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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归于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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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泠乐八岁那年害了场大病,母亲与祖母日日夜夜守着几乎哭干了泪。父亲辗转难眠数日,在祖坟找块宝地亲手为幺女修墓。
许是感动上苍,一云游道长路过掐指一算,指了法子留她一条命。只是这命算借的,十年后她命中劫数重应,抗不过去也是她的造化。
走投无路,家中死马当活马。父亲将她放入棺材里办丧事,过后竟真奇了,眼见爱女一日日好转,能吃能跑,生得若明月芙蕖、端得贵女秀雅。
一朝嫁入东宫,与太子琴瑟和鸣,储母仪天下之典。
十八这岁的劫难便若谈笑消散在耳后,竟是无人在意了。
然而不过一个隆冬过后,反军杀入皇城,阖宫屠戮,鲜血汇集成了长河,将歇的晚梅再次俏丽枝头。
逃不过的命数连带昱朝半朝气数尽了,一夕之间,她从人人艳羡的高位跌落,半分不由己。
建宁十年冬,长乐宫。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以摧枯拉朽之势,重现太和一十八年城门口的三日焚书旧景。
眨眼间西殿只余飞坠的黑灰,里头的物件留不住,连带着一沾成灰的文稿。烧的依旧是那人的诗文,然而阮泠乐再没有重来的机会。
只得怪这苍天无眼,怪地上披人皮的魔。
她拼命想留下的终究留不住。
轰隆一声巨响撕开将泄不泄的夜,淅沥大雨冲垮焦黑屋脊,灰渣混进雨水冲到脚下,一柄伞遮到阮泠乐头上。
他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人,他是皇城的主人,却任凭一座宫殿化为乌有。
周延桥端详她苍白的面容,分不清她脸上的是雨还是泪。
来得急,她连鞋都顾不得,赤足站在冰凉的雨水里,愤恨地望他,却是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你答应我的从来不作数吗?”
恐她身体遭不住,周延桥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全被这句堵了回去。
他冷眼睨她良久,忮忌撕扯心腑,血腥气涌进喉咙:“准许你为一个死人守诗文么?”
时至今日家族覆灭,沦为宫中囚鸟,她求的仍是能为早化为枯骨的人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为他少女怀春,为他私藏禁书,也为他用数载誊抄诗文。纵然泣血指断,也不改心志。
又或者,她今日为得是与另一人的七载相伴,为他可惜,肝肠寸断。
他冷眼睨她,倏尔勾起抹残忍的笑意:“你既知朕身为皇帝却也不能违背先皇禁令。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怀璧,也再无贺洄,你有的,是朕!”
阮泠乐心中发笑,从头到尾她如同傻子被耍得团团转。周延桥既然能为疯魔的感情掳她入宫,又怎么允许她心里头还念着旁人?
她早该知道的,却还是盼着他念一点旧情,留给她活下去的念想。
从小相识,她将他视作半个兄长,然而一切都在他杀入皇城,挟她入乾泰殿那日变了。
他们隔着仇怨,不死不休。
郁结打不透,淤血反涌直上。
她身子陡然晃落,周延桥瞳孔骤缩,匆匆将人揽入怀中,似抱了块寒冰,哪里有半分温度。抬手抹去她嘴角的血,将人打横抱起:“快传太医。”
就在此刻,他下定决心,既然她不乖,为旁人动气伤神,那便锁在身旁日夜只对着他。
夜色漫长,如同他们来日方长。
太医来了两波,一个个有话不敢言,周延桥嫌烦将一个二个都赶走,静坐床边抚平阮泠乐皱起的眉。
宫人送来了药,苏全使了个眼色,自个端了药碗呈上:“陛下,药来了。”
周延桥盛了一勺试温度,慢慢灌进阮泠乐嘴里,灌不进去就掰开了嘴,怎么也要咽下去。
苏全小心翼翼观陛下脸色,明明柔和却是风雨欲来,里头的疯狂于这数年未曾衰弱。只可惜了阮姑娘,当年盛名赫赫的阮家如今只剩她。
一朝于盛京人人艳羡的阮二姑娘成了这深宫禁脔,前朝大臣更是扣了“惑君妖女”的罪名。
陛下的心思从来难懂,他在陛下身边十年都摸不透。
这宫里,不,这世间,陛下心里的人恐怕都只有阮姑娘,不惜与前朝大臣争执也要留她在身边,日日夜夜、生死垂危,他念的只有她一个。
可,论喜爱,却叫她无名无份,无亲人无归处,甚至……废了她一双手。苏全目光跟着陛下落下,他瞧不懂陛下的表情,却知他并非不痛。
一碗药见底,苏全才问道:咱家瞧长乐宫的架势,只怕得为阮姑娘另择居所。”
“不必,同朕居乾泰殿即可。”
苏全微微一愣,忙回:“这不合礼数,乾泰殿乃是陛下寝宫,自古以来没有后宫嫔妃留居的先例。”
又觉此话不妥,后宫嫔妃众多,阮姑娘算得了哪个?
