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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人生忧患识字始(上) “与户主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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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批准,九鼎地产的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案已经立案,由经侦局统一指挥协调,浅川市经侦支队作为主要侦办单位,我们平津市经侦支队及其他相关地区公安机关作为协作单位参与办案。”
经侦办公室内,邱建中向大家通知九鼎案的立案决定,并接着安排道:“除做好协查工作外,上级决定抽调人员进入联合专案组,在浅川集中办公。”
她环顾了一圈办公室里的众人,说道:“这个案子情况特殊,又是异地管辖,大家有空都抽时间再研究研究,有什么想法随时找我沟通。”
她视线最终落到文尽听头上,吩咐道:“小文,报案材料里提及到了多个公司,你之前负责全智案,把这些公司和董其刚父子之间的关系再核实梳理一遍。”
2025年1月20日大寒
蒋邻的工位上没人,他一般月底周一不来市局,理由是得回律所点个卯,这个月月底春节放假,便改成今天。
文尽听在工位上,手里拿着报案材料中提供的九鼎的供应商名单,其中与董其刚有关联的公司已经被记号笔一行行标出了,但有一行没有被标记的公司让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广林太医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但凡蒋薇笑取的是什么盛、茂、荣、升、鑫、信、恒之类烂大街的发财吉利名,文尽听可能也就略过了,偏偏太医果这三个字很有辨识度,又很好记,太显眼了。
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到底取得好还是不好。
全智案虽然已经移送给检察院,但他几乎是立即就想起了这个公司是什么来头——委托全智公司进行研发的公司之一。
不过慎重起见,文尽听还是打开了之前全智案的工作文档,用“太医果”三个字检索了一下。
几秒后,在全智公司上下游企业的名单里,“广林太医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被高亮显示了出来。
文尽听盯着显示屏,开始琢磨起来这意味着什么。
当初全智公司的前台怎么说的来着——
“我们公司在获得康健控股投资后,成立于2018年,是一家高新企业孵化一站式服务的科技公司。”
文尽听思忖片刻后,抬手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九鼎地产康健控股 2018”几个关键词,看到了一篇新闻稿:
“6年前九鼎地产宣布进军健康产业,与康健集团旗下的康健投资签署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后,康健控股宣布持有九鼎地产10%的股份,成为既创始人高同峰家族后,九鼎地产的第二大股东。
近年来九鼎地产与康健控股之间合作不断加深,逐渐与康健控股及其旗下公司之间建立了多重的交叉持股关系。”
新闻稿是去年10月发布的,6年前,也就是2018年,九鼎地产与康健控股之间建立了战略合作关系。
天毅供应和全智科技都在康健控股旗下,这么一看,董昊天负责的这两家公司,大概率是九鼎地产和康健控股建立战略合作关系后,作为董其刚的儿子搭顺风车的结果。
那董其刚又怎么会跟康健控股毫无关联呢?
但事实就是,康健控股在高修林提供的材料里几乎只字未提。
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精神,文尽听决定顺着太医果这条藤摸下去,滚轮滑动几下,显示出了太医果的股东信息——
股东:蒋含璋(80%)、蒋薇笑(20%)
蒋这个姓氏多见于南方,在文尽听印象里,他似乎也就在上大学的时候,同专业里有外地的同学姓蒋。
基于上次苏艳红和董昊天之间的姻亲关系的经验,文尽听定了定神,打开人口信息管理系统,先检索大股东蒋含璋的相关信息。
结果很快出来了——这是个二十年前就拿了外国永居的平津人,老公也是外国人,跟董氏父子显然没什么关系。
文尽听略松了一口气,接着开始检索蒋薇笑的信息。
不同于上一位国际化的很彻底,这位小股东是广林人,但户口迁到了平津。
文尽听顺手展开了户籍信息详情,却被一条户籍迁移记录吸引了注意力——
“……姓名:蒋邻,迁出地:广林市高元区夕照路8号;迁入地:左宁市白下区卧龙大道56号;迁移日期:2017年10月;迁移原因:升学;迁出前户别:家庭户;迁入后户别:集体户……”
文尽听视线飞快地略过一行行信息,最终停留在了其中一行上——
“与户主关系:子”
文尽听有些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随后松开鼠标,背倒向椅背,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半晌,他闭上眼抬手抹了把脸,感觉耳边似有血流涌动的鼓动声,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
一直以来的猜想一朝成了真,他反而有点恍惚。
文尽听重新睁开眼,一摸兜,发现烟盒里还有一支烟,于是伸手推开自己工位旁的窗户,久违地用打火机点上,就这么在工位上抽了起来。
他自己普法的时候说得嘴巴都要起茧子了,诈骗套路的共同点是前期会给目标小额返利,目的是获取信任。
这下好了,感情全智公司真是块饵,钩还是直的,他终日打雁,今朝倒是叫雁啄了眼。
银色的打火机在他手中翻来转去,得亏质量好,不然高低得漏一手的煤油。
尽管自己老妈是杆老烟枪,但他本人自打爸妈吵架离婚后,可能有点阴影,再没接触过香烟。
只是后来文易无端昏迷,为了帮这对无话可说的母子掩饰一下,文尽听便养成了每次探视替她抽一根的习惯。
不过他也不知道该敬自己老妈哪个牌子,于是干脆照着小时候那次偷烟的印象,这些年一直选的薄荷烟。
细支香烟燃烧地很快,文尽听伸腿把垃圾桶踢过来接烟灰。
烟已经燃烧了大半,文尽听这会儿终于想起上次去全智公司的时候,蒋邻大衣上的那股冰凉的味道——
好像也是薄荷味。
文尽听更烦躁了两分,干脆用空烟盒当烟灰缸,把烟头往上一碾,最后一起丢进桌下的垃圾桶。
他从座位上起身,重新把垃圾桶踢回一旁,随后拎起冲锋衣穿上,拿起手机直接拨打了蒋邻的电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蒋邻的工位,突然发现两个多月过去,那张桌子上也就堆着几本卷宗和其他乱七八糟的文件,实际毫无私人物品,干净得跟没人似的。
“呵。”文尽听冷哼了一声,握住手机,转身迈步朝办公室外走去。
平医附院
蒋邻正站在医院药房前排队取药,突然看见通话提醒,有些意外——文尽听的微信头像是直接用的证件照,非常公事公办,平时能用文字解决的事情绝不发语音,打电话多半是有急事。
难道是叫自己回市局加班,蒋邻心道,接通了电话:“喂,什么事?”
