
小孩看着年岁不大,瘦得皮包骨,乱糟糟的头发下是张脏脸,衣衫破烂,开线的破草鞋露出大半只黑黢黢的脚丫子。
阮泠乐将他仔细瞧了一瞧,忽然问:“你可是叫四喜?家里有个盲母和三岁的胞妹?”
四喜入这行不过数日,听她一说连掩饰都不曾,小孩子家的惊诧显露出来:“你怎么知道!”
前世宫中,阮泠乐宫中日子难过,除了罗秦敷偶尔来一回,她能说话的只有几个宫女太监。
四喜那时已改了小揽子的名,数他能说,从幼时侃到宫闱密辛。也数他最忠心,日日拜菩萨护佑主子康健。
见到昔日旧仆,阮泠乐心中宽慰许多,小揽子最是心肠软的,八九岁时正是最容易忽悠的年纪。
阮泠乐莫测一笑:“我还知你四岁掉茅坑差点溺毙,六岁偷烧饼被剃光了头发,七岁和恶狗抢食险些被咬。”
说得四喜目瞪口呆,手里半个饼差点拿不稳。
然而她话锋一转,略施了威严:“你既知我为官宦人家,来日家中寻我必会要你们掉脑袋,届时你盲母和幼妹该当如何?今日你助我离开后待来日拿这个去京城阮府寻我,我护你母子三人周全。”
话毕,阮泠乐已割开了绳子拎起衣摆划破一片料子,脱下镯子放上去。
没想到她不知何时割开了绳子同自己讲了半天,四喜瞧她手里的瓷片吓得差点喊出声。
阮泠乐眼疾手快捂住他口鼻,瓷片抵他喉间。
“你!”四喜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便被捂住嘴鼻。
这小孩全然不似日后那般机灵,到底是涉世未深转不过脑子。阮泠乐不禁想念宫中机灵的小揽子。
“你不必担忧被骗,我被劫数日最怕名声有损,我家必然封锁我被劫的消息。但总有人希望我不痛快,如若我违背誓言,你可凭此物告知我二叔母。”
二叔母不是好相与的,堂哥死了而她死里逃生,必然不肯罢休,事事要怪她头上,怨怼她不念手足情丢下堂哥独活!
原本堂哥不必遭此一劫,他从徽州舅家可直奔回京,正值阮泠乐也要归家,祖母便递信让他中途改道接堂妹一起,好护佑安全。二叔母不敢将痛失爱子的仇算婆母身上,阮泠乐便成了她的眼中钉。
上辈子便是由此开始,二叔母暗地里的算计摆到台面,甚至一度要阮泠乐的命。
平民百姓亲戚间的龃龉落在高门显贵家里只多不少,跟他们小打小闹不同,大家里一朝被拿捏了把柄是会送命的。
她既然敢拿清白的事做筹码定然不是骗他。
门外汉子的粗粝声又起,纳罕地催骂了几句:“王八羔子干嘛呢?小小年纪见着个娘们就走不动道了?”
“娘们儿醒了!吓成个鹌鹑,给喂点东西别饿死!”四喜急急拿开她的手粗声粗气回了一句。
外头咒骂了几句便叫嚣着喝酒吃肉。
四喜定定瞧阮泠乐许久:“你真的能给我母亲药吃吗?”
阮泠乐颔首:“到时你便让小厮传阮二姑娘。”
“好,我帮你。”四喜目光坚定,用料子包紧镯子放进怀里:“他们喝起酒会放松,你从窗户躲出去,我把他们引开你一直往北跑。。”
四喜回桌上吃饭,几个大哥使唤他盛锅里的肉,端了碗放桌上,一个搂他肩膀坐下:“老七不容易,锅里吃不完的给你娘妹带走。”
“嘿!要不是看你小都以为被屋里小娘们儿迷上不出来!”
“忍个几年哥们给你讨个媳妇儿回来!”
四喜忙给他们倒酒,挂起笑:“得嘞!小弟多谢大哥们!要不是哥哥们把小弟从马蹄下捡回来,小弟早成了肉泥!弟敬哥哥们!”
几个汉子畅快地喝了敬酒,便七嘴八舌侃起旁的。又喝了几碗,四喜掂了碗水:“我去看看。”
他进去没多久慌张地跑出来:“他娘的人不见了!割了绳子跑了!”
领头的发怒摔碗,踹翻桌椅往庙里冲。
原本娘们儿待的地儿只剩断了的绳子,窗户大开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他奶奶的!船今天到,都他娘的找去!找不到大哥生气咱们都得完蛋!”
破庙后就是一片树林子,四喜将他们引过去,让阮泠乐从正门逃,那里小路多,跑过去就是官道。
阮泠乐躲在窗户下紧紧捂住口鼻,直到混乱的脚步声消失,她才谨慎地朝里探头望了望,走到门口发现无人看守便迅速朝外跑。
她不敢耽搁铆足劲沿小道跑,如惊弓之鸟一有动静就迅速藏进草丛,然而山上太大,天色渐沉,便轻易失了方向。
这具身子又是养在富贵乡里,没一阵子腿脚酸软起来,风裹挟凉气化作利刃切割呼吸。
阮泠乐腿脚放慢,眼前忽然一阵天花乱坠,没注意脚下石头,绊倒在地。
右脚踝崴了,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生平第一次痛恨少年时这软绵绵的身体。
若换作她二十二岁的身体便好了,那时为了活得久些好誊抄怀璧诗文,她央了贺洄学武,招式虽然小打小闹,好歹有些力气,不至于跑一会就如沉重不堪。
脚踝这一歪只得放慢脚步,拖半条瘸腿慢慢挪。
“快!在哪儿!”
