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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向死   奶奶曾 ...

  •   奶奶曾经告诉我,只要足够真诚,老天爷就会听见我的心声,愿望就会实现。
      我信以为真,可站在奶奶的床榻前,我磕破脑袋也没能得到上天垂怜。我眼睁睁看着奶奶咽下最后一口气,听见她最后一次呼唤我的名字。
      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那年我9岁,永远失去了最爱我的奶奶。
      随着奶奶的心跳一起停止跳动的还有我对这世界的所有期待。
      从此我不信神明,更不敢相信任何人。因为比起妖魔鬼怪,有时候人心是最让人感到可怕的存在。奶奶的死亡存在前兆,咳血晕倒,可是无数次发病也无人在意。
      我其实真想把这个家里除了妈妈以外的所有人都解剖开看看,摸摸那几颗心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为什么这么冷漠无情?为什么奶奶的生命在他们眼中如此不值一提?为什么一句“她福气尽了”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消逝?
      明明来得及......
      明明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为什么不能带她去医院?
      为什么?
      “为什么?”我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奶奶,跪倒在家里这群人面兽心的人面前,一遍遍哀求,一遍遍磕头,“带她去医院吧!我求求你们了!”
      面前的人只是静静看着,宛如几座冷冰冰的石墩,没有温度也没有人性。
      “她没有那么精贵!”
      这是我听到过全世界最荒唐的话语。从我有记忆开始,家里大小活全都是妈妈和奶奶在劳动,只不过后来多了一个我。我从来没有见过奶奶停下忙碌的脚步,哪怕所有人都已经躺在被窝里做美梦。连呼吸都冻人的冷冬,她挽起袖子再给家猪煮饲料。漆黑的天上没有一颗星星,灶屋里跳跃的火光是她唯一可以取暖的方式。
      我趴在窗边,碍于寒风刺骨,没有太多的停留就缩回被窝里。我不知道奶奶是怎样忍受住这种天气,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铲猪粪?白天她为一家人做饭,晚上还要给牲畜做饭。地要她耕,菜要她种,就连全家人食用的大米也是她一颗颗栽进稻田。
      她老的脊背早已经被生活中的琐碎一点点压弯。
      她老从没有过一句怨言。
      都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爷爷还要嫌弃饭菜味道不好吃扬来桌子要求重做。奶奶手上大大小小都是裂口,粉白的肉裸露在外边。妈妈看不下去,一旁说了两句。爸爸直接上脚踹,又骂又打。我一边哭一边帮奶奶捡起散落的盘子和碎碗。她老就扭头冲着我笑。
      “娃娃真乖!”
      这样的家庭我待了9年,而奶奶待了50年。从她15岁正值青春的年华跟了爷爷再到她65岁被病痛折磨而死。她重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哪怕短短十分钟。
      妈妈和我不忍心听到奶奶的呻吟。妈妈拿了她私藏的一百五十元皱巴巴的纸币偷偷给奶奶买了药。
      缓解疼痛的止痛药。
      可是哪怕药已经送到手上,家里那群自傲清高的禽兽还是一把抢过药,硬拽着妈妈的头发拖行了几里地,死缠烂打让医生把药退了。然后拿着到手的钱美滋滋买了几包烟分着抽。
      那时我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人可以自私成这样。奶奶胃痛到全脸发白,他们却可以站在一旁心安理得地抽烟。
      或许死了一个女人对他们来说无非就是多举办一场酒席,还能乘机多收礼钱。我永远记得奶奶死的那一天,院子里的两大盆衣服还没来得及晾出来。她死前的几个小时,还在为这群男人洗衣服。
      出葬那天,我一路跟着送葬队伍上了山。
      那天下了小雨,泥土地不好走,可我不想回去,不想看见他们数钱时笑扬的嘴角。
      我摔了好几跤,以至于浑身都是泥,可是怀里紧紧抱着的衣物却没有沾染上一丝丝泥泞。我跪在奶奶的坟墓前,任由雨水拍打淋湿我的衣襟,脏兮兮的脸死死埋在衣服里,想在闻闻,再闻闻。
      我逼迫自己一定要记住奶奶身上的味道。
      一定要记住她的模样。
      奶奶笑起来很漂亮。我相信在没有嫁给我爷爷之前,她也曾是很爱笑的小姑娘。
      如果老天真的可以听到我的心声,我虔诚地祈求,希望奶奶下辈子不要出生在落后山村。我希望她可以每天都有漂亮地裙子穿,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我希望她可以嫁给自己真正喜欢的男孩子,而不是三袋米就草草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是我不够强大,是我不够勇敢,是我没能保护她。
      是我没钱,是我......
