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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人生忧患识字始(下) 巧了,文尽 ...

  •   妈的,懒得装了。

      “好,”蒋邻最后再深深地看了文尽听一眼。

      外面已经开始下雪了,衣服上有些残雪,撑过了满堂暖气,眼下飞快地融化成水珠,随后顺着冲锋衣的防水面料滑下。

      他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犹豫和迷惘,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凛然正气。

      蒋邻深吸一口气,看向文尽听的眼神里几乎要带上点同情了。

      巧了,文尽听是吧,那今天就让你尽管听个够。

      他心里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暖场,随后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某个手术室门前的指示灯随之亮起,显示出“手术中”三个字——

      “没什么稀奇的,我妈这么多年在各种噱头食品、医疗器械的创业项目、投资机会里打转,回回都上当,当当不一样。”

      “不过你放心,没有前科,”蒋邻略一耸肩,摇了摇头:“每次都是被‘朋友’介绍去上供了,晚到的人做上线都不够格,也算花钱消灾,不会被认定为传销。”

      前情介绍完毕,蒋邻进入正题,笑道:“这次她时来运转,辗转牵线搭上了九鼎。而九鼎要求只有高新企业才能报名采购招标,正正好,九鼎高管的儿子就负责一家高新孵化的科技公司。”

      “很简单的事情吧,就像你必须买校门口小卖部指定型号的2b铅笔,涂的答题卡才能被扫描识别,不然零分。”

      被不可外扬的家丑镇了好些年,突然重见天日,蒋邻有点兴奋,原本佝偻靠墙的脊背不觉间站直了。

      “至于我怎么知道全智虚开,那更简单了,高新申报材料上提交的好几个专利还是我代理的,每年维持专利的费用都是我在交,市面上一般的高新代办全包也就几万块,全智收了几十万,傻子都知道有猫腻。”

      他思路一时间有些跳跃:“高同峰要是知道了董其刚和他的好大儿狼狈为奸,那的确有可能像微博上盛传的那样,是气死的也说不准。”

      说到这,蒋邻松开交叉抱胸的双臂,右手虚握在面前,轻咳了两声,哂笑道:“不好意思扯远了,我妈这生意说到底,无非是人家左手倒右手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从她这走一道而已。”

      “这年头走这种路子拿订单的比比皆是,是我大惊小怪,自以为学了点法,手里有把锤子就开始看什么都像钉子了。”

      图穷匕见,对着手下一无所知的小白鼠,蒋邻的交感神经彻底兴奋了起来,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文尽听,浅色瞳仁反衬出黑洞般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一圈。

      眼见蒋邻双颊绯红,嘴越咧越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喝醉了,文尽听预感不妙,右脚后退一步抵住,直觉此人接下来要说出更混账的混账话了。

      只见蒋邻双手往兜里一揣,笑道:“文警官,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种情况,又是异地的一个孤案,你们平津公安没有赶在这个远洋捕捞在风口浪尖上的时候,奔赴广林办案的理由。”

      “那按惯例移送线索,得先经过当地税务机关,看在她的工厂也算当地税基,贡献了就业岗位的份上,认定为善意受票方不构成虚开,不是没有可能。最后补税罚款,案子停在行政阶段,你好我好大家好。”

      “如果移送公安,广林不比平津,不排除最后成了挂案,就算真到了检察院,看在要维护营商环境,促进民营经济发展的份上,争取不起诉是基操。”

      “广林检察院的微信公众号我都看过了,还没有报道先例,正好可以立个典型。”

      或许是说到了什么得意之处,他不自觉间彻底笑了起来,心脏强而有力地跳动着,两颊因为充血而发烫,头脑却异常清晰。

      “毕竟连董其刚这个主犯都取保候审了,何况不起诉有那么多种,法定不起诉、酌定不起诉、存疑不起诉、认罪认罚不起诉、合规不起诉,天无绝人之路嘛。”

      “甚至于最坏到了法院,最高法新发布的典型案例,你可能还没来得及看吧,受票型虚开一律按逃税罪认定,适用首两罚不刑。”

      文尽听越听面色愈沉,他知道律师向来弯弯绕多,但平日里大家在工作场合,不同部门关注点不同,有话也只说三分。

      除了在法庭上梗着脖子颠倒黑白之外,他头一回领教到律师居然还能惹人生厌到这种地步,眉头皱得死紧。

      只觉得这种从里到外把公检法三家都包圆了的辩护策略,再到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表达方式,字字句句都该打包回炉重造。

      好在蒋邻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他不准备再刺激文尽听,甚至为了给对面一点时间缓冲,不再看他,目光随意地在医院大厅里往来的人流中游移。

      不远处有不少人在排队等电梯,待电梯门一开,先下后上实际成了边下边上。

      这熟悉的场景让他突然想起,当初就是在电梯口遇到的文尽听。

      人生际遇实在难以预料,蒋邻一时间百感交集,没留神,脑子里想的就这么顺嘴说了出来:“这么一看,平津的确是个好地方,对吧?”

