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渡我（重生）》拾我万一

10、误当 他到底定哪

　　绕了一圈还是来了五合斋。
　　阮泠乐与周延桥隔了段距离，一前一后踏进雅间。
　　雕花宫门自身后合上。
　　一如前世乾泰殿朱门紧闭，周延桥脱去甲胄，将手中那把尚在滴血的寒剑甩到她的面前，语调漫不经心：“嫂嫂，是自戕成全你太子妃贤良淑德的贞洁名声，还是来我身边，你得选一个。”
　　太和帝一朝亡了，太子周延晟被幽禁皇陵，一干皇族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她这太子妃头衔名存实亡。
　　大局已定，往后是周延桥的天下。
　　两个都不愿意，阮泠乐叩首，言与废太子夫妇一体，该是同甘共苦。
　　这可将周延桥气得不轻，收了一腔尊她意愿的虚情假意，改威逼要挟，以阮家换她。
　　亲人面前，她的名声与命运都算不得什么。
　　“怎的？还得我请你坐？”
　　这一声戏谑将阮泠乐拉回来，坐到周延桥对面，见他笑得春风和煦，如消融了料峭枝头三尺冰雪。
　　尽管再熟识，他们毕竟隔着身份，若她将适才的欺骗悄然揭过，才是有失分寸。倒不如在他提起前先赔罪，拉开距离。
　　阮泠乐拎起酒壶斟酒，敬他一杯，拿捏着措辞：“臣女今日原是该将情况一五一十告知殿下，奈何我愚钝未将事情想周全，欺瞒了殿下实属不该，谨以此杯向殿下赔罪。”
　　奈何他无动于衷，轻轻睨着她，眉头一挑，哼笑道：“何时对我这么生疏？我记得你幼时可总喊我哥哥的。”
　　迎明丽日光将她打量，歪头调侃：“莫不是忘了？”
　　人是温和疏朗的，阮泠乐莫名觉出来他的不快，硬着头皮道：“那毕竟是幼时，不懂规矩礼数，再者尊卑有别，待您合该尊敬的。”
　　阮泠乐早就不记得自己幼时何曾那样喊过他，便是喊了也得被母亲拍脑袋严厉纠正。
　　又不好同他争辩，论一论是非，那必定会越扯越远，将过去的种种全掏出来回忆，她可没劲追忆往昔，痛惜他们怎么就走到后来的地步。
　　索性认下，他说是就是，她不接招话题就罢了。
　　浑然不知笑容太过拘谨，是不走心的，落在周延桥眼里显得极为勉强。
　　周延桥瞧她好半晌，垂眸举杯，同她碰了一碰，淡声道：“我且信了你。”
　　似乎不再追究，面色愈发淡了，靠进圈椅，两手搭上扶手，指尖轻敲，思索良久倏尔掀了眼皮子直勾勾盯她。
　　眸如墨团，诡异还隐隐带着压迫，竟然有前世疯魔的他的影子。
　　随“ 叮啷”一声，阮泠乐的心也跟着震了一震。
　　周延桥道：“可认得此物？”
　　是一只通体莹白的环佩，底下挂一点鸽血红宝。
　　她怎会不认得？
　　分明是她挑拣的，让两个侍女拿去典当的物件里的其中之一！
　　阮泠乐讶然道：“怎么会在你这里？”
　　外头待到现在，她不知春喜秋景典当了多少银子，这东西又怎的落到周延桥手里？
　　灵光乍现，霍然了悟。
　　好啊，这时周延桥就派人监视她了！
　　阮泠乐蹙眉质问：“想不到殿下磊落之人竟做出这般令人不齿的事！”
　　长青、长白震惊相望，知她想岔了，长青急忙为主子澄清：“二姑娘把殿下当什么人了！是属下见到姑娘的侍女出入典当行，去问了店家才知姑娘当东西，竟然也将殿下赠物也当了！”
　　这怎会是他送的？
　　她没有印象，于是便当是家里哪位长辈送的。
　　阮泠乐不解，唤冬明来辨，她的东西春和景明比她要清楚。
　　冬明没敢拿手里瞧，姑娘的东西更多的是春喜保管，平日里老太太和夫人送的不少，有时册子上记岔一两个在所难免。
　　但三皇子送的她们不该没印象的。
　　或许有疏忽的，冬明想着忽然记起这么一件事，姑娘及笄那日回房，腰间就挂了这环佩，后来换寝衣便收了起来，如此便忘了。
　　冬明大气不敢喘，贴近姑娘，悄声在耳边道：“姑娘，这是三皇子送您的及笄礼。”
　　阮泠乐惊恐万状，她及笄是两月前的事，可这躯壳里的灵魂是受了磋磨，死在二十八岁的她！
　　恨他恨得要死，哪里还能记得他曾经送过什么？在她入宫后，这块环佩更是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既然这是及笄礼，阮泠乐突然想到某次周延桥无意中问起过，她正写怀璧的文章，闻言连头也没抬，存心膈应他：“扔了。”
　　他似是轻轻叹息，坐下来抱紧她：“可惜了，那本是送你做定情的。”
　　这居然是定情信物！
　　旁人送及笄礼他送定情信物！
　　他到底定哪门子情？
