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栀子花开》叙逸

4、第 4 章

　　周三下午的补习课，许嘉辰缺席了。

　　许沐晴在304教室等了二十分钟，桌上的资料翻来覆去整理了三次，门口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发条信息问问情况，却发现他们甚至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

　　"奇怪..."许沐晴喃喃自语。许嘉辰虽然经常迟到，但从不无故缺席。她收拾好书本，决定去美术教室碰碰运气。

　　穿过长长的走廊，许沐晴在美术教室外停下脚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到里面只有几个学生在画画，没有许嘉辰的身影。

　　"找许嘉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许沐晴转身，看见刘浩然抱着一摞书站在那里，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呃，是的。我们本来有补习课..."

　　"他下午请假了。"刘浩然推了推眼镜，"好像是家里有事。"

　　许沐晴点点头表示感谢，心里却升起一丝疑惑。许嘉辰从未提过家里有什么事，每次她问起他的家庭，他总是巧妙地转移话题。

　　放学后，许沐晴在校门口犹豫了片刻，然后转身朝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她记得许嘉辰曾提到住在城东的梧桐巷，虽然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梧桐巷是条老旧的街道，两旁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房。许沐晴站在巷口，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荒谬——在没有任何具体信息的情况下，她怎么可能找到许嘉辰的家？

　　正当她准备放弃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子深处走来。许嘉辰穿着黑色连帽衫，双手插兜，低着头快步前行。许沐晴下意识地躲到一棵梧桐树后，心跳加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是直觉告诉她，许嘉辰不会喜欢被人跟踪。

　　许嘉辰没有注意到她，径直走向公交站台。一辆23路公交车缓缓进站，许沐晴看到许嘉辰上车后，鬼使神差地也跟了上去。

　　车厢里人不多，许沐晴坐在最后一排，用书包挡着脸。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最终停在了市立医院门口。许嘉辰下车后快步走进医院大门，许沐晴紧随其后，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医院大厅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许沐晴看着许嘉辰熟门熟路地走向电梯，按下7楼的按钮。她等下一班电梯上去，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7楼是神经内科病房区。许沐晴小心翼翼地走出电梯，远远看到许嘉辰站在护士站前交谈。护士递给他一份文件，他低头签字时，肩膀的线条显得异常疲惫。

　　"7床今天情况怎么样？"许沐晴听到许嘉辰问，声音低沉而沙哑，与在学校时的玩世不恭判若两人。

　　"血压还是不太稳定。"护士叹了口气，"李医生调整了用药，需要家属签字。"

　　许沐晴躲在走廊拐角，看着许嘉辰走向尽头的那间病房。她犹豫了片刻，轻手轻脚地跟了过去。

　　病房门虚掩着，许沐晴从门缝中看到一张病床，上面躺着一位消瘦的中年女性。她的面容苍白，但五官依稀能看出与许嘉辰的相似之处。许嘉辰坐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擦拭女人的额头。

　　"妈，今天感觉好点了吗？"他的声音温柔得几乎不像同一个人。

　　女人微微睁开眼，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说了什么。许嘉辰凑近倾听，然后点点头："药已经签过字了，医生说会有效果的。"

　　许沐晴屏住呼吸，胸口一阵发紧。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许嘉辰——眼中盛满担忧，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深沉的疲惫中。

　　"我带了栀子花来。"许嘉辰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朵半开的栀子花，"医院里的味道太难闻了，这个能让空气好一点。"

　　他将花放在床头柜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母亲一转头就能看到。这个小小的动作不知为何让许沐晴眼眶发热。

　　护士推着药车走来，许沐晴慌忙退到一旁。等护士进入病房后，她悄悄离开了。走出医院大门时，夕阳已经西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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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许沐晴特意提早到校，在许嘉辰的课桌里放了一朵新鲜的栀子花和一张纸条：「希望阿姨早日康复。需要帮忙的话，我在这里。——XM」

　　整个上午，许嘉辰的座位都是空的。直到第三节课，他才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进来，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他看到课桌里的花和纸条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迅速将东西塞进书包，全程没有抬头。

　　下课铃响后，许沐晴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找他，却发现许嘉辰已经不见了踪影。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天——许嘉辰每天迟到早退，在学校时也寡言少语，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个冷漠疏离的状态。

　　周五下午，许沐晴在图书馆查资料时，一个身影在她对面坐下。许嘉辰将一本笔记本推到她面前，里面是整整一周完成的语文作业，字迹工整得不可思议。

　　"谢谢你的花。"他低声说，眼睛盯着桌面，"我妈...她很喜欢。"

　　许沐晴小心翼翼地问："阿姨的情况好些了吗？"

　　许嘉辰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时好时坏。"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道："她患的是多发性硬化症，已经五年了。"

　　许沐晴屏住呼吸，不敢打断。

　　"最开始只是偶尔头晕，后来渐渐走不了路...现在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许嘉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爸受不了，三年前就走了。留下我们和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医药费窟窿。"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侧脸上，许沐晴看到他睫毛在微微颤抖。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在乎学校那些破事了？"许嘉辰突然扯出一个苦笑，"跟现实生活比起来，考试分数算个屁。"

　　许沐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握住他的手。许嘉辰的手很凉，掌心还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他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回应她的触碰。

　　"那个...医药费..."许沐晴犹豫着开口。

　　"我在酒吧打工，周末偶尔接些设计私活。"许嘉辰耸耸肩，"勉强够用。"

　　许沐晴想起他有时上课打瞌睡，校服上偶尔沾染的烟酒味，以及总是随身携带的薄荷糖——原来都是为了掩盖打工的痕迹。

　　"为什么不告诉学校？也许能申请补助..."