      是我不够虔诚,没能感动上天。
      2
      奶奶走后,家里务活的任务落在我和妈妈身上。
      我想反抗,所以不愿意干活。
      无论他们打我骂我也好,我都不想在为他们服务。可是如果我不干,妈妈就得完成所有事情。
      我不想看见她成为第二个奶奶。
      我不想看见自己成为第三个。
      更何况,我现在需要依靠他们才有钱去上学,所以我一忍再忍。
      我相信自己可以改变命运,所以我拼命读书学习。我蹲在河坝里洗他们的脏内裤,臭袜子,脑袋里拼命回忆老师教的新知识。
      等到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着了,我偷偷从床上爬起来,头上戴着手电筒,蹑手蹑脚搬了椅子复习预习。双手冻得僵硬,我拼命搓,逼迫劳动一天的它们再一次拿起笔。
      对不起啊,辛苦你们了,可你们得努力,因为你们的主人不想让你们变成和奶奶一样的双手。
      你们的主人不认命,所以你们也不可以任命。
      我用的所有东西都是哥哥用剩下的。
      哥哥比我大了四岁。
      他在学校就是名副其实的混日子,家里人费力供他读书,他偏偏反其道而行。我有时候真的很不理解他拥有的学习资源,学习条件,那么优越,为什么不好好上学呢?他可以在家光明正大的打游戏,我却需要在夜晚偷鸡摸狗的学习。
      家里为了省钱,让我用他剩下的书本。
      我其实挺乐意也挺开心的,因为他用过的书本几乎是全新没有翻过页。但我找他要书的过程却是极其心酸而且难走的。
      每一次我敲开他的房门,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你来干什么?”
      他躺在床上打游戏,对于我的出现极其不耐烦。
      “我来拿课本。”
      他勾勾脚示意我进去。我长期一口气跨进这间瞬间让人毛骨悚立的屋子。
      “门关上!”
      这三个字好像有无穷乏力,我甚至感觉到自己在控制不住的发抖。我不敢关门,因为一旦这扇有光亮透进来的大门被严丝合缝的观赏等待我的将是无尽的深渊。我也不敢不关,因为如果不听他的话,深渊就会以更快的方式来到我的面前。
      这扇门一旦关上就永远没有人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
      虽然已经有了经验,可我还是会控制不住的,害怕我战战兢兢地走到了一他床边一尺远的地方。
      村子里的男人都是一个德性在家不喜欢穿衣服,仅仅一个内裤贴在身上也不嫌害臊。
      内裤还是我洗的。
      我当然没有认真洗,我泡过狗尿。任何细微末节处都在表达自己的不满,只是不知道这种不满什么时候才能起到作用。
      黄晓旭还好,会在内裤外头套个短裤,他翻身下床踏上拖鞋,结束了一局游戏。
      “来吧,开始你的表演!”