忽然一声怒喝暴起,接着是嘈乱的马蹄踏步。
这么快找上来了!
阮泠乐心里惊惧,顾不得痛,加快步伐,猛地盯向一处草窝。
“站住!”
“在那快抓住他!”
远处,马蹄轰隆,踏起漫天黄尘,为首两人驾马分别带一队人马包抄。
中间落下一人,穿青袍窄袖,转身奔向后方缓缓行来的一人一马。
青袍男子禀道:“郑益弃马车逃进林子,家眷已被羁押。”
“嗯,留口气。”
捉拿动静大,鸦雀惊鸣奔逃。
贺洄低头摩挲缰绳,一双眸子里如团黑雾瞧不出意味。忽而懒怠瞧向左侧晃动的枝叶,长眸微眯,抬起手,鸦活也看过去,迅速递上弓箭。
贺洄盯着那处晃动,瞄准,轻拉弓弦,一声铮鸣起,箭急破空蓄势而发。
那些人训练有素均配了剑,两个为首骑马的穿了官服,并不是流匪,她也并非目标。
阮泠乐一口气刚叹出,忽听疾风呼啸,她转身便被疾驰的箭吓得钉在原地,箭头擦过她耳尖,划出一道血痕,也浑然不觉得疼痛。
箭矢插入树干,阮泠乐陡然软了手脚,心肝吓得要跳出来,狠狠跌坐地上。
只差一点!
阮泠乐呆望那支箭,插入树身八分,只余箭羽,足以见得放箭者内力强悍。
等等……
她撑起身走过去,费力拔出,惊讶发现箭头是三棱倒勾式。
这箭的样式她见过。
心里某处渐渐焕发了生机,如棒槌一阵一阵敲击她的脏器。
这是小叔叔教她射箭时用的!
先前的惴惴不安终于落地,顾不得伤痛,她满心欢喜朝箭来的方向奔去。
跑了没两步,前头出来几人大声呵斥:“什么人!”
阮泠乐忙自觉把双手伸过去:“我跟你们走!”
见了官兵非但不怕,还这般兴奋,几人面面相觑,将她扣住双手羁押到空旷地。
越向前,阮泠乐的心越提到嗓子眼,直到出了丛林,视野开阔,她高高仰头看见马上那人。
穿红袍官服,墨发玉冠,形如松柏容若朗月,惯是颓倦淡漠的姿态,长眼微挑便是凌厉。
果然是小叔叔!
再次见到活的小叔叔,她顾不得形象,两行泪如决堤的洪水泄下,拉长了调子大喊:“小叔叔!”
上辈子贺洄死在九月。
彼时前线激烈,周延桥放着武将不用偏要他一介文臣披甲胄,立战败殉国的军令状。
待宫里那颗桂树满头金黄,他折了几段桂枝放在她寝殿里,连道别也不曾,拖着病躯就去椋州赴死。
他是甘心情愿,还是皇命不可违?
而今已如日高悬再不得而知。
越过一世狼狈,她终于得见上辈子最后的亲人。
阮泠乐是亲人相见泪眼汪汪,却忘了眼前的不是为自己折桂枝的小叔叔。
贺洄十分冷淡,称之为冷漠也不过分,在她脸上扫了几眼,半点印象也无,吩咐左右道:“带走查了底细。”
羁押的士兵带她就走,阮泠乐如梦初醒。
前世这个时候自己跟贺洄数年才见一次,哪里都谈不上熟悉,更不必说他这个贵人多忘事的叔叔,哪里会记得有她这个侄女!
她急忙冲贺洄喊道:“大人,我是阮府二姑娘阮泠乐!”
阮家的?
贺洄不由蹙眉,略一抬手,几人把阮泠乐押至他跟前。
他半耷眼皮,居高临下观她一团糊涂的脸,尽力将这名字和记忆里某张脸匹配上,半晌轻声才道:“阮二。”
阮泠乐深受感动,她没想到这时已身居高位的小叔叔记得她这号小角色,急忙点头:“太好了小叔叔你还记得我!”
科举那年贺洄从嘉兴老家进京赶考,借住在姑母家,他这姑母正是阮泠乐的祖母。
彼时阮泠乐九岁,正是爱闹腾的年纪,被祖母勒令不许她去小叔叔的院子打扰。
只是她贪玩,一旦撒欢泼了皮的玩闹,便是天王老子的话也抛之九霄。
没想到再见,在这儿深山林子里,她活似个逃亡的乞丐。
贺洄思索片刻,抬起宽袖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顿了顿,将帕子盖在她脸上混着泪擦掉一些脏污。
他擦得没有章法,端得漫不经心。
姑娘脸皮薄又嫩,略一用力便红了,被擦得疼了也不敢吱声。
阮泠乐没跟贺洄混熟前是怕他的。
既使上辈子混熟后,但凡他携寒霜进殿或脸色奇差,她万万不敢招惹,在一旁老老实实看书,非得等他先搭话。
擦了半晌,她一张脸露出来,眼眸湿润鼻尖通红,和小时候一样,怕他却假装不怕,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则漏洞百出,叫人一眼洞穿。
还不忘道谢:“谢谢小叔叔替我擦脸。”
“哦。”贺洄淡然应声,回答的是她上一句话:“现在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