　　"少来。"许嘉辰突然抽回手，语气变得尖锐，"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图书馆里有人发出"嘘"声，示意他们安静。许嘉辰站起身准备离开，许沐晴急忙跟上。

　　他们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停住脚步。秋风吹落几片黄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

　　"许嘉辰，"许沐晴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是同情你。我只是...想帮忙。"

　　许嘉辰盯着她看了很久，眼中的防备渐渐松动："你已经帮了。"他轻声说，"那朵栀子花...我妈三年没笑过了，但那天她闻着那朵花，笑了。"

　　许沐晴感到胸口一阵温暖，正想说些什么，上课铃却响了起来。

　　"走吧。"许嘉辰转身走向教学楼，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对了，明天艺术节彩排，我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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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第二天，许嘉辰再次缺席。

　　艺术节彩排在玻璃花房进行，各社团忙着布置自己的展区。许沐晴不断看向入口，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却始终不见许嘉辰的踪影。

　　"你们文学社的展板设计好了吗？"陈悦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还是说，你们的天才设计师又旷工了？"

　　许沐晴强迫自己保持微笑："已经设计好了，许嘉辰只是临时有事。"

　　"是吗？"陈悦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看来你对他的事知道得挺多。"

　　刘浩然走过来，递给许沐晴一杯奶茶："社长，休息一下吧，你都忙了一上午了。"

　　陈悦冷笑一声走开了。刘浩然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说："小心点，陈悦好像特别关注你和许嘉辰的事。"

　　许沐晴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感觉。"刘浩然推了推眼镜，"对了，许嘉辰今天来不了吗？"

　　许沐晴摇摇头，心里涌起一阵不安。彩排结束后，她直接去了梧桐巷。天色已晚，巷子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她站在许嘉辰家楼下，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敲门。

　　正当她踌躇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走来。许嘉辰步履蹒跚，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他看到许沐晴时明显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你今天没来彩排，我担心..."许沐晴的话戛然而止。走近了看，许嘉辰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

　　"我妈病情恶化了，昨晚送进了ICU。"他机械地说，仿佛在报告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刚从医院回来拿些换洗衣物。"

　　许沐晴的心揪了起来："我能帮什么忙吗？"

　　许嘉辰摇摇头，继续往楼道里走。许沐晴跟上他，两人沉默地爬上狭窄的楼梯。许嘉辰的家在四楼，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整洁但简陋。墙上挂着几幅素描，全是栀子花。

　　"坐吧。"许嘉辰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进了卧室收拾东西。

　　许沐晴环顾四周，客厅里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个小书架上摆满了书。她走近看，发现大部分是艺术设计和医学护理类的书籍。

　　许嘉辰很快拎着一个背包出来："我得回医院了。"

　　"我和你一起去。"许沐晴坚定地说。

　　许嘉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因为朋友之间就应该这样。"许沐晴有些底气不足地回答。

　　许嘉辰的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医院ICU外的走廊长而冷清。许沐晴和许嘉辰并排坐在塑料椅上，头顶的荧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医生说...可能是急性发作。"许嘉辰突然开口，声音空洞，"如果今晚情况不稳定..."

　　他没有说完，但许沐晴明白其中的含义。她悄悄靠近些，让两人的肩膀轻轻相贴。

　　"她会没事的。"许沐晴轻声说，尽管她知道这种安慰多么苍白。

　　许嘉辰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孤独的剪影。许沐晴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许嘉辰的身体僵住了，但没有挣脱。

　　"我害怕。"他低声说，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如果她走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许沐晴感到一阵心碎。她想起书包里随身带着的笔记本，迅速拿出来，撕下一页空白纸。

　　"给我五分钟。"她对许嘉辰说，然后坐在长椅上开始写字。

　　五分钟后，她将写好的纸递给许嘉辰。那是一首简短的诗，标题是《栀子花的守望》。

　　许嘉辰借着月光读完了诗，眼中的泪水在月光下闪烁。他小心地将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轻轻握住了许沐晴的手。

　　"谢谢。"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凌晨三点，医生出来告知许嘉辰，他母亲的情况暂时稳定了。许沐晴看着许嘉辰如释重负的表情，胸口涌起一阵温暖。

　　"你应该回家休息。"她对许嘉辰说，"明天还要来医院呢。"

　　许嘉辰摇摇头："我想留在这里。"

　　"那我陪你。"

　　许嘉辰看着她，突然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一缕头发："你不必这样。"

　　"我知道。"许沐晴微笑，"但我想这样。"

　　窗外，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在这个漫长夜晚之后，某些东西在他们之间悄然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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