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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山雨欲来风满楼(上) 怎么想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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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津宋宅书房
“金丝楠的阴沉木?”
烧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宋季民看了一眼桌上用绸布包裹的木料,娓娓道:“我当时都没能去送一送你爸爸,小高今天却还想着来看我这么个老家伙,有心了。”
“快过年了,我爸那会儿事发突然,为了公司只能低调处理,也没能来得及见您,这次总不能又失了礼数。”
冒着热气的头道茶水倾倒在江豚形状的陶制茶宠上,高修林看宋季民提起水壶,不紧不慢地开始准备泡第二道茶,解释道:“今天来是为了我爸生前交代的最后一件事,想请教您……”
“……董其刚的这些事放在前几年不算什么,那时候大家都忙着做大蛋糕,但现在蛋糕就这么大,上市公司法律监管越来越健全,如果不整顿风气分好蛋糕,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只是时间问题。”
宋季民将供泡好的茶汤倒入往公道杯中:“房地产和金融业之间从上到下都有着千丝万缕地关系,可以说没有金融就做不了房开。”
“董其刚在这个岗位上能坐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至少也是个能人。至于其他问题,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个道理小高你应该也明白。”
高修林诚恳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这也是我来平津的原因,归根结底,在旧模式下如鱼得水的人,就不能也不愿改变,腐败只是在加速这个过程。”
公德杯里已经装了小半杯茶汤,然而宋季民并没有急着分装,只是将公德杯放到一旁,端坐在木椅里,认真地看着对面的小辈,没说话。
“这些年我负责销售,眼见下游需求日趋饱和,上游房地产税制改革的另一只靴子跟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高悬在所有房开商的头上,九鼎已经没有时间再陪他们玩蚂蚁搬家了。”
茶盘边整齐地摆列着几个品茗杯,她拿起其中两个,放到茶盘上公道杯的旁边,直视着宋季民:“宋伯伯,如果不趁现在转型,过去的积弊一旦超过临界点,任何一个小小的错误都会变成最后一根稻草,让九鼎一蹶不振。”
“以土地财政为核心的一整套杠杆玩法,放在以前是能无中生有的灵丹妙药,”宋季民伸手,用指腹试了试公德杯杯壁的温度。
“峤恒之前念叨我,说喝太烫了不好,年轻人都不喜欢喝烫的。刚才还很烫,现在差不多了。”
他朝高修林微笑道:“但到了今天,就是要防范的系统金融风险,转型期里需要处理好的历史遗留问题,如今的确行不通了。”
他拎起公德杯,往两个品茗杯里倒茶,随后拿起一杯放到高修林面前。
“安溪的铁观音,试试吧。”
品茗杯内的茶汤颜色澄清透亮,高修林双手接过,端到面前,低头轻嗅飘扬出的兰桂香气。
浅啜一口后,她放下茶杯,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个小巧的卡包,三层隔层里分别装着她的身份证、储蓄卡和运通卡。
她抽出最上层黑色的那张运通卡,放到茶盘正中,方便宋季民看清楚的位置,解释道:“当人可以跨越国境时,钱自然也需要跨越国境,运通最初只是运输业,是在服务用户跨国旅行的过程中才开设票据业务,最终才彻底进入金融行业。”
“同理,人买了房子之后,居住只是最基本的需求,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娱乐之于地产,难道不正如金融之于运输?”
