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向光   夏日闹 ...

  •   夏日闹剧永远留在那个夏天。时间就像黄欣怡的哥哥送给他的那幅中国结,能够拉伸和缩放,取决于黄欣怡在不在我的身边。当然我不置可否,我希望自己还可以和阿昱见面。
      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从事什么职业,这个喜欢戴帽子的寸头男生对于我来说是那么神秘。我喜欢他看向我时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慈祥。但是我最最最最想见到的还是我的学校。
      其实从前天晚上开始我就焦虑了,我整夜睡不着觉。生怕第二天一睁眼,黄清辉突然就改变主意不让我去上学了。如果事情又要闹到这一步,我想我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昨天我洗的书包也风干了。
      即使是淡淡的蓝色,在院坝外草根的衬托下还是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这又是黄晓旭用剩的书包。肩带处已经开了线,我自己用红线固了固。书包的底座已经被磨烂了,露出毛脚。但是并没有影响到正常使用,所以我选择忽略它。除去那个我不喜欢的被黄晓旭称为“迪迦奥特曼”的图案,我认为这就是一件相当完美的书包。
      我心满意足的亲手将书本平放进去,摆放在床尾兴奋的睡不着觉。我躺在床上,田坎上的家犬高嚎几嗓子。我的耳边总是播放着蚊子的嗡嗡声,但我还是在某个时刻睡着了。
      甚至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只有一望无际的蓝,我似乎掉进了这片蓝里。水面的白光离我越来越远,我看见自己呼出一串又一串的气泡,咕噜咕噜,它们飞到那片白光中去,离我远去。我扭头往下一撇是一望无际的黑,深不见底的黑。我拼命游动尾巴,猛足劲往上冲,忽然一记大浪,我漂亮的尾巴不动了,五彩缤纷的双鳍伸展不开。
      难道我将沉睡于这片无尽中吗?
      大浪的波纹被打破,我看见一双大手伸进水下动作轻缓,让我落入他的掌心。
      重力压向我。
      快了,快了,我将要跨向彼岸。
      待睁开眼,我还睡在拥挤杂乱的床上,掌心湿漉漉的,鼻尖也全是汗,仿佛刚才的梦境是我亲身经历过一样。
      我套上袜子,下了床,迷迷糊糊跑到井口打水洗脸。天还没亮,但是红砖灶房亮着微弱的黄灯,还时不时传来铁块碰撞的声音。
      我知道那是妈妈起来了。
      早晨的雾气重,我刚从温暖的室内移到屋外,身体哆嗦了一下。冰凉的清水浇到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刚跨进门槛,我差点和妈妈撞上。
      她笑着摸摸我的头:“刚打算叫你起来。”
      她手里拎着一桶热水,噌噌冒着热气。我自觉扯下皮筋挠了挠头皮,然后从桶里捞起沉到底的马勺。刚好的温水浸湿我的每一缕头发,又汇聚在发尾,变成小水滴流向大地。妈妈递给我一块肥皂,我学着他洗发时的样子,在头上揉出泡泡,搓搓发根,露出享受的神情。
      我真的很喜欢洗头发时用指腹揉搓发根的感觉。尤其是洗头发前放肆的揉搓,摘取藏在发根中的小颗粒,然后摁瘪它们。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组成的,但是真的很好玩。在最后一缕泡沫从我眼前的灰色土地划走,五彩缤纷的泡泡发出人耳听不到的清脆碎响以及冲刷掉我脚上沾染的泥土后,我的洗发环节就此完成。
      在空中胡乱接过妈妈递过来的毛巾,先擦擦进眼睛里的水,再包裹住我的湿发,脚丫在裤脚蹭掉水分。我头上裹着毛巾,手上揉搓有点发硬的袜子迅速套上,换鞋。说到鞋这双到处开胶掉皮的凉鞋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大排面。其实我现在洗脚就是无用功,因为一会儿躺过那条河脚指甲逢里就会嵌进许多黑色淤泥。
      我背上书包跨出大屋边走边用力攒干头发的水分。妈妈这时迎上来往我帽子兜里揣了几一个饼和一个鸡蛋,慌慌张张生怕别人看见。
      “东西都带齐了?”
      我点点头。
      “那赶紧走吧,过河的时候小心石头!”
      我应了声好。
      从家到村里仅有的一所幼小中一体制学校需要跟着家门口那条小河一直走。步行要耗费两三个小时。我们家不是没有车,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虽然是妈妈的嫁妆,可惜使用权并不在妈妈手上,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把我们几个提出使用列表,摸一下都要受到惩罚。
      所以我只能靠脚走。
      凌晨三四点,天光未亮,被我命名为白杨河的小溪氤氲湿气。我的湿发分成几股搭在上肩头,时不时有小水珠滴落。家对面的青山静悄悄的,有时能听到小鸟的几句鸣叫,过了村口那座会扬起许多灰尘的小桥我远远瞧见一个俏丽的身影矗立在大路边。
      我朝她招手:“黄欣怡!”
