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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向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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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黄清辉打起人来是不要命的。
我和妈妈领着盛满红辣椒的竹篮网加狂奔,颠簸的过程中撒出好几根。
谁也顾不上这些。
闹出人命就是大了。
渺小的光源越来越近。从路面往坡上看,能看见很多人影攒动,七嘴八舌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我出现也拦不住他,他内心就是有根线硬拽着我往前跑。
愿自己占了很多人,我眯起眼睛瞧了瞧,没几个认识的。
“娃娃回来了这是。”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黄清辉探出脑袋,气势汹汹把我拉到最中间。脚没沾完,我差点摔跤。
“干什么?”我挣扎着缩手,倒吸一口凉气。黄清辉拉扯的正是我那只自残的手。他使用蛮力按压伤口,原本的雪茄被刮掉,拉出一个小口,冒着血珠。
我疼得挤出眼泪。
手腕上出现五道白印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极,我盖住渗血的手腕,转头愤怒地望着黄清辉。
他表情凶恶,我看出来他想打我,但是碍于有人在只能隐忍。
“干什么?你个小兔崽子好意思问我,成天到晚给我惹事。”
唾沫星子飞溅,直直喷向我。我嫌恶地扭过头,这个动作彻底惹恼了他。黄清辉猎豹般扑过来猛抓住我的衣襟,“啪”的一声脆响之后,院子里静得掉针可闻。
重重一巴掌打得我晕头转向后退几步就要跌坐在地上。淡淡的花香混着肥皂香却从我身后散发,再回头一看,我已经被人稳稳的接住。身后的人弯着腰,不住微颤,好像借助我动用了他所有的力气。
熟悉的气息。
我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他的鼻息打在我的发顶。我抬头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他将我搀扶起来,我才发现他的脸上有落红。已经凝固的血珠,像丹顶鹤头上的红宝石点缀着他白皙的皮肤。他头上那顶黑帽子不见了。
原来是寸头啊。
细小的发丝立在他的发顶,冲淡了他五官中的清秀融合出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戾厌感。
我呆呆地望了好久。
“是我,阿昱,”他递给我一纸巾,“擦擦吧!”
他的嗓音显得很疲惫,目光扫过在我流血的手腕。他并没有看我,但仅仅那么一瞬的教诲他眼中的一丝愧疚还是被我捕捉到的。
是对我……表示愧疚?
容不得我多想,黄清辉还想打我第二巴掌。出于身体本能的自卫,我往后退了一步。万万没想到在我往后退的同时,阿昱迈出脚将我揽在身后。
“黄叔,我敬您是长辈,我不还手,”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直勾勾盯着黄清辉,“但如果您还是一个男人,就请你不要再将自己的拳头砸向妻女。”
人群又是一片哗然。有男有女,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显然都对他的言语感到诧异。我看见了一双眼睛夹在里面忽闪忽闪。
是妈妈,她也在人群里看着。
“去你妈的!”黄清辉啐了一口,满脸不悦,“你他妈算老几?教训起老子来了。还有,老子不管你什么九年义务教育,老子愿意供他读书那是老子人善。这丫头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不如早点嫁人生几个娃在婆家好好立足——”
“她的小升初成绩几乎达到满分的水准。她很聪明。”
阿昱出口打断他。
这一通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也包括我。
我看着立在自己面前有些瘦削的身影,内心竟然又生出一种难言的满足。这样再简单不过的4个字,我从小就渴望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黄家人只会打压我,贬低我。
唯一夸过我的人是奶奶。
“赔钱货”“败家玩意”诸如此类的话语填充了我的整个童年。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有人挡在我的面前,为我辩论为我夸我聪明……
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传统的封建思想不可能在阿昱短短的几句话后就发生改变。黄清辉不想再同他争论,撇开人群紧紧攥住他的衣领,十分不耐烦地说:“我再说一遍。我不管你什么保护法教育法,这里是山沟!那些都是山外面才有的东西!我认真劝你入乡随俗,不要挑战老子的底线。”
阿昱挺起胸膛,不甘示弱。
“黄叔你要知道。山里山外,这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领土,理应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颁布的法律秩序。我今天也把话撂在这儿了,哪怕你把我揍死也好,娃娃这书必须要读!”
