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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风起于青萍之末 慈悲的雪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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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deite.”林纬恩把手里的书反过来压在桌上,起身走向柜台,也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虽然他只是叫了一声助理的名字,什么都没说,但趁他倒酒的功夫,一旁的助理很有默契地拿了个平板出来,走过来递给高茂竹。
高茂竹对这两人不按套路端茶送水待客的态度早已习惯,接过平板一看,皱眉道:“怎么又是书法字画,张大千还行,吴冠中我真欣赏不来。”
平板里是拍卖行的拍品目录,拍品大多可以保送博物馆,白底照片配上黑字解说,简洁但排版十分讲究。
“没什么珠宝配饰之类的吗,古董家具也行啊,房子太空了没有人气。”高茂竹放下酒杯,抱着平板划拉了几下,抱怨道:“总不能全挂书画作品吧,那不成美术馆了,回家都成逛展了。”
林纬恩端着酒杯走了回来,解开外套扣子坐到高茂竹对面,说道:“珠宝掉价太快,人工合成宝石普及之后,除了顶级藏品,基本都差点意思。”
离得近了,就能看出扣子是贝母做的,表面有莹润绚烂的珍珠光泽。
“而且珠宝里顶级藏品的价格也是公开可参考的,但书画就不一样了,Afterall, art is priceless.(毕竟,艺术是无价的)”
他朝高茂竹举杯,高茂竹便也抬手隔空碰了一个。
“To art.(致艺术)”
高茂竹喝了一大口酒,笑道:“是这么个道理,但哪有女人不喜欢珠宝首饰的,‘包’治百病,你没见过猪跑但肯定吃过猪肉吧。”
正当林纬恩尝试理解一个谐音梗叠加一句俚语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高茂竹手机响了,林纬恩一笑,示意他自便。
高茂竹一看来电显示,赶忙放下酒杯:“说曹操曹操到。”
他也不离席,直接接通了电话,神色挺放松的,全程顺着对面的意思,嗯嗯啊啊了几句,便很快以一句“我在谈事情,今晚就回来看你和宝宝。”结束了对话。
挂了电话,“我的女儿,这不正好赶上我爸的事了,还没办酒,”高茂竹解释道。
他看了眼手机桌面背景上小婴儿的照片,说道:“拍点什么珠宝手包之类的,百日宴的时候拍照也好看,未来还能做嫁妆,以后再凑个好字,一次办场大的。”
“恭喜,可惜《兰亭集序》早已失传,公认的重要摹本都在博物馆,不然真该拍下来,留给你们高家姐弟传家。”林纬恩啜了一口酒,问道:“不知令爱叫什么名字?”
高茂竹回道:“芝芝。”
林纬恩:“知知为知知,不知为不知的知知?”
“灵芝的芝,”高茂竹摇了摇头,笑道:“你不知道,她刚出生的时候,就像一只小老鼠一样,粉粉的皱巴巴的。我本来想叫吱吱的,被又晴驳回了。”
林纬恩对高茂竹的品味笑而不语,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出一声闷响,提示高茂竹将注意力从手机桌面中转移出来。
“目前布局已经基本完成,明年康健与九鼎之间如无必要,无需增加新的合作项目,工作重点是推进已有项目的进度,高兄准备如何安排?”林纬恩问道。
高茂竹思考了一下,回道:“都交给董其刚就行,确保项目准时开盘他是老手了,毕竟手底下一堆人呢,虽然成本是高了点,但至少事能给你办成了。”
“我姐虽然也行,但又晴辞任CFO之后她来接手财务,加上原本销售那边资金回笼的压力就很大,顾不过来了。”
“关键她太讲理了你知道吧,”高茂竹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摸了两下,评价道:“但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董其刚就属于是老兵油子,不跟你废话那些有的没的,好用。”
林纬恩对这个回答没什么反应,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有劳高兄了。”
目送高茂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彻底消失后,助理关上了办公室门,转身走到林纬恩身侧,汇报道:“高茂竹隐瞒了合作项目公司被税务稽查的事实。”
“康健控股的财务部门反馈称,集团下许多公司最近纷纷接到了税务自查,广林的几家尚未加入集团的公司都受到了影响。”
“高茂竹将合作项目交给了负责九鼎供应链的董其刚,问题最早出在董其刚儿子手中已经加入康健控股的研发公司,财务部门推测,税务部门认定该公司为实际没有进行研发的导管公司后,顺着研发公司的上下游进行查处。”
随后他将手里的平板放到林纬恩桌上,补充道:“还有一件事,mantein及其相关商标被抢注了,持有人是一家叫美肽的公司。”
坏消息接踵而至,林纬恩回味了一下,感叹道:“No plan survives first contact with the enemy. He is a good people, but not a good partener.(没有计划能在与敌人首次接触后幸存。高茂竹是个好人,但不是个好合伙人。)”