      他叉开腿站着,只想裆部。
      该来的还是会来。
      我抿着嘴趴在地上,闭着眼睛匍匐向前挪动身躯紧绷的嘴,最终还是张凯发出让他兴奋的叫声。
      “汪。”
      无论有多耻辱,眼睛一闭,牙关一紧,也总是会过去。其实门关上也不坏,至少我现在的狼狈模样只限于我,他还有他的手机。
      只是当时的我还小,不知道原来手机和人一样是有记忆的,并不是说时间一长就会和岁月一样慢慢消失掉对那一部分分的记忆。
      原来只要点开手机相册的开关按钮,这些画面就会一次一次出现,让你所有的不堪赤裸裸的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好狗!”
      黄晓旭丢给我几本书,心满意足转身又躺回床上。我撑着地板爬起来,接过书,触感冰凉。
      我感觉自己身上除了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如同火烧般炽热,其余地方冷得和冰窖一样。
      我问过黄晓旭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一定要我做狗他才会开心?
      他把我推倒在地,不屑一顾的笑:“为什么你不会是我家宝来养大以后卖了给我换彩礼的女娃,当初要不是我们把你养的,你现在就和路边抢食的野狗仔一样生死都无人在意。”
      他连装都不装了。
      爷爷和爸爸至少还愿意哄骗我,美其名曰“嫁个好男人是女人一生的追求”。只要我安分守己以后他们会给我物色好男人,只要把男人伺候开心了,我的这辈子也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我静静听着看他们能装到什么时候,只要等到我长大出嫁那一日什么恶毒的嘴脸都会展现出来。
      我还要谢谢黄晓旭。
      如果不是他一语道出真谛,日复一日的思想洗脑下,我早就变得和妈妈奶奶一样了。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我所能做的。目前为止只有不断学习,让我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被他们麻木。
      我抱着书。
      一时做狗和一世做狗,我当然选择前者。
      如果不能离开这里,我就只能一生一世做黄家人的狗。继承妈妈和奶奶的老路,甚至在这个家里我们连狗都不如。
      家里的狗他们见了还知道就跟骨头奖励他看家护院,对于我们夜以继日的辛苦付出换不来一生尊重,换不来一句谢谢,只能讨来打骂。
      3
      老天爷真会跟人开玩笑。
      因为黄晓旭最近迷上了钓鱼,要求家里给他买全套渔具,所以他们决定让我休学,用我的学费满足他一时新奇的爱好。
      我绝对不同意。
      这是我唯一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可是没有人在乎我愿不愿意。
      他们不是在征询我的意见,只是在告知我。我知道求他们没用,所以我跑到了村委家门口跪了一天一夜。
      全村最有发言权的人,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
      我跪到双目出现幻影膝盖骨疼痛欲裂,弱小的身影风吹欲倒我一次次爬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的心一点一点的凉透。夏天一过就要开学了。我没有时间了。
      可直到家里人把我拖拽回家。红漆大门也从未有过一丝动物。我知道他们就在里面烟囱冒起滚滚炊烟,飘向空中消失在天际。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被黑暗吞灭,他们始终不曾出来瞧过一眼。
      黑夜从不宁静,落在我身上的竹条子从不手软。比起身上的疼痛,精神上的磨难才让我痛不欲生。
      为什么?为什么我连接受教育的权利都要被剥夺?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生在这样一个村子?为什么?为什么我是女孩?
      妈妈小心翼翼的把我抱回床上,又转头把我未完成的家务做了。我缩在床上使出全力撕扯被血迹粘粘在伤口的衣料。
      身上手腕疤痕交错微微浮起的皮肤又痒又辣。我怀里紧紧抱着好不容易求来的课本,泪水蓄在眼眶,在无人知晓处狠狠砸向脖下黄枕。
      泪水浸湿了大半个枕头,潮湿的气息包围住我。怀中的书纸好像也焉软下来再没了活力。夏日热风透过半敞的窗户扫过我的伤口,带走些许痛意,而便是蛙声蝉鸣。
      我哭着哭着又笑起来。
      恍惚间风中传来一个声音在问:“你认命吗?”