　　阮泠乐心中掀起骇人波涛，凌乱了会，偷眼瞧周延桥的神色。
　　她该怎么把这烫手的东西还回去？
　　还是假装不知道？
　　阮泠乐拿不定主意，她不知那时周延桥话里的真假，毕竟他打着定情的名义送了她许多东西，一时兴起拿这环佩膈应她也并非不可能。
　　她还吧，便是瞧不上这礼，不还又万一真有那层意思呢？
　　周延桥不知她心里天人交战，默然静坐，似察觉她的打量：“记起来了？”
　　还是先收着罢，若此时她说不要，难保周延桥会气成什么样，万一发疯，她哪里能应对得了？
　　阮泠乐讪笑两声，迅速把东西捞手里：“这是个……误会，殿下信吗？”
　　“你想叫我信吗？”周延桥挑眉问她。
　　阮泠乐悻悻道：“殿下还是信吧，都怪我粗心，将它不慎丢失，混进了要当的里头。”
　　“好。”周延桥手指微蜷，羽睫耷下，遮盖了里头心绪：“但你得先告诉我，为何要当这么些银子？”
　　将军府不缺她吃穿和零用，周延桥想不出她有什么用钱的地方。
　　阮泠乐早想好了理由：“我想去寺庙为三哥哥供盏灯。”
　　这说辞是周延桥没预料的，她眉目诚恳，他没理由不信。
　　误当的事情上，明知她骗他，周延桥也不想追究，好在他送她的只这一件被当了去，或许真的是无心之失。
　　可恰恰是这一件，唯有这一件。
　　她不记得是他送的。
　　周延桥起身行至她面前，垂眸望她懵怔讶然的眼，明亮透澈，藏不住事，叫人一眼发觉其中暗壑。
　　环佩在她掌中，他捏起那只皓白窄瘦的腕子，轻轻按那颗红宝：“旁的任你怎样，唯有这个你不能动。”
　　柔和又强硬，他的温度停在她肌肤上，阮泠乐脑中轰然间，想起从前无数个日夜。
　　恰此时小二传菜，周延桥撤手，坐回去：“上了新菜，我想着应该合你的口味，尝尝罢。”
　　阮泠乐拾起筷子，迎着他目光点头，默默夹菜。
　　一个珍珠丸子放进嘴里，那头周延桥将挑了刺的鱼肉放在盘中推来。
　　他总是这样，体贴周到，放下身段处处照顾。知她喜吃鱼，便是闹到最难堪的地步也要亲自蒸了鲜鱼调她喜欢的味道。
　　她总不领情，便是他沉着脸撤掉所有的菜，她也不动一筷，干吃饭。
　　而今，阮泠乐瞧那盘洁白的鱼肉：“殿下，我不爱吃鱼了。”
　　*
　　残阳空旷寂寥，直插云霄，不知人间已是寒天。
　　周延桥立于窗边，看那抹淡紫倩影登上马车，马蹄哒哒驶向尽头。
　　他伸出手，五指蜷缩又张开，只一缕风悄然滑过指间。
　　长白、长青两人划拳，一人出布一人出拳，长白认命上前：“殿下该回宫了。”
　　宫里还有一堆事未完呢。
　　春喜秋景两个不知当出去的东西后脚就被人收走，将装了银票的匣子给了阮泠乐。
　　春喜道：“一共是两万一千八百两，有几件被压了价，奴婢们好一番争执，店家才抬了价。”
　　比预想的少，也足够了。
　　泠乐点点头：“先放起来，还有这个单独放个盒子。”
　　“这是……怎的又回来了？”这是春喜亲手交给掌柜的，黑心掌柜显然是知道这物件稀罕的，眼看她要走，一拍桌子从两千三百两抬到三千两。
　　冬明眼观鼻鼻观心，悄声道：“这事说来话长了。”
　　四人便去说起了小话，泠乐无心参与，想起今日五合斋，周延桥提了一嘴的事。
　　下月初七便是长公主的寿宴，各家都翘首以盼能得一封请柬，让自家孩子露个脸，或许有新奇机遇。
　　长公主是太和帝同母胞姐，为人低调和善，身为女子却比太和帝更有几分头脑，于皇室里难得的关系和睦，只因她从不插手朝政之事。
　　也是个极其潇洒的，与驸马和离后一双儿女都不要，独自居公主府，偶尔添一两个幕僚。
　　但，她同舒贵妃交好，是看着太子长大的，自然站太子这边。
　　对太子妃的要求甚至比舒贵妃这亲娘还要苛刻。
　　彼时赐婚圣旨刚下，送教习嬷嬷来教阮泠乐各项事宜的不是宫中皇后与贵妃，而是偏安一隅的长公主。那教习嬷嬷实在严厉，说话也不中听，阮泠乐常被打了手板子，痛泪交加继续背皇室谱系，认朝臣家眷等。
　　长公主也没闲着，每小半月都要喊她去公主府，亲自盯学习成果，一字之差就是一顿饿着。
　　而此次长公主寿宴，也远非庆生那么简单。
　　太子殿下已至弱冠之年，太子妃擢选该提上日程了。
　　各家千金衣着光鲜，争奇斗艳，殊不知自己走了遭过场，当了簇拥的绿叶。
　　阮泠乐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她与阮家的命由此改了。
　　想来，长公主府的函贴正快马加鞭赶来阮府的路上，指名道姓了写邀阮二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