周延桥闻言,扯起嘲弄的笑意:“苏全你又忘了,她哪里够格做朕的妃子?”
他捏起她五指玩弄,这双手曾最是写得秀婉的小楷,却在去岁叫他亲口下令砸断。
提不起笔,她就用掌心握了簪子往自己脖子刺,以死相逼他解了对怀璧的禁令,准许其文章重现于世。
他欣然允诺,实则从未打算成全。
冷观她指骨俱碎为旁人挣扎,准许她请贺洄代笔,却不成想她那个好叔叔生出不该有的妄念,搞不清自己的身份,留一具全尸已是他念在曾经的情分格外开恩。
冷意划过胸腔,周延桥想起长乐宫里她二人相伴的身影便觉恨怒滔天。一对叔侄在他眼皮子底下罔了伦理,她坦然酣睡,而贺洄与她相对,静观睡颜。
在贺洄死后,她悲恸得如死了此生挚爱,叫他恨不得将贺洄挫骨扬灰,于是当着她的面将烧出的灰掺进餐食喂了野狗。
今日,那场火倒是叫他看清,她心里拥挤,从来无他。
他都要忘记,在贺洄之前她心里的是个遍寻不得的缥缈影子。
“苏全,待她醒来我封她为妃,死后与我同葬帝陵,她当如何?”
想来该是要同他又打又骂,恨不得他去死,总之不会乖乖顺他意。
周延桥神色恹恹,如此想着竟扯起一抹期盼的笑意。也好,同他闹一闹也算有点生气。遂哼了调子,拿了她一缕长发与自己的纠缠打结。
苏全看得心惊胆战,陛下的心病犯了便是要作贱人,明知阮姑娘该是深恶痛绝,他偏要令她恨。
陛下既打定主意,苏全低眉恭顺道:“陛下恩宠,阮姑娘真真好福气。”
冬雪霏霏,砸在何所斋焦黑的木脊,维持的骨架内里早已是死灰,承受不了雪重,竟塌了彻底。
三日后阮泠乐醒了,搭手任凭太医诊脉,心中止不住冷笑。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心脉断了便是药石罔医,用再多稀世名材吊着也不过是徒劳。
胡太医迟疑道:“回陛下,元妃娘娘悲虑成疾,心脉受损严重,亏空了身体,只怕……”战战兢兢,竟是没敢讲下去。
周延桥取下扳指,套在阮泠乐拇指玩弄,盯着她,弯唇道:“治。她若是死了,朕便砍了众卿的脑袋陪葬。”
“臣等定尽心竭力为娘娘医治!”
一干人退下,周延桥缓缓起身,将人揽进怀中,看她脸颊细小绒毛轻轻叹息,吻在她耳后:“笑什么?”
一觉醒来,旁人连对她的称呼都变了,真是难为周延桥与前朝那帮大臣口诛笔伐,力排众议封了她。
元?