我看见黄清辉握紧拳头挑了挑眉:“好,你跟我讲法是吧。她——”
黄清辉指向我。
“她身上没有留着我黄清辉的血,按照你的说法,我似乎没有义务供她读书吧?村里村外都知道当年她那个疯婆子妈生下她就死了,她爹也跑了。要不是老子怕他夜里被狼叼走才抱来养大,她现在早死了。她吃了我家这么多年的饭,我没管她要饭钱,她倒是先管我要上学费了,有这个理吗啊唉相里相亲你们都来评评理了。”
人群里有人附和:“没错啊,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人家家务事?”
“就是勒换做是我,我现在就让她嫁人了。”
我摸索着下衣摆,一个个扫过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内心冷笑。他们也都有妻子和孩子可从他们的言语行为中就能窥见,都是和黄清辉臭气相投的人。
他们的认知素养都不高,极端到极致的大男子主义。由此可以反映出一个现象,村子里面临和我一样困境的女孩子比比皆是。我常常在想国家为什么不来一个清扫活动呢?这些封建余孽都该死。
一瞬间,阿昱成了众矢之的。
他的脸垂下,一声极小的叹哀发出,可我还是听见了。不知道阿昱是不是和我一样,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再一次抬起头,昏暗的豆灯发出的微光在他脸上发散,跳跃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他张开没有气血的唇说:“这书我供,她的学费我出。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再动手打人了,好不好?”
最后一句几乎是乞求的语气。
黄清辉似乎有很诧异,他这个回答原先还洋洋得意的脸上有一股凝固的笑容。他松开阿昱,后退了一步,很快就换了一副嘴脸。
“早说嘛。你看这事闹的!佳慧啊,你出去来给他们煮点宵夜去。”
这场争论到此结尾,阿昱被拉进屋。我手里揉着那张因为血水凝固而发硬的纸巾,凑到鼻尖嗅了嗅。有铁锈味儿,木屑味还有淡淡的花香。
我绕到灶屋帮妈妈架火,顺手将纸巾丢进火焰中。橘黄的火光很快吞噬了它,但是涅槃重生,它也成为了这火光的一部分不是吗?
妈妈让我去打些水。
我跨过虫蛀的木门,在井旁看见一个晃动的身影。清凉的井水从脸上流下一滴接一滴溅在水泥地上。
“要擦擦手吗?”我递过去一块毛巾,但是在看见他愣怔的片刻就后悔这个决定,急忙补充,“不脏的,我每天都用肥皂洗,不脏的……”
他忙摇头。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接过毛巾冰凉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我的手。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才注意到鞋胶已经开了,鞋边沾上泥泞,一种羞愧立刻涌上我的脸,我尽量不动声色地将脚往后挪了挪。
“娃娃。”
他叫出我的名字。
我的眼睛不受控制的,从自己脚尖移开一点点拍上他的脸停在了那条伤口处。清水洗掉了血痂,现在他的脸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柔湿。但是其他地方擦破了点皮,泛起微微热红。他蹲在我面前,仰头望着我。
院子里没有灯,他的睫毛清颤,上面挂着小小的水珠侧印着盈盈月光。他的影子打在地上,盖过了我的影子也盖住了我的鞋子。
这让我自在多了。
院子里和屋里屋隔着一道木门,我能听见屋里男人们的欢笑声,一浪高过一浪。院子外头就是田坎。蛙叫蝉鸣回荡在我们耳边。
阿昱好像在神游,看了我好久,然后笑了:“不开心吗?我还没见过你笑呢,我答应你的事情快要做到了,那我们娃娃是不是也要遵守承诺开开心心的去上学呢!”