      我自嘲地笑笑。
      不认命有用吗?我注定要永远做皇家人的狗被抽湿剥皮榨干所有价值后随意丢弃;我注定只能做黄娃娃,随便取的贱名给口饭吃就能活;我注定与家务作伴;我注定要嫁人换钱。
      我注定了,要认命。
      可如果注定是这样的命运,那么我宁可以死解脱。
      在床上躺了一天,我被赶着去干活。
      拎着一篮子脏衣服,我偷了一张小刀片,特意走了很远的路跑到村口的河坝里洗衣服。
      既然要死,那我就死给所有人看。
      死后我必将化为鬼魂。日日夜夜在村口游荡哭丧,我要吵得你们没有一日安宁。
      阳光晒的刺眼,我仰起头望想看清楚悬挂在天上的火球,奈何还没有触碰到边缘,束束强光刺的我眼前一白。
      我闭眼缓了片刻,目光落到泛着金光的小溪。浮光跃金,我在书上看到过这个成语。
      用在这里似乎很合适。
      水面忽然泛起涟漪,连短暂的平静也要被打破。打破这片平静的会是金鱼吗?
      这种神奇的小鱼,我只在课本和电视上见过想法一貌图片拉也拉不回来。脑海立马幻想起我认为的金鱼。这种美丽又梦幻的小精灵,一定有着透明却又有金箔的尾翼和双鳍吐出的泡泡,像彩虹一样有很多种颜色。
      红橙黄绿青蓝紫,缓缓晕染在水中,在阳光下晃动闪烁。
      我最后在阳光下看到自己苍白又仿佛与天融为一体的手,然后不带一点怜惜地划开包着青紫血管的皮肤。立刻涌现出凉意淌过我发烫的皮肤一点点流进脚下的石缝。
      我想下辈子不要投胎做人。
      当只金鱼吧。
      都说鱼胆小,但我觉得他们比我勇敢多了,他们的认识里貌似没有死亡惊恐等字眼。虽然没有我那样的头脑,却可以永远保持平静淡漠,哪怕是在弥留之际也只是静静的睁着眼睛。
      划开皮肤也没我想象中那么痛苦,可能是因为我手起刀快吧,因为多年杀牲畜的经验,但我显然对自杀没有经验所以不能一刀致命。疼痛过后,是漫长的等待。
      大概到下午两三点左右就会有人发现我的尸体了。
      那个时候我已经去陪奶奶了。
      只是希望我可以和她葬在一起。
      对不起啊妈妈从今以后你要干两个人都活了;对不起啊,我的好朋友从今以后你又要孤身一人了。
      不过也不要太担心你这么好,一定有人愿意和你做朋友的。
      你对不起未来的我,从今以后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黄娃娃了……
      我最后留恋这世间一秒静的就像存在记忆之中。眼睛重重的合上耳边溪水声被无限放大。
      如果不选择结束生命,我这一辈子都将被无尽的黑暗裹挟前行。我的出身是意外,不被父母喜欢。我的死亡也是天意,无人会在意。
      原来有些人从出生就注定了结局。
      水面凉风拂过,我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一时开始一点点模糊,我好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当初奶奶躺在床上的感觉是不是也是这样子?
      下次要是一定得换个死法。
      感受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滋味不是特别美妙。我的眼睛和尚就再也睁不开了,只有一片漆黑空旷无碍的黑,令人进入就一下子涣散了的黑……
      黑暗中找不到方向,我像个孤魂野鬼,漫无目的的游荡,甚至一度出现幻觉。
      “娃娃!”
      是谁在叫我?
      原来这世界上还有在乎我的人吗?
      我从来都不是贪心鬼死前能听见别人呼唤我的名字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奢求。
      足够了。
      我心满意足扬起嘴角。
      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我在一声声“娃娃”中迷失自我,直到流血的伤口被人体紧实的肌肤覆盖,我才意识到这原来不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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