成心膈应她,提醒她这被囚的十年。
“你以为还能作贱我多久?周延桥,我这病治不好,待我死后你也一把火烧了喂狗吧。”
“朕如何舍得?”周延桥大手抬起她的脸,辗转厮磨于淡色的唇上:“你死后,尸身置于冰棺,魂魄镇在这儿,乐儿可要夜夜入梦来,与朕共赴极乐。”
衣衫尽褪,纱幔飘荡,阮泠乐承受着毁天灭地的起伏,瞧他无丝毫情念,好整以暇的阴郁眼眸。知他故意折磨,耗她心气,惩她与他作对。
“周延桥,有朝一日我为厉鬼,索你命。”
周延桥低头,落下细密的红痕,怜爱道:“你来,朕等你。”
他目光分寸不离她,轻而易举瞧见里头透骨的的恨,浓重的厌恶,独独没有他最渴求的爱意。哪怕是轻若飘游的发丝,虽抓不住却有份量,她却也不愿意给。
他不在乎,只要人在自己身边。
珍稀药材熬汤把命吊着,阮泠乐渐生了活气。始终有疑云横亘于心。
何所斋的火来得离奇,绝非天灾,是人做的就一定有痕迹。
后宫嫔妃数十,视她为眼中钉的唯有一人。
许灵毓去岁陷害她谋害龙子,周延桥为保她一命亲自废了她一双手。
十指连心是钻心蚀骨的痛,连带着再不能握笔的崩溃叫阮泠乐觉得倒不如一死了之。
而今,她和周延桥的关系已至相看生厌的地步,许灵毓依旧不肯放过。
*
乾泰殿住了位新娘娘,体虚惧寒,甚得陛下爱怜。底下的人精聪明,事事办到最好,地龙热意升腾,铺最上乘的裘皮,连皇后宫中的事都要排在后面。
罗秦敷缓缓看向阮泠乐,生了几分的疼惜。
宫里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女人们个个养得珠圆玉润。
唯阮泠乐于命运辗转间被磋磨地失去年少心性,两鬓早生了华发,愁苦深印于眸失了轻快。
全然不似当初那个痴心梦中人,为一句诗文雀跃的阮二姑娘。
罗秦敷望着她,缓缓道:“ 既知是许贵妃遣人放的火,你又能当如何?总归他……动不得许家。”
“ 仇人不死我何以瞑目?”阮泠乐抬起眼,态度坚定。
身体早已油尽灯枯,撑着最后一口气。世间已无令她留恋的,死不过眨眼之间。
“阿敷,我在这笼子里困了整整十年。我今生过得不大好,蹉跎一生,到死连怀璧诗文都保不住。待我走后干脆用一把火烧个精光吧。”
一声“阿敷”带罗秦敷回到恣意鲜活的年少岁月,故友、希冀,皆是回不去的好时光。
罗秦敷忽地湿了眼眶,颔首道:“ 好。”
*
冬至为家宴,前朝只几个近臣有资格作陪。
慈宁宫中美酒佳肴,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果酒甜美可口,许灵毓不禁贪多几杯,身旁侍候的宫女添杯。
罗秦敷为周延桥倒酒,关切问道:“今日喜庆日子,陛下面色不佳,可是因前朝政事?”
周延桥眸光落在她面上打量几眼,端的是中宫的雍容气度,不显山漏水,叫人一时之间想不起她年少时比男子还要活气,若不是做了皇后,大概要比从前更跳脱。
遂笑了笑,“无碍,乏了些。 ”
周延桥心思早已不在宫宴,后日是元妃册封礼,她却连今日都不愿给他好脸色。甫一进门就是拳打脚踢,无论如何不肯同他来。
许灵毓痴迷地望向从年少时就放在心上的男人,遥遥举杯:“臣妾准备了一支舞献给陛下 ”
她突然起身,倒酒的宫女反应不及,失手打翻了酒杯,妃色锦裙湿了一片。
贵妃脾气不好,宫女吓得跪伏声泪俱下求饶:“ 奴婢知错,求贵妃娘娘饶恕!”
许灵毓怒火中烧,将杯子猛地掷到宫女额头,“ 大胆刁奴!你这贱婢存的什么心!没听见本宫要为皇上献舞?说!是谁指使你这般作践本宫衣裙的!”
“ 不是……贵妃娘娘!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罗秦敷瞥了眼周延桥平淡的面色,劝道:“ 不过是湿了裙子,去换一身也不迟,贵妃莫因小小宫女扰了陛下今日兴致。”
许灵毓恨恨瞪她一眼,却见陛下心不在焉地抬眼,便只能暗自咬牙:“ 是,臣妾便去换一身装饰。”
侍立的宫女搀扶她,低声道:“ 皇后娘娘已命人备了衣裳,奴婢带娘娘去。”
人走后,罗秦敷看向角落的宫女,待人不动声色隐入暗处,她收回目光低头饮酒,似是无知无觉身旁帝王若有所思的目光。
一刻过去,许灵毓仍未归。
周延桥内心的惶惶不安随太监跌跌撞撞的闯入离弦而发。
“出事了!陛下!有刺客躲在后殿刺杀贵妃娘娘!”
