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涛南北（经侦）》李养人

32、山雨欲来风满楼（下） 他的镜像神

　　“都是董其刚害了我弟弟。”高修林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倦怠。

　　“我们业内都是采用项目公司的模式开发，也就是每个项目由对应的项目公司负责。但项目公司的注册资本不足以承担项目运营所需资金，因此九鼎原则上会按照权益比例，向项目公司提供资金进行财务资助。”

　　“董其刚跟随我父亲多年，一直负责供应链，他提出的给部分项目公司的资助预算一年比一年高，我弟对业务本来就不熟悉，但如果不同意，他就会给出各种原因，表示只能延期开盘。”

　　“项目不能按时开盘，一天要多付的利息都是几十上百万，为了避免损失稳住他，只能同意提高资助金额。”

　　“项目公司得到的资助，在开发过程中又流向了各承包商，这些承包商又大多是董其刚实控的工程公司、设计公司、建材公司、设备公司、园林绿化公司，九鼎的建造成本逐年增长，利润却逐年降低……”

　　说到这，高修林眼眶逐渐发红：“我本想在公司内部解决，但我爸走得太突然了，最近九鼎股价跌到破净，其他房开商跌成仙股、停牌甚至退市的殷鉴不远，董其刚甚至已经被董事会任命为临时董事。”

　　趁高修林说话的间隙，邱建中大致翻了一遍材料。

　　待对面说完，她放下手里的材料，思考片刻后，说道：“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不论具体管辖，公安接到任何报案线索都要及时答复，您如果决定报案，稍后我们会出具受理回执给您。”

　　高修林眼角有些湿润，哽咽道：“虽然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九鼎是地产公司，又上市多年，社保基金也是九鼎的股东之一。涉及千家万户，兹事体大，我的确能力有限，只能选择报案。”

　　邱建中点了点头：“明白，案情重大，我会立即向上级汇报。”

　　“去年九鼎已经完成了50万套房屋的交付，但今年仍有全国31个省份、两百多个城市的40多万套房屋需要交付，”

　　高修林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液体，声音恢复了平稳：“如果立案，我这边也好选择合适的人选接任董其刚的位置，做好‘保交楼’的准备工作。”

　　她顺手将散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个强打精神但依然得体的微笑，语气有些恳切：“毕竟九鼎是我父亲一手创立的，我实在不愿看着九鼎一天天衰落下去，某一天爆雷停牌，留下烂尾楼后退市。”

　　邱建中正色道：“重大案件是否立案的审批时限最长为两个月，争取春节前给您答复。

　　高修林点点头，起身离开前郑重道：“感谢邱队理解，那我就先走了。”

　　高修林离开后不久，常利又带着他的保温瓶兜圈转回了办公室。

　　他也不敲门，就这么一屁股坐下，沙发皮面发出摩擦的声音，感叹道：“当初连小黎都看出来了，九鼎这案子没完。”

　　随后又打开保温杯呷了一口茶，幸灾乐祸道：“哎呀，谁承想这马上都要过年了，送上门来这么一个大案，你们春节又得加班咯。”

　　邱建中仔细地看着手里的材料，也不嫌常利念叨，当个解闷的陪聊：“九鼎注册地是平津，后来为了接洽投资南下，虽说确实有部分公司在平津营业，提供了连接点，但论管辖，不算很硬。”

　　“她来平津，无非是因为九鼎在浅川树大根深，各方势力利益关系错综复杂，变数太多，想要促成异地提级管辖。”

　　管辖是律师第一个会提出异议的点，常利点点头，问道：“所以你怎么看，上报之后把案子交到浅川那边？”

　　邱建中把材料合上，放回桌上，感叹道：“不好说，主要这材料做得也太符合我们的习惯了。”

　　平津市局-经济犯罪案件受理研究中心

　　曾副局长拍了拍桌上的报案材料，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众人，说道：“所以大家有什么意见，都说说看吧。”