看着平板上显示的处罚决定通知书,林纬恩略微皱眉,当年黑白两道通吃的阿尔卡彭最后被国税局以逃税罪定罪监禁,足见哪个主权国家的税务部门都不是吃素的,
他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在扶手上无声地轻敲着,余光扫到办公桌上的古籍,封面上写着“贞观政要”四个字。
林纬恩顿时有了灵感,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把书翻了过来,找到其中一页,看着上面的一行铅字,缓缓道:“这上面说‘为政之要,唯在得人’。”
“既然税务部门都找上门了,说明大水漫灌的阶段过了,接下来是精耕细作的时候,适材适所……”
他沉吟片刻,安排道:“联系那位讲理的高小姐吧。”
林纬恩把书合上放好,转过身来,略微仰头系西服扣子:“至于商标抢注,那就换个名字重新注册,申诉以后再说,先让项目落地。”
“不过高兄喜得贵女,是该好好准备礼物。”他双手插兜,随意靠坐在办公桌前,嘱咐道:“拍些珠宝手包之类的,就按他说的,包治百病,也不枉大家合作了这么几年。”
助理看着林纬恩,回道:“好。”
他垂眸拿起桌上的平板,祖母绿般的眸子在阴影下成了墨绿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高修林办公室
天色已晚,高修林戴着眼镜坐在书桌后,手里的书已经看了一大半。
门外毛助理将何家礼准备好的材料打印了出来,她抬手轻敲了一下书房门,听见“进”后,轻手轻脚地开门走了进来。
见老板正在看书,封面上印着《论中国》,她便也不说话,只是将材料简单分了分类后放在书桌上,随后转身离开。
高修林仍自顾自地看着书,直到翻到下一页后,能看到书里卡住了一张书签——这意味着她每天给自己规定的页数看完了。
她将书合上,往桌上一丢,取下眼镜,闭上双眼揉了揉太阳穴。
大概是见多了高修林看书,毛助理时间估得很准,刚好泡好了洋甘菊茶端了过来。
她放下茶杯的同时,低声道:“禾兑资本的林纬恩林总说想见您一面,时间和地点看您的意思。”
高修林原本闭上的双眼不知何时睁开了,待毛助理说完,她手上的动作缓缓停住。
沉思片刻后,她放下手端起茶杯,洋甘菊的香气伴随蒸汽扑面而来,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顺着放松了两分。
她轻轻地回答道:“元旦那天吧,正好办场法会,送爸最后一程。”
2025年1月1日元旦
远离城市的乡野之地,其中一片荒山上坐落着一座孤寺,高墙深院,门可罗雀,但底子好,看着并不破旧。
毛助理在寺门口将车停稳,高修林推开车门下车,她今天身着一席黑色西装套装,披着珍珠白的羊毛斗篷围巾,下摆很长,几乎能罩过膝盖。
虚掩的大门被推开,高修林抬腿跨过门槛,朝内里的人招呼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院内错落有致地栽种了各种精心选择地树种植被,加上浅川的冬季几乎没有零下的时候,四周郁郁葱葱,颇有些一步一景的格调。
院落里站着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注意到来人,林纬恩走了过来,金发碧眼的助理则跟在他的身后。
林纬恩今天换了一身银灰色戗驳领的定制西装,回道:“还好,到处转了转,挺有意思的地方。”
高修林友善地朝他一笑,随后偏头低声对毛助理说:“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搭把手的。”
目送毛助理朝内里的大殿走去,高修林向林纬恩介绍道:“这是我爸请建筑系的教授,参考了不少古建设计的,建成后许多重点项目开工前,他会专门请高人过来,算算奠基的黄道吉日是哪天,聊聊最近运势如何。”
“我爸退休后去了平津,也很久没来了。我弟不信这些,不过就算他信,高人这两年也被抓了,久而久之这里就荒废了下来。”
林纬恩跟在高修林身旁,饶有兴致地四处张望:“但我怎么看到这里井井有条,倒像是有专人维护的私人会所。”
恰如林纬恩所言,不远处的大殿门口站着一个十五六岁、身着青黑色的海清法衣的小姑娘,正朝高修林这边看过来。
高修林朝她点点头,解释道:“她妈妈当年来浅川打工,在九鼎的工地上扎钢筋,到了台风季,停工一天就是几十万的损失,为了赶工期,台风一过,还没有全面检查设备就开始复工。”
“结果塔吊运料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她妈妈被掉下来的钢筋砸中,没救回来。恰逢我妈羊水栓塞刚走不久,我爸觉得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因果未了,于是给她重新上了户口,办了学籍。”
“你来的时候路上应该看到了,不远处的希望中学就是我爸投钱建的,她就在那里念书,周末回来这里照看一二。原本的任务是超度我妈和她自己的妈妈,现在又多了一个我爸得麻烦她了。”
三言两语间,二人已经走到殿前,拾阶而上,走到了那位小姑娘跟前。
或许是因为长年累月地被香火熏陶,小姑娘很沉稳,庄重地朝来者施了一礼,说道:“各位施主,坛场已经布置好了,请随我来。”
大殿内
说是法会,实际流程因为人力不足而删繁就简,最主要的超度仪式就是由跪坐在蒲团上的小姑娘念诵佛经,两位助理则守在殿外。
就着地藏经、金刚经和往生咒,伴着规律的木鱼敲击声,林纬恩先开了口:“今年的股东大会,康健控股作为掌握10%股份股东,有意提案重选董事会董事,不知高小姐有没有推荐的班底?”