宋季民略微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既然你已经拿定了主意,老高生前也同意你来做这个主,那就去吧,平津不比浅川简单,但复杂也有复杂的好处。”
“谢谢伯伯,我会尽量避免影响外溢,”高修林收起那张运通卡,语气有些迟疑:“但毕竟九鼎和康健合作多年,这次的事情,可能需要集团那边宋董事长的……”
宋季民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茶汤表面:“大哥那边,我会跟他说一声的。”
得到了宋季民的承诺,高修林暗自松了口气。
茶汤此时温度适宜,高修林此后又喝了几杯,和宋季民不咸不淡地聊了几个来回后,气氛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的视线落到茶盘上的陶制江豚茶宠上,笑道:“宋伯伯很喜欢鱼?您上次送我爸爸的那座鲸鱼木雕他很喜欢,一直放在书桌上。”
“哈哈,”宋季民抚掌而笑:“你爸跟我也是老朋友了,他退休之后在平津这几年,经常跟我们一起钓鱼,可惜每次都只是钓上小鱼几条,大鱼从未得手,所以我雕来给他做个念想。”
他将公道杯里的最后一点茶汤倒给高修林:“老高虽说钓鱼的技术不行,但我看子女运不错,这些小辈里我看你是有出息的,再加上你弟,老高在天上大概也能放心了。”
高修林拿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谢谢宋伯伯,那我就准备去市局了。”
出了宋家大门,毛助理一见高修林的身影,便下车走了过来。
随后她将车门打开,护着高修林上了车,这才关上车门,转身朝驾驶座走去。
车厢内空调温度打得恰到好处,温暖但不会让人感到燥热,高修林长舒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
跟宋季民打交道比她想象中还要耗神,打了半天太极也摸不准对方到底什么想法。
但他又确实身份地位特殊,政商两道甚至学界都有所涉猎。
高同峰常说不打无准备之仗,九鼎多年来深耕浅川,对董其刚以及其他利益相关方来说,到了平津自然水土不服,但也绝不意味着她可以高枕无忧,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漫长的准备终于快到尽头,她有些乏了,因此更加不想说话,便也不做任何安排,也没说接下来去哪儿。
毛助理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高修林,又看了一眼导航,见她面上没什么血色,便从自己兜里摸了个东西出来,放到中央扶手箱的表面。
“到市局附近的酒店还有一个小时,高总先吃这个垫一下吧。”
闻言高修林回过神来,有些好奇地抬眼,视线落在一块四方的深色糖糕上,真空透明的散装款,看不到产品名称,她伸手拿起,问道:“这是什么?”
“阿胶膏,但加了红糖、红枣、芝麻、核桃,跟糖糕差不多。”毛助理解释道。
高修林从善如流地打开包装,咬了一口,膏体因为放在身边久了,被体温焐热了而变得柔软,很好下口。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几口把糖糕吃下,觉得精力似乎恢复了一些,抬腕看了一眼时间,说道:“吃完午饭之后你也休息一下,下午还有场硬仗等着呢。”
平津市局 会客室
刚刚开完会,常利就把邱建中拐了过来,说有事找她唠唠。
邱建中把刚刚开会时的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感叹道:“一眨眼又是一年,去年小何差不多就这个时候提的离职,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小何有本事,跳槽也很正常,好在小文看起来倒像是不喜欢挪窝的样子。”常利搓着手笑道,“你当初可是实打实地把他丢到派出所晾了一年多。”
“嘿,结果这小子,任尔东西南北风,愣是屹然不动,怎么去的怎么回来的,确实是个人才。”
谈及文尽听,邱建中坦言:“小文嘛,家庭条件不错,性子也独,放着本科学历不用非得跨考到公大读公安专业,就是想进刑侦出外勤上一线。”
“虽然我把他要了过来,但强扭的瓜不甜,干脆让他去基层磨磨性子,要是发现不合适,他要走我也不会拦着。”
这间会客室离刑侦支队很近,被刑侦支队事实上当成了半个茶水间,里面放了不少检查卫生的时候转移过来的物资。
“少来,谁不知道你眼光毒,我看你就没想过要放人。”
常利熟练地从柜子里摸出几袋小零食,分了一半给对面:“听说你最近又招了个顾问,叫什么来着,虽说咱么多多少少都总得发展些编外人员,但你不是很少用这招吗?又过了明路,还得欠华安所主任的人情,费这么大力气呢?”