　　会议室里除了领导，还坐着几位专家学者，经侦支队其他大队的人来了不少，法制支队的支队长也带着人来了，检察院经济犯罪部的检察官也来协同会商。

　　小卡拉米如文尽听和蒋邻之流则坐在会议室边上，老实旁听即可。

　　高修林的举报材料也算是引发了轩然大波，各方对于是否立案、调查方向都莫衷一是。

　　蒋邻眼皮已经跳了三天了——

　　见到报案材料的当天，他就通宵达旦地研究了一遍，却发现其中完全隐去了与康健控股有关的内容，完全只针对董其刚。

　　难道因为她要保自己弟弟，所以高茂竹主导的九鼎与康健之间的往来都成了正常的战略合作？

　　他原本以为老妈是靠向董昊天输送利益才获得九鼎的订单，现在看来，她可能只是整场关联交易网络里一个小小的中间环节。

　　他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把自己这几天做的案情分析的页脚折来折去。

　　有人先发了言：“高修林又不是法人，也不是总经理或者董事长，她来报案很可能只是她一个人的决定，就这么立案调查，会不会太草率了？”

　　听见有人说话，蒋邻这才回过神来。

　　他不动声色地揉了揉眼眶，瞟了一眼旁边的文尽听，见他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心又放了回来。

　　邱建中补充道：“她带着高同峰的遗嘱来报的案，也算是法定代表人的意思表示，她自己又是九鼎的实控人家族成员，而且经济犯罪不是自诉罪，以不具备报案资格的原因作为不予立案的理由，不太妥当。”

　　有人提出了新的顾虑：“这材料里的线索明摆着让我们往这什么‘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的方向走，连证据链都基本完整了。”

　　“这么大的案子，如果去法院，光是一审二审再审的诉讼费都够喝一壶了，要申请财产保全还得另外提供担保。咱这儿大门一开，她来报警，受理案件分文不取，反倒还要给她一张回执，岂不是拿我们当枪使？”

　　“这算不算是用刑事手段解决民事纠纷？”

　　另一位警察点点头，补充道：“要证明董其刚的行为存在违法性、行为与损害结果存在因果关系、损失具体数额与计算依据，哪怕是企业本身也有很大的困难。”

　　“咱们刑事案件那是实打实有侦查权搜查权，高修林这是打算把尽可能多的人拉下水，让大家一起帮她解决问题。”

　　听完这些顾虑，一位中年男子出声打了个圆场：“如果走民事途径，企业和董其刚在法律上是平等主体，又没有伪证罪，到时候双方律师相互构陷使盘外招，一场官司几年拖下来，最后一地鸡毛，得不偿失。”

　　“眼下人家遇到困难了，愿意找公安来评理，说明人家觉得咱们的意见有用不是？亲清有为，公信力不就这么来的？”

　　这位是市局正儿八经发过聘书，上过新闻的法律顾问，主业是律师，蒋邻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此人立场基本在打击犯罪和保障人权之间五五开。

　　法制支队的人看了看手里的材料，问道：“就算立案，咱们真要从背信罪这个方向展开调查吗？”

　　“这上面说，董其刚对主要供应商的货款一般都拖的很长，对与他有关联的公司回款却很快，但董其刚通过明债实股等方法将关联方非关联化，规避对关联交易的披露义务，此外又通过拆分主体、拆分交易，化整为零，进一步规避公司内对关联交易的审批程序。”

　　“要不考虑违规披露？”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经侦支队其他大队的人也开了腔：“虽说去年四月新“国九条”发布，要求加强资本市场监管，但背信罪这法条规定的就很模糊。”

　　“这么多年适用背信罪和违规披露罪的公开案例只有十多个，法院案例库倒是有根背信罪的独苗，还因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被放掉了。咱们按背信罪立上了，中途办不下来退回补侦，最后成了挂案怎么办？”