      这个问题点燃了蒋邻的余下那点兴致,他自问自答般点了点头,即兴发挥地评价道:

      “无怪乎我妈这辈子最恨自己不是平津人,为此奋斗终生,还把我弄到平津的私立学校,一年光学费就是大几万。”

      “但我本科去了左宁,如果不是因为我婆婆这几年身体不好,带她来看病,”蒋邻感觉到下颌角附近血管在搏动,他咬住后槽牙,微抬起下巴,仰头朝文尽听扬了扬手里的缴费单。

      “你根本不用担心我会千里迢迢来平津利用你。”

      大概是因为真说到了要害,蒋邻压制住面部隐隐痉挛的肌肉,避免露出什么狰狞的表情。

      这点失态的预兆终于让他想起言多必失的道理了,蒋邻略一定神,决定发表一段最后陈述,彻底终结这场几乎称不上对话的质询。

      “说到底,我不是为了什么公平正义,大义灭亲,您就当我这一介草民胆子小,累了,受够了,所以在心里掂量了一下。”

      “觉得比起万一哪天东窗事发,被人往非公行贿上引,那不如选虚开发票,被税务局罚点钱,断掉原本就紧张的现金流,赶紧送她下车。”

      他扯了扯嘴角,凭感觉露出八颗白牙,抬眼望向文尽听,语气重新恢复到了正常状态,温和地问道:

      “这个解释您满意了吗,文警官?”

      说起来很荒唐,但比起回答问题,文尽听此刻最想说的话居然是——

      “你能不能先别再笑了。”

      但再不济他也能意识到这话不对劲,本意不对劲,引申义也不对劲,时间不对劲,场合更不对劲。

      嘲讽和挑衅是上个版本的事情,这次又是什么意思?苦笑?自嘲?戏谑?

      Too much information(太多信息),然而人脑不像显卡可以超频,这锅粥比在办公室里那会儿还要乱,还是非牛顿流体,越使劲越僵硬。

      文尽听心乱如麻,还得分神赶到嗓子眼前把话拦下,终于喉结微动,好歹是把这话咽了回去。

      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人类可以做出这样的表情,一时间以为自己成反社会人格了,不然怎么会无法通过面部表情判断他人情绪。

      他自问没有尿床放火虐待动物的爱好,是个普通的青年,那问题只能出在对面了。

      蒋邻这边正等着文尽听表态,可能是话说得太多,觉得嗓子又痒了起来。

      他有些脱力,便懒得管文尽听什么反应,自顾自地从衣兜里掏出一颗橘红糖剥开吃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橘红糖和牙齿磕碰,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就着这点自制的白噪音,蒋邻仔细体会了一番心里的空虚感。

      很难说他盼望这一天盼望了不知道多久,又害怕这一天怕了不知道多久。

      但真到这天,把面皮揭开,就能发现五脏六腑在这一肚子陈年坏水里泡久了,单拎出来也还是一副猫嫌狗厌的黑心肠。

      而抛开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不谈,他本人其实非常无聊,可以自封一个空虚公子。

      “手术中”的指示灯熄灭了。

      主刀医生转身离开了手术室,把口罩和手术服一起脱掉扔进黄色的医疗废物专用垃圾桶中。

      待隔离区的感应门一开,便走了出来,朝等待许久的家属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但病灶已经全身转移,之后会关闭腹腔,放弃手术。”

      见惯了蒋邻面带微笑,文尽听还是头一回见他清醒状态下面无表情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放弃了所有伪装,没有任何粉饰矫饰,这人的眉眼轮廓前所未有地清晰了起来。

      他眼睑下隐隐可见青紫色的静脉,眼白里血丝密布,结膜也明显充血,眼尾沟长且深,低垂着的眼眸连带睫毛像烤蓝处理过的匕首,勾出了一道锋利的弧度。

      目光流转间,像刀刃边被血淌过的血槽,端的是尊无情无义、无爱无恨、无血无泪的瓷件。

      糖吃完了,蒋邻把糖纸往兜里一揣,见文尽听迟迟不说话,等不下去了,干脆连招呼都不打,拎着开好的药,径直离开这是非之地。

      看着蒋邻的背影,文尽听还有点恍惚,莫名其妙地觉得他刚才垂着脑袋的样子,有种说不上来的即视感。

      他刚想抓住那股模糊的感觉,才迈出几步,不巧一旁转角出来一位清洁工,两边相向而行,一下撞了个正着。

      好在撞得不重,清洁工一摆手,专注着打电话,步履匆忙地走了。

      人虽然走远了,但声音却十分洪亮,气势汹汹地跟对面理论:“一楼男厕那个拖把池的水龙头真坏了,完全锈死了,你自己来试试,根本打不开,赶紧换个新的成吗……”

      但那点思绪在这一撞下彻底没影了,文尽听回过神来,发现蒋邻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只得默然准备离开医院。

      出了医院,外面簌簌地下着大雪,街面上已经有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寒风剐人。

      文尽听走在街上,手伸进裤兜扑了个空,这才想起方才在办公室里已经抽完了最后一支烟。

      他环顾四周,抬腿径直朝不远处地便利店走去。

      “拿包薄荷烟。”文尽听习惯性地说道,想起那股子遭瘟的薄荷味,旋即又改口道:“等等——”

      店员不解地看向文尽听:“哪种?”

