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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生   “娃娃 ...

  •   “娃娃!你醒醒!不要睡!”
      困意与欲望极限拉扯腰上的支撑力无时不在提醒着我。我此刻正被人抱在怀里。
      穿入我耳朵的声音清澈动听,通过血液传输到我身体的每一处,让我原来景物的神情开始一点点放松。
      我忽然不舍得死了。
      我好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在呼唤我。
      我好想记住他的长相,来世在报答。
      可我睁不开眼睛,好像有一双手在拼命按压我的眼球。
      我不甘心。
      这辈子一定要做成一件我想做的事情。
      强大的念想,迫使我从黑暗中撕裂一条缝,极度强烈的光透过屏障射入我的瞳孔。
      强烈的不适应感。
      好像要将我吞噬一样。
      许久的混沌之后,我才从边缘抓取到一个模糊泛着白光的身影。
      这是真实的人吗?
      我忽然开始害怕,为什么他会让我觉得那么遥远?
      他好像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黑色与光明的边缘因为衔含了巨大的反差而呈现出奇异的明亮。他很白,白到让我无法直视。
      除此之外,我再也看不清了。
      再强大的意志力也无法战胜身体能量消耗的惯性。我的眼皮最终还是沉重地闭上。
      我的世界又陷入一片黑暗。
      5
      我的世界没有春夏秋冬是投入使子也犯不起丁点涟漪的似水;我的世界好像没有白天十二年漫长的时光全都寂寞在虚幻的黑夜,点亮无数根火柴也没能照亮。
      我是根枯朽的废物,孤零零立在广浩的山野里,小小的,单薄的,微弱的,安静的……以此为中心,四面八方全是如同我这颗心一般荒茫的风景气象。
      一片死寂没有生息。
      这样一根枯木活在世上是没有价值的。所以当我睁开双眼触摸到肌肤下跳动的脉搏时,当我意识到自己没有死成还活着的时候,我所有的伪装都在此卸下。
      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要救我?
      响亮的巴掌一次次落在脸上,血红的心脏打破又重拼,拼凑又打破。迟早有人把我抱进怀里,按住我的手求我不要再伤害自己。
      “娃娃,我求求你了,不要再伤害你自己了……”
      他好像比我还要伤心难过,咽喉里蹦出的嗓音是哽咽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哀求,久久地落下一声哀叹。
      “我受不得。”
      我埋在他的颈窝,一遍遍哭着质问他为什么要救我:“你知道吗?死亡——对于我来说是一种解脱……”
      “我求你放过我吧,让我死好吗?让我死。”
      我经历了十二载的黑暗,突如其来的光明只会让我无法适应。
      可是见过光明就再也无法忍受黑暗。
      冰凉的手捧起我的脸,拭过我眼角的泪,我才发现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娃娃,好好活着,我求你好好活着,有什么困难你告诉我。你有大好的光明前途,你一定是可以走出去的。请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我怔住了。
      我怀疑自己还在梦里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实。从来没有人拥抱过我。从来没有人为我哭过。也从来没有人请我好好活着。
      我不认为自己认识他,认识这个会为我哭红眼睛的人。
      我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可是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在请求我拥抱我,尝试把我这颗心捂热。
      泪水滴落,他一遍遍轻柔地为我擦拭。
      模糊的视线渐渐明晰,我看清了他的长相。像春天。
      轮廓狭长的眼睛上,睫毛疯长凌乱而修长,像张扬灵动的迎春花。外眼角下垂,但他望向我的眼眸,带着心声带着期待,带着不舍带着恳求……
      迎着这样一双眸子看去,里面盛了一池春日消融的冰雪。再仔细看,我甚至能窥视他瞳孔缩放时显现出的颜色的深浅分层。
      相识的时候,他的眼睛让我没有理由的心安。
      和我昏迷时看见的景象一样,他的皮肤确实很白白的不真实,白的让我甚至能看见皮下的青紫血管。他大口喘着气,嘴唇煞白,就像一个纸错的人没有气色,可他那双眼睛却生机勃勃。
      我激动的情绪在他的安抚下一点点平静。我明明干裂的嘴唇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白色绷带。
      血液心渗透呈现出粉红,在白色绷带晕染开来,像一朵淋了血水的玫瑰,美艳又凄凉。在白布的衬托下如此淡薄。
      这时候嗅觉好像恢复功能,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黄色的花香。
      异常热烈奔放的黄色。
      细追花香来源无疑是我面前这个男人。
      温热的夏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我透过空隙看见窗外农田上成千上万的黄在风中摇曳。村医务室坐落在村口拐角处,背靠村长家的农田。
      时值夏季,油菜花开。
      花香轻盈幽香一点点萦绕在我心间。在触及到他的眼睛时,我感受到内心的荒野又冒出许多清嫩小草。
      既然没死成,那我应该再为自己争一次。
      我几欲起床,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我想,不应该再叨扰他了,我没有理由让他帮我。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可我不想这样一个好的人参与到我家这些破事中去。
      他和我遇到的许多人都不同,却又很相同。他身上有一种属于农村的轻质感,却又掺杂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特别。
      “如果可以的话,你愿意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吗?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呢?”