　　另一个大队的警察又补充道：“比如康美药业那个案子，有背信有违规披露，最后别说数罪并罚了，只判下来一个操纵证券市场罪。到时候律师拿着判决书来跟你引经据典，嘴皮子都要磨破。再稳妥一点，考虑考虑其他罪名？”

　　肖毕勤听了半天，顺着违规披露提了个新问题：“不过违规披露一般都是证监会那边行政处罚之后再移送过来，这次如果是咱们这边先立案，跟他们怎么衔接？”

　　这个问题也是有够细节，蒋邻听到这，决定把话题稍微往回带，说道：“其实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和违规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都属于证券犯罪。”

　　他朝对面那位引用政策文件的警员的方向看去：“新‘国九条’强调加强监管以促进资本市场高质量发展，那就像打击犯罪和保障人权都是刑法的目的，保护投资者利益也是加强监管的应有之义。”

　　“投资者用真金白银购买上市公司的股票，成为股东而不是债主，就是因为相信公司会被经营得更好，公司的利润分红会比借款利息更高，公司的市值会逐渐增加。

　　“如果大股东或者高管背叛了这种信任，利用非公允关联交易等手段掏空公司，也就是材料中列举的董其刚的一系列行为，学理上将这种损公肥私的行为概括为隧道行为。”

　　“而背信罪，从立法目的上来说，就是针对隧道行为而设置的。”

　　然而蒋邻这两天有点感冒前兆，说完一长串话之后，还没来得及享受成为众人焦点的感觉，就觉得嗓子发痒，低头轻咳了两声。

　　待气息稍微平复，蒋邻也顾不得开会吃东西不礼貌了，赶紧掏出颗橘红糖吃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下来，曾副局长扫了一圈在座的众人后，朝检察院派来参会的检察官问道：“崔检，你们检察院怎么看？”

　　被点到名字的崔检察官闻言推了推眼镜，开口道：“刑法设置背信犯罪，也是为了与公司法中规定的董监高的信义义务制度相衔接。”

　　“目前公司法并不禁止董事的自我交易，但要求经过如实向公司报告利害关系，提交董事会或股东会决议并相应回避表决等正当程序。”

　　“从报案人提供的材料来看，董其刚的不当自我交易是非常典型的违反忠实义务的行为，”说到这，崔检察官略一停顿，不着痕迹地朝蒋邻的方向看了一眼后，接着往下说道：

　　“也就是隧道行为，这与违规披露行为之间属于牵连关系。罪责刑相适应，目前来看背信罪的确是最能概括现有材料的罪名，但是作为公诉机关，我们应该全面审查案件事实证据，再得出结论。”

　　“这个案件十分特殊，谨慎起见，我们建议侦查机关做好所有相关罪名的准备，以背信为中心，违规披露、操纵市场以及非法经营同类营业都应当纳入视野范围，在调查过程中尽可能地收集证据。”

　　崔检察官放下手里的笔记本，朝曾副局长看去：“当然，如果立案，我们也会提前介入，派专人对接此案，有任何问题及时沟通。”

　　此话一出，各方各有反应，一时间会议室气氛为之一变，温度都似乎高了两度，又有人提出了新的讨论。

　　蒋邻含着糖，一心二用地观察着不同人的发言表态、表情动作，注意到旁边文尽听做会议记录还挺认真，想起来他都散过一圈糖了，似乎唯独漏了文尽听——大概是之前彼此间初始印象都不怎么样，判断区区橘红糖无力回天，便也没自讨没趣。