      “黄鹤楼吧。”想起黎延明偶尔买过这个牌子的烟孝敬给师傅,文尽听答道。

      便利店内洋溢着带有食物香气的暖意,熏得刚文尽听临时起意,又要了一个肉包和几串关东煮,一起结了账。

      他在便利店的休息区吃了东西,正准备从兜里摸张纸出来擦嘴,结果纸没摸着,却在角落里摸出了一颗塑料包装的东西。

      文尽听低头一看,是那天开会的时候蒋邻给他的那颗糖,大约半个钟前,此人还亲自演示了一遍如何吃糖。

      看着手里的糖,他兀自出神起来。

      蒋邻摊牌摊得地很彻底,但不知道是信息量太大一时消化不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的认知暂时还是没能整合出一个新的蒋邻。

      从市监局里遇到的那个穿着卫衣牛仔的打假人,到打扮的油头粉面来市局报道的律师,再到跟着他一起实地走访的顾问,以及刚才那个无差别地嘲弄所有人的男子。

      每一个都是蒋邻,但哪一个都不是蒋邻。

      这些零散的印象彼此之间割裂地存在在他的脑海里,却迟迟找不到一条连贯的因果链把零散地事实和线索拼凑在一起。

      百思不得其解,文尽听眉头缓缓皱起,干脆把糖纸剥开把糖吃掉。

      眼不见为净,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解决提醒问题存在的事务也是一种办法。

      然而糖一入口,与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冰凉的味道顿时在口腔里扩散开,文尽听眼睛立马睁大了两分,低头一看。

      糖纸上红底黄字地印着“橘红润喉糖”五个字,真没写是薄荷糖。

      后悔也来不及了,文尽听只能三两下咬碎了嘴里的糖,走到便利店门口,抬手掀起透明门帘。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正好撞上外面一股寒风扑面而来,里外一起,冷得他一时没忍住,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他放下门帘后退半步,一时间甚至想把嘴里的糖吐掉算了,然而多少还是顾及点涵养,转身朝休息区的饮水机走去,准备打杯热水再走。

      便利店内没几个人,电视机播放天气预报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文尽听的耳朵——

      “气象部门发布寒潮预警:预计23日至26日期间有冷空气影响我市,将带来降温、雨雪等天气。24小时内平均降温8–12℃,本次寒潮源于西伯利亚强冷涡系统……”

      那股鬼魅般的既视感这会儿又显灵了。

      那是十年前的春天。

      高三晚自习被当做背景音磨耳朵的新闻联播已经结束,课代表开始发试卷,哗啦啦的翻阅纸张的声音与仅剩的天气预报交叠在一起——

      “……中央气象台发布了冷空气降温预警,倒春寒天气即将袭击北方,部分地区降温幅度可达14-18℃……”

      教室最后一排,文尽听穿着校服,看了两眼天气预报,等着前面传卷子,余光扫过黑板上值日的名字,意识到今晚轮到自己值日。

      前桌递来试卷打断了他的走神,他收回目光接过试卷,翻到最后一页看几道大题,觉得有点思路,再回到第一页开始写名字答题。

      当晚他值日,洗拖把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有个书包,便帮找过来的学弟简单处理了一下。

      学弟看校服样式还是初中部的,全程低着个脑袋,给了一盒糖就跑了,他几乎没看清人家到底长了一副怎样的面孔。

      回宿舍的路上他尝过那糖,冰凉的味道与红色的包装以及热带水果的名称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叠加前脚下带点小雨的春风,透心凉。

      打那儿之后文尽听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那盒糖他也没再吃过,印象里似乎是某次去找大学找文易的时候留给她了,后来她好像还说过这糖不错,比超市里卖的那几款喉糖好使。

      偶尔,非常偶尔,比如在看到校园霸凌相关新闻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学弟。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初的事情似乎比恶作剧性质更为恶劣,尽管是初中生之间的事情,但自己当初应该再多问两句。

      反正他都高三了,趁着在高考前还是国宝待遇,收拾几个初中生还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那个学弟叫什么名字来着,那是什么糖来着,时间太久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没想到在深冬的寒风中,他居然再次尝到了那个春夜的味道。

      那股模糊的感觉突然间变得跟口腔里冰凉的味道一样清晰,连带着回忆里的画面分辨率都跟着高了几个量级。

      顷刻间,文尽听猝不及防地看清了当时从书包里腾出来的那些笔记本和教科书,上面写着的名字到底长什么样——

      蒋邻

      他瞳孔骤缩,然而不待暂停终止或者取消任务,那边运行中后台一得到关键变量,便立马地从这个起点出发,跑完了全程。

      历经波折,文尽听终于还是彻底抓住了那道既视感,脑子里那些零散的印象被穿针引线般按时间顺序拼凑在了一起,拼得天衣无缝,浑然一体。

      然后这根绝佳的导体往那一杵,当即便五雷轰顶,把那点既视感给批了个粉碎。

      至于被连带波及到的文尽听,只能说好奇心害死猫,下辈子注意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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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太有运气了我服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