一听见蒋邻的声音,文尽听便连基本的寒暄铺垫都省略了,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全智的背后是董昊天,董昊天背后是九鼎?”
这个问题确实打了蒋邻一个措手不及,他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是贺莲吗?”柜台后的药师问道。
“是的。”蒋邻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步,把缴费单递给对面。
趁药师取药的功夫,他深吸了口气,回道:“这事说来话长,我现在有点事,晚点你看什么时候有空,我可以解释。”
文尽听见惯了各种找理由拖延时间的戏码,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拿出了通知嫌疑人到案的态度,回道:“九鼎案现在已经正式立案了,如果你不主动解释清楚,等协查通知批下来,能直接调取信息,我就不会有空了。”
这个回答倒是在预料之中,蒋邻有些痛苦地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我在平医附院,你想知道可以过来,我当面和你说清楚。”
刚退出通话界面,手机就弹出一则“暴雪蓝色预警”的通知。
蒋邻一哂,径直把手机揣进兜里,拎着装满药的塑料袋,转身离开了取药窗口。
医院盥洗室
感应水龙头年久失修,蒋邻在几次乞讨失败后干脆来到拖把池前,拧开水龙头。
“唰——”
水流被猛地放了出来,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冬日里自来水冰冷刺骨,一旁人来人往,大多都只是蜻蜓点水地沾一下,便当洗了手离开。
蒋邻弯下腰,好像不知道温度一样,双手伸进水流中掬水,随后便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脸上招呼。
一次还不够,他又反复往脸上泼了好几抔水,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说不定会把整个脑袋凑到水龙头下冲个痛快。
直到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蒋邻终于停下动作,直起身子,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下巴微扬,直视前方,正对上拖把池上方的一面镜子。
镜中人嘴唇紧抿,一脸漠然,整张脸连带一双手,先是冻得一片苍白,随后又因为冷到极点,泛起红来。
头发被打湿了不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鬓边,水滴脸颊边一路滑到脖颈,内里的深灰色秋衣领口被打湿了一圈,呈现出濡湿的暗灰色。
不适感让他略微皱眉,睫毛也跟着眨了两下,终于还是抬起右手抹了把脸,将垂落的刘海捋到脑门上,露出光洁疏朗的额头。
但眉目间有一层再怎么冲洗都散不去的阴郁,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可能是一旁“节约用水”的标语作祟,他机械地伸手将水龙头关上,但因为根本没过脑子,直到龙头被拧得死紧,金属与皮肤摩擦产生的痛感,他才回过神来,松开表面锈迹斑斑的水龙头。
他走到门口,随便抽了几张纸,往脸和脑袋上胡乱地擦了几下,也无所谓是个什么造型了,便把纸一丢,拎起放在洗手台边的药袋子,朝医院大厅的方向走去。
医院药房—后侧过道
药房就在医院大厅,正对门诊部大门,后侧过道却大多只有工作人员进出,没什么人。
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前几天下的雪还没化完,蒋邻今天出门穿了羽绒服,此时正背靠在身后的白墙上,看着各色人物进出往来发愣。
虽然双手都揣在兜里,但温度始终上不来,雪地靴里的一双脚也有些僵了。
好在这里视野绝佳,老远就能瞧见显眼的文尽听进了大门,正准备排队过安检。
蒋邻省得打电话了,干脆从塑料袋里抽出一条长长的缴费单,竖起来朝文尽听挥了几下,示意自己的位置。
文尽听本就在环顾四周,见状略一眯眼,发觉的确是蒋邻,安检一过,便大步朝蒋邻的方向走了过去。
重大刑事犯罪案件中的变态连环杀手通常单独行动,但经济犯罪案件往往涉案人数众多,许多人到案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可能成了犯罪分子,外人看来也的确不像刻板印象里的“坏人”。
但偶尔,比如当嫌疑人站成一排时,有那么个别人,只要抬起头来跟你对上眼,你就能立马感觉到不对劲。
这种人往往都是主犯,或者属于管理层,最少也是个小头领。
或许真有气质这种说不清摸不着的东西,文尽听看着眼前的蒋邻,心想——
而有些人就是有股邪气。
眼瞅着文尽听在自己面前站定,蒋邻定定地看着文尽听,文尽听也毫不避讳,直视着蒋邻:“我到了,你准备怎么解释?”
虽然想知道文尽听到底是怎么发现的,但既然他是一个人来,而且刚才在电话里问得那么着急,那应该是刚发现,还没有和其他人通过气。
这么多年,蒋邻心里有篇打磨过无数遍的腹稿,只是苦于无处刊登,如今居然有人亲自上门自讨苦吃,堪比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他舌尖贴着后槽牙挨个转了一圈,仅剩的道德让他堪堪再象征性地提供一下知情同意:“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听我说清楚?”
果不其然,文尽听一听这话,就跟看到用户须知一个反应,明明一个字都不看,但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勾选“我同意”。
只见他冷下脸,沉声道:“如果你不想在这说,那就跟我回局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