      他可能看出我的别扭递给我一瓶水微微笑着表现出十分乐意倾听的模样。
      我抿了一口,水有回甘,甘中带苦,苦中带乐。
      我想如果我不说的话,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想学习。我想继续上学。”
      我摸索着手腕间的白绷带,将我这十几年的痛苦化作一声声叹息:“你知道我想好好活着有多难吗?你知道我想好好上学有多难吗?你知道这里的孩子走出去有多难吗?”
      “我只是想上学而已,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既然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但我至少可以选择自己的死法……”
      “不,娃娃!”
      他出声制止我。
      我呆望着他头顶的黑色帽子。眼神交汇的瞬间,时间的仿佛静止,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我总想哭。是一触及到他的面容,尤其是那双眼睛不争气的泪水就会不自觉续在了眼眶。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因为哭解决不了问题,我也不愿意为身边那些人流泪。
      从小到大我只会在奶奶面前哭。
      可现在奶奶走了……
      我所珍爱的一切都在远离我。是我无能为力,留不住任何东西。我的未来我的学业,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从我眼前消失。我想过伸手阻拦,可什么也捞不到,顷刻间就化成烟云消散。
      是我身不由己,我的命运不由我做主。我不想早早嫁人,不想早起摸黑做饭,不想在冰冷的水里清洗衣物……
      可没有人在乎我愿不愿意。没有人。
      良久沉寂之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我也是从大山走出来的人,你拥有自己的思想以及梦想,已经远远超越了很多同样身处在大山的孩子们。娃娃,你听我说。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从现在开始好好养伤。我向你保证你一定可以再回到学校读书的。”
      他说的振振有词,微扬的嘴角给予我莫大的鼓励。我拼命眨着眼睛,不想让他看见我的失态。无奈何拙劣的演技将我的隐忍赤裸地暴露在他面前。
      “相信我好吗?”
      视野里出现一双曲着小拇指的手。手相较于其他部分更为蜡黄和粗糙,还有不少小茧,想来也是时常劳作。
      “我们拉钩!”
      他用哄小孩的语气和我说话。
      我死死盯住这双手,生怕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我也想努力记住他的模样。手的速度远远快于我的大脑下一秒我发现自己的小拇指已经自然而然地勾住他的小拇指。
      身体比我快一步作出反应,选择相信他。
      可是下一秒我就后悔了。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和异性如此亲密接触……
      肌肤相护的瞬间,我感受到来自另一个灵魂的温度向我源源不断的传输。皮肤的质感光滑又有些粗糙,好像我们都刻意控制着力度相融合,却又相隔天河。
      扑通扑通。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的心脏好像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是所有人都没能给予过我的感觉。
      因为这种难言的感觉,我的目光只敢停留在教我的双手上,所以全身感官除却视觉全部集中在对方从嗓音震动中发出的清朗男声。
      “拉钩上吊100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我一定会让你重新回到校园读书学习,而我们娃娃呢,一定不会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了。对不对?”
      他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人特别想抬头寻找声音的源头。为了压制这种想法和内心能再重回学校的兴起,我拼命点头。
      至此,完全不相同的指纹交错在相同的轨道周围的磁场开始相互吸引。
      我记得自己学过一首诗。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我这棵枯木好像遇见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6
      阿昱。
      他叫阿昱。是象征光芒的“昱”字,是带来新生的“昱”字。
      日子立在每一个明天,他希望我好好活着。阿昱走后闻讯赶来的黄晓旭虽然是对我虚情假意问候一番,见我没有任何反应气急败坏。
      “死都死不成你说说你活在世上有什么用?”他拽着我的衣领居高凝视地嘲讽我,“有本事就死个干脆。现在既然人没有死神,反倒我们来付医药费,你觉得你有那么金贵吗?”