我觉得心口像是被温暖的泉水淌过,那些年受过的苦以及身上的陈年旧疴没有那么难以忘怀了。我低头望着他。
苍白面目上是一个极具灿烂的笑容,在嘴角扬起一个小酒窝,明媚又薄发,像是来年地上茂盛的小野草,绿油油的颜色点缀着干裂的土地。
走在这样的土地上,连笑容都是甜美的空气都是新鲜的。我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拼命点头。
如果时间可以暂停,那么我想把这个笑容融永远定格在心头。因为只要想起这个笑容,我的胸口就有热血翻涌,那份独属于少女的单纯质朴就会显现出来。我甚至认为口头道谢已经不足以表达我的喜悦,扑通跪在他面前磕了一个响头。
阿昱几乎是弹起来的,一只手拿着毛巾一只手扶我。他收起笑,露出严肃的神情。
“娃娃,女儿膝下有黄金,不能轻易就给别人下跪磕头……”
我弹弹身上的灰不解地问:“可你不是别人,你是阿昱啊,连我的恩人都不能磕吗?”
他似乎有些惊讶于我的用词连声音都轻了下来。有些郝羞,甚至有些孤立无援的重复:“不能跪——不能……”
我没再说话。
忽然一片寂静,将我们彼此的呼吸声都无限放大。阿昱长吸一口气,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放进我的手掌心。
他摸了摸我的头,苦笑说:“娃娃你知道吗?其实表达感谢不需要下跪磕头,你的笑容就是最好的礼物,千金难求。”
我的鼻尖忽然一阵刺痛,低头朝摊开的掌心一看,是一颗裹着白色包装袋的奶糖。
我从来没有吃过这种糖。
虽然不能见到可从来没有人会与我分享。我曾经天真地以为这些能够让人产生多巴胺,让人快乐的东西是我这辈子都不敢轻易得到的。可是现在我的掌心中躺着一颗属于我的奶糖。
一颗独属于我的奶糖。
一颗来自阿昱的奶糖。
巨大的满足和幸福感让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是脑海中不断循环播放他的话语,我眨了眨眼,脸色一振,僵硬的脸上出现一个笑容不是有缺口的牙。
我想这是一个发自肺腑的笑容。
“谢谢你阿昱!”
“嗯呐,”他也冲我笑,“也谢谢你娃娃,让我看见了千金难求的笑容,以后要多笑好吗?你笑起来很漂亮!”
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奶奶可以活着看到这一幕,看到这一切中展颜欢笑的黄娃娃。看到满足和美丽并非是无法获取的东西,就算是对于我来说。
我紧紧攥住手中的糖,即使没有入口品尝可嗅到那淡淡的甜味,内心依然有所印象。
8
人们总是喜欢对一些单纯的故事添油加醋,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整个村子都知道昨天阿昱和黄清辉撕破脸是为了让我继续上学。
一时间这件原本是出于善念的行为被人们强行加上自己内心的龌龊。从此纯净被亵渎。我实在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阿昱也没有想到。
现在当我出现在人前的时候,我会有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陌生感。我能感受到有人在看我打量着我,低声谈论着我这种现象让我感到不安。
甚至有人藏都不藏了,不怀好意的笑脸直刺向我。
“哟,这不是李家媳妇吗?”