　　眼下如果还区别对待，未免显得他太过小气，想到这，蒋邻便用胳膊肘杵了杵旁边的人，递过去了一颗。

　　只见文尽听略微偏头，随手接过就往兜里一揣，一边不忘又往笔记本上加了几笔。

　　会议结束时正好到了午饭时间，散会后大家伙纷纷朝食堂走去。

　　据说为了今天的这场会议，食堂二楼开了待客的小灶，四菜一汤升级成了八菜两汤。

　　蒋邻和文尽听沾光，也跟着上楼排队打饭。

　　不锈钢餐盘里，四四方方地统一码放的东坡肉，每层都肥瘦均匀，酱汁色泽浓郁，说明师傅对美拉德反应的控制妙到毫巅——或者直白点说，炒糖色时火候控制得很好。

　　如果精选一块放到白色瓷盘里，再点缀一朵摆盘标配的粉紫色秋石斛，或许可以直接端上餐桌，标价88元一位了。

　　还有更好的消息——每人两块。

　　打完饭找了个空位坐下，吃到一半，文尽听端碗喝汤的间隙，注意到对面蒋邻随手放在桌边的会前准备材料。

　　那材料厚厚一沓，大概是吃到半饱，心情略微放松了起来，他随口问道：“背信罪的隧道行为，实际内容不止你刚才说的那两句吧？”

　　蒋邻抬头看了一眼文尽听，咽下嘴里的饭，回道：“是有一些我没说的，那只是我自己单方面的想法，没什么依据。”

　　文尽听放下汤碗：“说来听听。”

　　“虽说不太严谨，但好歹也算我的智力成果，就这么告诉你了，你确定要欠我人情？”蒋邻停下筷子，又自谦了一句：“虽然只是一点点而已。”

　　文尽听闻言，往自己身上上下搜了两把，只摸到蒋邻给的那颗糖、烟和打火机。

　　这一个多月里他没见过蒋邻抽烟，把人家给自己的糖再送回去也说不过去。

　　他垂下眼，正琢磨着要不就认下这个“人情”，余光发现蒋邻餐盘里的两块红烧肉没了。

　　这时“把好吃的留到最后再吃派”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文尽听当机立断，拾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蒋邻餐盘里，问道：“这够你开口了吗？”

　　蒋邻有些意外，表情也不自觉跟着正经起来，应道：“好吧。”

　　他看着文尽听，认真地解释了起来：“你已经知道所谓隧道行为，一言以蔽之，就是挖上市公司墙角。”

　　文尽听点点头。

　　见文尽听神色认真，蒋邻将筷子放下，正准备好好解释一番，却又突然福至心灵，又把筷子拿了起来。

　　“而随着金融监管法律法规的不断健全，隧道行为也不断升级变化，目前可以大致被分为两种：经营性隧道行为和金融性隧道行为。”

　　他将手里的筷子分开，一只手拿着一根，朝文尽听比划道：“这根筷子代表经营性隧道行为，包括关联交易、信用担保以及股利政策，可以算是最原始最直白的挖墙脚，也就是董其刚所在的领域。”

　　“这根则代表金融性隧道行为，更为隐蔽，目前最常见的是资产重组、企业并购后，营造大量利好消息，促使市场形成积极预期后，使用股权再融资，定向或者公开增发股票，从市场募集到大量资金。”

　　蒋邻重新将两根筷子握在手里，对着空气夹了两下：“虽然高修林在报案材料中略去了高茂竹有关的内容，但我斗胆猜想一下——”

　　“四年前九鼎的股价在高茂竹主导与康健控股的战略合作关系确立后达到了峰值，但直接套现会影响股价……”

　　文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演道：“高茂竹通过金融性隧道行为募集到的资金想要变现，最好是经过董其刚的经营性隧道行为。”

　　蒋邻对文尽听的理解十分满意，兴之所至，他用筷子夹起餐盘里的红烧肉，“也就是说，或许高茂竹和董其刚之间的关系就像这两根筷子。”

　　他朝对面略一抬下巴，又露出了那个标准的笑容。

　　“想要吃肉，那就得两条腿走路。”

　　绝对是在嘲讽，可能还掺了点挑衅，文尽听心想，他的镜像神经元历时三个月，终于慎重地对蒋邻的招牌表情做出了定性。

　　至于这个判断是否正确，他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