      这个罪魁祸首丝毫不知道什么是人性,只是一味的贬低我刺激我。
      我别过脸,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我记得那个约定。
      我要活着,好好儿活。
      黄晓旭说我蠢货,爸爸骂我赔钱玩意儿,妈妈不语,只是一味的流泪。
      “家里没有闲钱承担医药费啊……”
      他们死拽着我回家,一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嫌丢人。
      可是医生的一通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医药费刚才那个小伙子已经付过了。”
      我实在没想到……
      黄晓旭也没想到……
      “你这死丫头攀上什么贵人了?”他松开我的衣领,一脸难以置信。
      是啊,我遇见自己的贵人了。
      今天几乎全村人都到村西王家去吃酒席卫生员轮班。爸爸和黄晓旭生怕这种事情传播出去,让他们蒙羞,十分不愿的掏出几十块钱,让这件事烂在卫生员的肚子里。
      然后妈妈把我背回家。
      坦白讲,我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明天,可是明天和变故谁先到来我不知道。距离开学还有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
      盼星星盼月亮,我天天盼着阿昱的身影出现在视野。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工作的,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我们村子里。
      我更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我的名字。
      我只能期待。
      手臂上的伤口开始愈合,身体上的破口已经结疤。我实在看不下去,妈妈一个人干完所有的活,虽然伤口遇水就疼,但以咬咬牙忍下去了。但有了第一次自杀的行径,妈妈担心我还会想不开,走哪跟哪。
      “娃娃一莫要再胡闹了,读不成书就读不成书嘛,哪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杀了自己。我们女娃读书本来就是多余的,以后只要找个好人家嫁了这辈子就——”
      她说什么我已经听不下去了。
      “那你觉得自己这辈子圆满吗?开心吗?”
      “你希望我和你过上一样的生活吗?”我反问她。
      妈妈为张开嘴被我问住了,她像一根木头一样立在那。肤色暗沉,脸上有细小的斑点和起皮,稀疏的浅色眉毛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堆积成岁月的沧桑。
      她今年也才28岁。
      我想如果放到大山外面的世界她还只是一个刚出社会的女孩子而已。
      可数字是鲜活的命运却像一条沾满荆棘的长鞭,无情的抽打着每一个出生在大山的女人。她的眼睛是混沌的,以至于我看不清那份澄澈。
      我爱她却也恨她。
      我爱她能将我视若己出去哺乳,帮我干活为我擦药。可我也恨她,我痛恨她甘愿成为一个生育机器,一个没有任何话语权的劳动力。
      可是这能怪她吗?
      她也只是千千万万个不幸者的其中一个。
      妈妈垂下头像在组织措辞。再开口时我能听见她的声音肉耳可听的软了下去。
      “我也曾像你一样天真,因为可以靠读书改变命运,”妈妈再看一下我时,眼神里多了好几种难以读懂的情绪,“可是娃娃有些东西是注定无法改变的。”
      “如果可以改变我当然希望你不要走上我的老路……”
      这一刻的妈妈很陌生。她说起话时若无其事,但从她眼里渴望的光芒中,我看出她也曾快乐过。
      但也仅仅一刻,那些观点就又消失不见了。
      久久的对望中,我发现我并不了解妈妈。
      她有属于她自己的故事。
      她也曾是一个敢与命运作斗争的女孩,他也曾和我一样刻苦学习,向往大山外面的事件。然而在理想和现实生活中,她迫不得已选择后者。
      最终还是她先打破这片沉浸拍拍我的肩膀。
      “回家吧,孩子。”
      我们拎着竹篮往家走。天色尽晚,胸口的大灯发出微弱的亮光,两个孤独的影子缓缓移动在干涸的土地上,最后一点点消失在没有灯光照射的夜晚。除了村口那盏老灯发出的微亮光,剩下的路程近乎全黑,只能借助路旁人家的照明摸索着往前走。
      黑暗中总能碰上一两个熟人。
      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是黄家媳妇吧,快回去看看你家老黄和别人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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