我皱起眉头,大脑飞速运转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我甚至能明显感受到脸上一热。
我想张口争论辩解,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说。人最难改变的就是思想。思想肮脏的人想什么都是肮脏的。在这片土地上生长起来的人们,他们的思想就是肮脏的。
可我一抬头就对上他眼里挑逗和□□的意味。
我有一瞬间无话可说。
面前的人是我的同班男同学,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话语,会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
我最终叹了口气,选择以最懦弱的方式终结这个话题。我迈出脚,从他身旁绕过去,没有任何回应。
权当过耳清风。
他似乎对于我的漠视感到愤怒,在我从他身旁走开的时候伸手拽住我,嘴里涌出一句粗口:“婊子,装什么装。”
我的身形一僵。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这类字词。好像从我有记忆开始爷爷爸爸就会这样称呼妈妈和奶奶。我能分辨出这不是一个友善的字词,因为从他们不屑的眼神和挑逗的话语中就能感受到。
我不明白为什么周围的男性都要以这样的方式对待女性?难道他们发泄愤怒的方式只有不断地贬低女性?贬低女性,对任何好的词语污名化,然后凸显出自我的清高,那丁点虚荣的满足感就让他们沉醉。我自然是不会忍受这种事情发生的。
我并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我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没有理由默默忍受他的恶意,因为我的忍耐也是有极限的。
如果放在以前我似乎会这么做,我天真的认为男人们生来如此。可是,好像不是所有男人都是这样子。在我十二岁这一年,我认识了一个青年,他叫阿昱,全名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尊重女性。不,他不仅仅尊重女性,他尊重所有人。他的行为在这个大山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我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我们是可以被温柔以待的。我也第一次认识到,这里的男人是多么愚蠢和可笑。
似乎沐浴过阳光就真的无法再忍受黑暗。看见自己的手掌从空中挥出去,直接感受到粗糙的皮肤的凹弹,清脆的一声巴掌,面前的人明显僵住了。
我不禁端响起泛红的掌心,隐隐的灼烧和刺痛感时刻提醒着我,我动手打人了。
这是我第一次打别人。
这也是我第一次起身反抗。
“请你尊重我。”
脱口而出的话语那么有底气,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男同学捂住脸,写满了出乎意料。他咬牙切齿道:“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我爸爸都没打过我!”
“你需要为你的行为和话语负责任。”
我不打算多费口舌,但是我看见他握紧了拳头。本能的感受到害怕我的深情,肉眼可见的抖动。虽然在黄家没少遭受竹条子的抽打,我似乎也已经习惯了□□的疼痛,但是这一次,我决定不让自己受到伤害。
“你笑起来很漂亮!”
我曾经答应过阿昱不会伤害自己,也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我还要开开心心的去上学呢!我还要对阿昱多笑笑呢。
我不想顶着满身伤疤站在他的面前,我不想他看见我的狼狈模样。
所以我开始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了。我担心男同学的拳头也会像爸爸和其他人一样落在我的身上,尤其是脸上。
脑袋迅速反应,驱动我的神经命令我的脚迈步,我拎着竹筐绕过他,迅速跑开。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我拼命跑不敢回头,我害怕一回头就可以看见他挥舞着拳头对我紧追不舍。拐弯上坡,一口气跑到二村村口了。体力告罄才迫不得已停下步子,心惊胆战地回头,坑坑洼洼的黄干地旁杂草丛生,高高地往太阳的方向窜。叫不出名字的小鸟,悠闲的在路中间着实根本没有人的身影。
我长呼一口气紧绷的神情逐渐放松下来,但脚下步子没停,还在继续往前走。
目前放在正中间窝着两坨粪便,觅食的苍蝇嗡嗡的叫着煽动着翅膀。我正瞧着,不远处的大拐弯口忽然窜出一个鲜活的人影。
“娃娃!”她好像在向我招手。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叫我没反应。黄欣怡飞奔过来。
“怎么了?几个星期没见就不认得我了?”
声音越来越清晰,我赶忙提醒:“当心牛粪。”
少女巧妙地跨过去,敏捷的身影把苍蝇都吓跑了。“想我没?”他一把抱住我,轻昵地在我耳边蹭了蹭。她不小心抓到我的伤口淤青,我疼得缩了一下。
黄欣怡注意到了我的不舒服,皱起眉头,眼里止不住担忧:“疼不疼啊?这群畜生到底什么时候才学得会收敛?”
我不想让她担心一命摇头。
“你呀你。”她戳戳我的脸,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包裹着红色塑料袋的小物什胸有成竹说,“喏,还好有我,给你。”
我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你哪里弄来的?他们没有打你吧!”