      我看见她时眼前一亮。黄欣怡穿的一丝不苟,扎了两个看起来很有劲的小辫子,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裙,让她看起来十分睿智,就好像民国时期积极寻求救国道路的女学生。
      其实从家到学校这两三个小时的山路并不枯燥,因为有这样一位话多的女学生陪伴在我身边,还时不时发出尖锐的女鬼般的恐吓声妄图吓到我。结果我没有被吓到,身旁树丛里的几处异响就让这位女学生形象尽失,跳着跑着躲到我身后,紧紧抓住我的书包带子。直到看见是小野猫才讪讪松手,不好意思摸摸鼻子。
      我们走了许久,天慢慢亮了,山间雾气消退不少周围景象也没有那么恐怖,可是我和黄欣怡要下到那条藏在山间的小道了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就会多增加半小时的路程。只要淌过这条不是很深的小溪在上坡爬到大路上抬眼就能看见学校的棕榈色后门。
      下小道的过程很艰辛,因为它的落脚点很少,周围的树丛好像都带刺,轻易我们是不敢拽。这条小道原本也是不存在的,只不过有很多学生想要抄近道自己硬生生开辟出一条路。
      因为走的人多了,也变成了一条路。
      我穿着凉鞋可以毫无顾忌的踏进冰凉的水中,但是黄欣怡做不到像我这么潇洒,因为她今天穿了她那友善的哥哥为她新买的黑色的运动鞋。
      我背不动他只能搬大石头给他开路,等我们爬上大路后,我的鞋子堆满黄泥,硌得我走路难受。
      这点微不足道的异物感,在我踏进学校的后门时显得那么娇气。我紧张地吞咽,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又一次回到了这片土地。
      这片我深爱着的土地。
      这片使我眼泪时常饱含泪水的土地。
      我紧紧拽着书包带子,为了证实眼前的景象全都是真实存在的,我要求黄欣怡使劲掐我。剧烈的刺痛感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梦!
      是的,我黄娃娃又一次进走进校园!
      然而学校后门是餐厅,而餐厅和教学楼之间隔着许多级台阶。欣喜已经冲昏了我的头脑,我一度以为面前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台台阶,而是连接我与未来的一次次阻碍。每每跨下一级,我所面临的阻碍就会减少一次。
      待到我走完所有台阶,迎接我的将会是浴火重生后的刺眼的亮光。
      我定定望着脚步忽然止住。我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交织在教学楼所呈现的老旧灰与空气的薄雾中。然而他周身总是散发出一种与这环境不合的突兀。那么亮眼的白像一株野径的菜花深深扎根在失去水分的土地。虽然环境拮据,可这株菜花生长得还是那么坚韧。
      就像那双对世界万物的充满鼓励的眼。眼镜的主人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我们,他本来依靠着铁黄锈门,忽然极其自然的站直,抖抖自己衣服上的灰,朝我们挥手。
      黄欣怡也看见了。小姑娘激动的手舞足蹈,一个劲的确认:“是不是有人来接我们?他是不是在向我们招手?”
      我觉得自己盯着他看了太久,有一种背德感又害怕他看出些什么慌乱把视线移开,落到自己脚上,抿着嘴不说话,只是点头。我看着自己漆黑的脚丫立刻涌上羞愧,恨不得现在立刻用水再冲洗一遍,最好能将脚趾尖的泥黑清理干净。
      我害怕自己世俗的脚会玷污圣洁的他。奇怪,我从来不这么在意自己的衣着打扮,为什么每次只要他一出现我就会这么反常?这似乎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况,至少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黄欣怡这个没眼力见的硬拽着我往前跑,没办法,她就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姑娘,只要别人愿意对她笑一笑,表现出欢迎的意思,她就甘愿把命都掏给他。
      我难为情的站在他身后,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我后悔自己今天穿的这么土气,可这已经是我能拿得出的最好的衣服了。
      黄心怡甩着辫子围着这个让我难以自在的人转了一圈,声音嗲嗲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认识你吗?”
      他笑着摇摇头,应道:“那我们现在认识一下吧,你们好,我叫李昱昇,你可以叫我阿昱或者小李,其实怎么叫都可以,只要你们喜欢。”
      原来他叫李昱昇啊。昱昇,欲生,多么有生命力的一个名字。
      他朝我们伸出左手,笑意浅浅。黄欣怡很自然就搭上去,她十分自来熟。
      “小李哇,我是黄欣怡呀!”