“经侦发展线人干嘛?卧底到人家公司里去拷证据?拷过来对面律师也给你排除了。”邱建中选了包话梅打开,嘲笑了常利一句。
说到这邱建中掰着指头跟常利算起了账:“你看啊,蒋邻他做过专业代理,首先知识产权犯罪能看。其次他现在专门学了法,合同诈骗职务侵占这些没问题,跟审理部门也好沟通。”
“再次,他本科学药的,面试的时候这小子虽然没好意思说,但私底下喜欢琢磨打假,咱们隔壁不是还挂靠了食药环旅支队吗,更是专业对口。”
常利原本正咔擦咔擦地吃着薯片,一听觉得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啧啧称奇:“这不是一个顶仨?哇老邱,你这回一鱼三吃,是真捡了个大漏啊。”
邱建中微微一笑,谦虚道:“明面上是这么个说法,实际不瞒你说,还得是直觉。”
“他举报的那些虚假宣传的产品,十有八九都不了了之了。这年头很多人喜欢把什么“认真你就输了”挂在嘴上,我比较喜欢这种输了这么多次还在较真的年轻人。”
话梅生津,邱建中旋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后说道:“虽说在派出所待了两年,但回了市局小文也只是成天捣鼓电脑,借着做数据分析,对办案能躲就躲。”
“法制支队每次安排学习,不是在底下扣手机,就是在笔记本上算数打草稿,这次把他跟小蒋凑到一块儿,让他熏陶熏陶也好。”
常利自己杯子里也没多少水了,又起身去拿了个大保温壶过来,给自己和邱建中的保温杯的加水:“那倒是,一个不积极,一个太积极,年轻人嘛,谁都不服谁,让他俩相互学习一下。”
邱建中接过自己的保温杯:“是,现在看起来还有点效果,一个小小的全智居然真的把背后的九鼎钓出来了,不过咱们到底能不能起竿,先看法制支队什么意见。”
常利正拿着大保温壶的瓶塞,闻言眉毛一挑,把瓶塞往瓶口重重一摁,说道:“老路这个老六,以前天天嚷着要跳出去到外面做律师,结果自打去了法制支队,那点小心眼全用到审案子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检察院穿一条裤子,也就你受得了他那个德行。”
正吐槽到兴头上,手机响了,常利一看来电显示,放下大保温壶,朝邱建中招呼道:“诶,人来了,我一看这些账本啊数字的就头痛,看也看不懂,我带她过来,接下来你们慢慢儿谈啊。”
平津市局 走廊
蒋邻从经侦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来回转了几圈,活动活动,透透气。
不久前罗阳旭发了条短信过来,说学校已经暂停了于小政的工作,他也辗转到了一位人品不错、即将退休的老教授门下。
蒋邻揣着手机,琢磨了一会儿措辞,最终决定感谢对方准备的材料给调查指明了方向,祝愿他未来论文见刊,平稳毕业。
点击了发送,蒋邻正准备回办公室,转身却看见两个女人朝自己这个方向走过来,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长发落肩,穿着驼色大衣内搭灰色高领毛衣,后面那个看着要年轻些,穿着标准的外黑内白西装套装,走路时落地无声。
还没入冬的时候蒋邻就进一步入乡随俗,擦得锃光瓦亮的皮鞋也不穿了,早早换成了工装靴,毕竟比起给领导写材料,他还是更喜欢到处帮办公室里的人跑腿,后者比较不费脑子。
因此走廊里只有前面那位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方跟皮鞋和瓷砖碰撞时发出规律的“咔哒”声,蒋邻没忍住又多看了两眼,总觉得这个眉眼有几分眼熟,但他又很确定自己绝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号人物。
擦肩而过时,蒋邻甚至能分辨出此人身上的香水味,并不浓烈,离得近了才能闻到,以檀香为主、辅以玫瑰,隐约间还有一丝香草的气息。
还挺有反差的,毕竟她离开的那个方向直指刑侦支队办公室,蒋邻心想,脚步声逐渐远去,他也转身回办公室坐下。
文尽听的工位上没人,这位模特被反诈中心拉去拍宣传视频了,大概可以想见是那种拿着打印好标语的A4纸,然后面无表情地定时翻页的那一挂。
蒋邻乐得没人监工,对着做了一半的案件审核材料目录,靠在椅子上,若有所思了好一阵,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想起了两个画面——
一个是九鼎年报,介绍董事会成员的部分,上面配了每位董事的照片和个人简历,前段时间他研究了不少九鼎的资料时看到的。
另一个则是一张合照,高同峰去世的消息公开时,高氏姐弟被媒体拍到落地浅川机场,上了半天社交媒体平台的热搜。
早年流量费用还很高的时候,高茂竹是个喜欢在社交媒体上指点江山分享生活的二代,近年来年纪渐长,有所收敛,但早年的影响还在。
相比之下高修林向来行事低调,个人百科里的照片十有八九都是其他人的照片,就连在那张合照里,她都是打着伞站在高茂竹身后半步,大半个身子都在高茂竹身后,几乎快看不出高矮胖瘦。
所以那是高修林?
按理说堂堂上市公司九鼎集团的实控家族成员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但疑问始终在蒋邻心里阴魂不散。
如果真的是她,她怎么会到平津市局?
平津市局 会客室
“怎么想到来平津报案呢?”
邱建中坐在办公室的沙发里,朝对面的高修林问道。
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九鼎最初是在平津注册登记的,这边的总部都还有人在。”高修林答道。
她抬手打开茶几上的文件,拿起最上面那张无效的遗嘱,朝邱建中的方向推了过去。
“而且这也是我父亲的意思。”
她垂眸道:“上次我父亲的事情,常队长处理得十分周全,所以这次我也选择相信平津警方,一定会给出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