“嗐!怕啥?我哥回来了。他们不敢对我动手。”他说话时眼里闪着光流露出崇拜的神情。她似乎十分喜欢她的哥哥十句话里九句都是他。她还为他的哥哥感到自豪。我没见过她的哥哥,但是从她的描述中想象出这是一位坚强的孩子。虽然我们都选择不了出身,同样投胎到了重男轻女的家庭,可是我卑劣的认为她还是比我要幸运。
毕竟她遇见了一位好兄长。愿意为她争论,愿意在她被打的时候毅然决然将她护在身下。他愿意履行一位哥哥应有的责任,不像黄晓旭,只会为难人。
我总是在想人与人之间怎么能差距成这样?明明有一条成为好人的路,可总有人宁意在原地踏步,都不愿意迈出脚。
我呆呆望着他。
黄欣怡见我不动,捞过我的左手,我想躲开,因为这只手腕上的刀痕还没有痊愈,如果让她看见了,又要为此伤心好几天。
她是一个爱笑的女孩子,我不想她因为我而流泪。
但是我拼命挣扎,黄欣怡就拼命挠我。
我最怕痒了。
急于躲避让她抓到了可乘之机,圈住我的手,得意洋洋。
“给你你就拿着躲什么躲!”
自知一切都晚了,索性放弃隐藏,任由她摊开我的掌心,把那个小物件放在我的手上。只是那一眼笑容就凝固在了她的脸上。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下来,我甚至一度听到苍蝇振翅的细小摩擦声。面前的大山遮挡住了阳光,处在树荫下的我企图让自己看起来很忙以缓解紧张的气氛,慌乱的转过头,视线里就占据了大片黄色。
隆起的土地里生长着相当结实的油菜花。地地盘杰为乱的根系,一定像毛毯子似的密密的缠绕在一起,铁锹都插不进。对了,还有河流。
河流那么急湍——
目光被强制离开终止了我的想象。黄欣怡掰过我的脸,迫使我只是她的眼睛。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我看出她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炯亮的眼睛里闪着水花。我看见她的眼角一下子红了。
“娃娃,你——是要丢下我吗?”
我在触及到她神情的那一刻,笔尖酸痛,身上心上的新伤旧疤好像又被人揭开,火辣辣的疼。
“我没有——我不是……”
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黄心怡没有说话手指摸索在我的伤疤附近,手上的感官总是十分敏锐,我感受到有水滴砸进我的皮肤,轻盈地划过,滴到了地上溅起层层尘灰。
“对不起。”我小心翼翼开口。
她摇了摇头,牵着我的手走至一家农户的门院上坐下,拆开红色塑料袋,拿出里面的小小的瓷罐子摘取一点点草药香的膏体涂抹在我的伤疤处。
“留疤就不好看了……”她只是这样喃喃着。
“对不起……”
我又说出这三个字,重复到让自己都厌烦,可是此时此刻搜遍我的大脑只能拼凑出这三个字。
她还是摇摇头,靠住了我的一侧肩膀。
夏天的风交杂着菜花香,还有家畜的粪味吹过我们的头发,将衣服吹得鼓鼓的,拍打着马尾辫。她清纯的声音混在风中,吹进我的耳廓。
“十二年都熬过来了哇,再坚持坚持好不好?再等六年好不好?我们努力学,六年后一起走,永远不再回来,永远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不想失去你。我只有你和哥哥了,陪陪我好不好?”
她在小心翼翼的请求又在小心翼翼的哀叹。
大山的树荫中养育着两位孤独的少女,她们望着河对岸的群山,互相交换着自己对大山外面事件的理解。她们所熟知的事件是淤田里的秧苗,是浑浊的洪水,是漫山遍野的折耳根,是随处可见的动物粪便。她们的视野被连绵的高山阻挡,目之所及是徘徊的山路。
可她们相信,自己有走出这片群峰的决心和勇气。
因为她们,还都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