      阿昱似乎被她老熟的语气逗笑,点点头:“好活力的姑娘。”
      我静静低着头,感觉声音都传播的快了,他语气带着笑意,那股神秘力量又跑出来引诱我抬头去看他,可我不敢,至少现在不敢。
      我早已习惯了被人忽视,可我又渴望阿昱能注意到我。这种矛盾的心理让我陷入一个更加窘迫的境地。我不止一次卑劣的嫉妒过黄欣怡,我羡慕她这样活泼的性格,我希望自己也能像她一样自然的就能和别人进行交流,尤其是和阿昱。
      可我做不到,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了。自卑注定是我的底色。
      我把所有不好的结果都预测了一遍,唯独没想到梦想成真,他真得注意到我了。
      “娃娃,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世界里突兀的闯入一双溅上泥点子的白鞋。天已经大亮,早晨的雾气已经散开,可阿昱的白鞋实实在在站在我的面前。
      他离我那么近,吸气时一种淡淡的肥皂香冲击我的肺腑,淡蓝色的短袖沾上少女悸动的心跳,怎么也按耐不住。明明我对他不是抗拒可不听使唤的腿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我分明看见白鞋有一瞬间的颤动。
      黄欣怡啧了一句,嫌我磨叽。可她根本不懂我内心的这种感受,我并不是矫揉造作,我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勇气。可我也清楚,我需要回应阿昱的问候,我不能让我的恩人认为我是一个没有礼貌的孩子。
      可就在我要抬眼的瞬间,我感觉有细微的风吹来,我看见了阿昱的脸。
      他在我面前蹲了下来,他的脸就那么突然出现在我的眼睛里。
      阿昱的嘴角终于有些气血了,不再那么煞白。他似乎刚剃过胡子,青青的胡茬立在上唇与鼻底之间。但是脸颊上的血痂竟然还在。
      我又想起当初他把我护在身后的样子,手竟然不知不觉升起来即将抚上他的脸。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想干什么的时候,立刻羞赫地收回手。
      天知道我今天是怎么了,这么胆小的一个人竟然忘记躲避别人的目光,反而和人家对视那么久。
      阿昱的眉骨十分漂亮,但总有股淡淡的忧伤,反而是他的一双眼睛总是流露出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还对我笑,右脸荡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好久不见娃娃!”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我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我叫李昱昇。希望立在每一个日头。太阳总会照常升起,就让我们娃娃和黄欣怡能够快乐成长。我作为你们的引路人,必定为你们保驾护航。”
      说完他看着我问:“那么你们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成为你们的老师吗?”
      黄欣怡使劲点头:“愿意愿意!”
      我不敢再不回应,握住他的手。
      李老师的手掌心有小茧,皮肤的肌理似乎很粗糙,我们的手并没有握实,中间的掌心肉凹凸不平,好像有小风抓着空档钻过去。我忍不住胡思乱想,脑海里浮现出皮肤摩擦在一起产生的温热脸上涌起一堆热气。感到耳朵又烫烫的。
      这个场景——夏日里满田的油菜花包围在小小的病床外,我们彼此拉钩承诺。那双把我从深渊拉出来的手就这么鲜活的握住我的手。
      我脑子乱乱的,稀里糊涂应了句谢谢。
      李老师笑意更盛,松手站了起来,差点没站稳,要不是后面有人上去捞了他一把,整个人就要撞到铁门上了。
      李老师择了一嘴手,顺势搭上来人的肩膀。
      “老林啊,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再来晚点学生都快被你贿赂完了。”来人打趣。
      我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十分欣喜,没想到仅仅过了一两个月,老林的声线中间流露出一股活力与平稳。
      老林今年快六十岁岁了,虽然以前,准确来说是两个月前总是表现出一副很疲惫的样子,可他到底是一位和蔼慈爱的老叔叔——我总喜欢这么叫他。他不喜欢笑,因为怕自己以后满脸都是皱纹。但他确实很幽默板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总能说出让人哭笑不得的冷笑话。
      他觉得累是应该的,村子在大山里面,外面不想进来,里面不愿意出去致使师资紧缺。全校从幼儿园到初中总共不到五十个学生,而老林几乎包揽所有工作,偶尔有其他几个老师过来帮帮忙。他是我小学六年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也曾是黄晓辉的开蒙老师。
      现在老林可以轻松很多,因为——我的目光不自觉移到李老师身上。他正和老林比划什么。
      李老师和我想象中的老师不太一样。我和他只是短短相处过三次,虽然他脸上总是有笑容,但我的内心似乎很确定这看似随意的笑容之下,一定极力隐藏着什么。夏天里的三次碰面,他恳求我维护我,安慰我,总是表现出一副积极乐观的向上心态,可我总能嗅到隐藏在这心态之下的一种淡淡的忧伤。
      说不出感觉的忧伤。
      他还这么年轻。
      我以为人都是想往大山外面走的,可他并不是,偏偏反其道而行,选择来到我们这儿教书。他好像不是我们村的原住民。
      我以为见过山外面世界的繁华就不愿意再面对山里面孤寂落寞的环境,更何况是在这中环境里教书。
      我不知道李老师是怎么想的。
      他站在离我不远处,又特别特别的遥远。我认为他的思想一定是我企及不到的高度。因为如果我学出大山就一辈子不会再踏进这片土地。我想活出自己的人生,我不想成为别人的免费劳动力和廉价的彩礼……
      或许是我盯着李老师看了太久,导致他察觉自己身上有一处想要挖透自己的目光,他转过头来看到我。
      我慌不择路,快速低下头,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