丝竹乱,绷紧的弦断裂,这场宫宴到了头。
许灵毓的尸体倒在血泊,她胸前的衣裳染上大片鲜红,美目里映着插入身体的刀柄,竟是死不瞑目。
握刀杀人废去半条命,心血反噬从唇鼻流出,阮泠乐抬袖擦了擦,将刀从许灵毓胸口拔出擦干净。
她是无根浮萍,又是令君臣不和的先太子妃,杀了当今贵妃难逃一死。
前朝那些早看她不顺眼的言官必逮住机会将她处死。许家更不会放过,势必让她为许灵毓抵命,又或拿许灵毓的死要挟周延桥。
总归是她要的。
杯里剩下半杯茶,殿门轰然打开,女人们的尖叫声直冲耳膜。有的吓晕了去,便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周延桥的目光掠过尸体,死死盯着阮泠乐。她浑身沾满了血,手里是他送的那把短刀。
幸好她无事。
他定了定神,轻声唤道:“乐儿,来朕的身边。”
阮泠乐握紧短刀,身体的疼痛麻木,眼神里闪烁奇异的光芒。她知道周延桥的在意,也知道怎样拿捏他的命门。
反手将短刀抵在自己的脖子,她扬起明媚笑容,“周延桥,我杀了你的贵妃。”
“朕知。”
利刃送进去三分,在她脖子上印下触目惊心的血痕,周延桥呼吸骤停,唯恐惊扰她,愈发软了声音:“杀了便杀了,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你。”
周延桥目不转睛盯紧阮泠乐的动作,迈步踏进屋子朝她伸手:“乐儿听话,把刀给我。”
阮泠乐道:“我活不成了。”
“不,有朕在没人敢动你!”
周延桥向来掌控全局,运筹帷幄,此刻心乱如麻,从未有片刻像现在这样难熬。
手止不住地抖,阮泠乐几乎要控不住刀,力气似乎到了极限寸寸消散。
她没有时间了。
周延桥专注于她的脖颈越走越近,他太紧绷,以至忽视了她刹时发狠的眼神,刀柄掉转,猝不及防间她倾身上前,双手用力将刃送入他胸膛。
“噗呲”一声,利器没入血肉,滚滚鲜血濡湿他胸前衣料。
“陛下!”
变故令所有人反应不及,待回神时,刀已经插入周延桥体内。
侍卫们拔剑上前将人围起,一圈利剑直指她,周延桥目眦尽裂,抬手将人护在怀里,厉声喝斥:“不许伤她都滚出去!”
阮泠乐长长呼出一口气,唇角洇洇溢出血,却是扬眉展颜:“周延桥,你护不住我。”
喉间腥气翻涌,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周延桥瞳孔震颤,抱紧她滑落的身体,擦她唇上的血,慌乱地大喊:“太医!快传太医!”
阮泠乐最清楚自己这具身体。
家人几次三番的噩耗痛得她日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流尽了泪。又为了怀璧呕心沥血誊写,消磨尽她的心气。后来贺洄的死讯传来她大病一场,身体便彻底垮了。
何所斋的火更是雪上加霜,她撑到极致了。
“周延桥,我方才喝了鸩毒。”
既报仇便存了必死的决绝。
茶壶里装的不是寻常的水,放了鸩毒她就没有生还的可能。如此便是她自寻死路,牵连不到那些个无辜的太医。
阮泠乐的瞳孔逐渐放大涣散,周延桥抚上她的脸颊,惊觉她瘦得几乎只剩皮下白骨,迟来的悔意击溃帝王一意孤行的心志,将五脏六腑捣成脏臭的血肉烂泥。
她的声音愈发虚弱,却一字一顿咬得清晰——
“望你我永生不复相见。”
周延桥的泪重重砸下,灼烫她的脸颊。
眼前愈发模糊,阮泠乐恍惚间看见一个个家人伸出手,洋溢着温暖的笑容,唤她:“阿难,回家了。”
身后有人款步走来,眉眼疏淡寡凉,穿着那身白袍长身挺立,如山间月辉映照的青竹。他凝眸望来,叹息着呢喃:“小侄女啊……”
不知道小叔叔是否替她寻到了怀璧?
应该是有的,他答应过的就不会变卦。
她扬起笑容,抬起胳膊去抓母亲的手,可惜最后一口气散了。
气断魂销,细腕砸落。
周延桥气急攻心,血腥翻涌逼得他大口大口吐血,溅落在她脸上,恐弄脏了她便慌忙去擦,“乐儿……乐儿!”
一声痛入骨髓的呼唤后帝王倒了下去,他死死盯着怀中毫无生气的女人。
“陛下!快宣太医!!”
“皇后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娘娘!!”左右宫女忙去扶跌坐在地的皇后。
罗秦敷眨了眨眼,抬手擦去滴落的泪,“不必管本宫,快宣太医,救陛下!”
至于阮泠乐,罗秦敷怅惘地想起从前那次未能顺利助她逃出宫去,这次也算是弥补,还她迟来的自由,该为她感到开心。
忽地又看见阮泠乐双腕上戴的镯子,罗秦敷才知她今日为自己设了必死局。
后来史书记载:
建宁十年,景帝罢朝,广寻天下术士,搜罗奇珍异宝。
建宁十一年,景帝疯,砍杀宫人数十。
同年,帝崩,幼帝践祚,罗太后垂帘听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