高修林没急着回答,问道:“既然六年前选择了我弟,今天为什么又来接触我?”
林纬恩反问道:“六年前高小姐对我们也并不了解,不是吗?”
高修林偏头看着林纬恩,问道:“那我只能试着推测,是美联储降息把你们放出来了?”
林纬恩有些意外,点了点头:“高小姐果然透彻。”
高修林:“我爸当年南下接引江岛的投资,由此发了家,后来看到我弟搭上了你们这批外资,这才觉得后继有人,把九鼎的位子交给了我弟接班。天欲予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你们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林纬恩耸肩:“人都有路径依赖,康健和九鼎合作的项目大多为绿地投资,需要合规可控的项目负责人,我们也没有办法。”
“‘路径依赖’?”高修林转头看向庙里的金身的佛像,嘴角弯起:“我们这有另一种说法——君以此兴,必以此亡。高茂竹靠利益输送笼络董其刚为首的老人,也将因为这些老人而被你们所放弃。”
林纬恩顺着她的目光过去,发现这宝殿内供奉的不是常见的法相庄严的观世音菩萨立像,而是一尊水月观音造像。
只见这尊水月观音神态安宁,右膝曲起游戏坐于蒲叶山岩座,左腿自然下垂于坐前,足垂踏水中莲花,右臂伸直于右膝上,左手自然抚于座上,作水中观月状。
林纬恩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受教了,不过执掌毁灭的神明通常也享有创造的权能,just like kali(就像女神迦梨),慈悲的雪山母神也会有残暴的化身。”
高修林略微点头:“你的中文比我想象中好。”
林纬恩笑出了一口标准的白牙:“谢谢,我从小一直在华文学校接受基础教育。”
高修林从蒲团上起身,说道:“资本不休,业力不尽,轮回永续,偌大的九鼎在你们眼里也无非是沧海一粟罢了。”
林纬恩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高修林:“高小姐若是不愿意,我们也绝不勉强。”
高修林走向香案,低头从香盒中捻起三根香,抬手借一旁长明的海灯点上:“说笑了,非自觉无执者不得解脱,我既不虔信,也未苦修。”
她不曾礼拜,只是径直将香插进香炉中,便转身朝外走。
她从光线昏暗的庙宇内,踏入阳光照射的地块上,眯着眼瞧着天上的太阳:“若非执念深重,我怎么会在九鼎二十多年。”
林纬恩也起身迈步跟上,问道:“据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果说因果轮回不足以让高小姐看破红尘,那多少钱能让高小姐放下执念呢?”
毛助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高修林身后,得到高修林示意后,她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林纬恩。
“我不要钱。”高修林的眼神在阳光下非常清晰,她直视着林纬恩的双眼,说道:“如果今天你不上门,这些材料原本是准备交到警方手中的,既然是谈合作,那也不绕弯子了,我的筹码如你所见,你的报价又是多少?”
“Stay hungry?(保持饥饿?)”林纬恩接过纸袋,没急着打开,想起当初高茂竹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
那会儿高茂竹肉眼可见地崇拜乔布斯,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貌似很理智地给出了答案:“凡事都有价格,九鼎目前的市值刚站稳千亿,我们家用21%的现金流权实现了对九鼎46%的控制权,我是没机会做一年几十亿的套现王了,未来几年慢慢实现这个目标吧。”
高兄当时的音容笑貌尚历历在目,如今看着高修林的面容,两相比对,林纬恩觉得这两姐弟真是很有意思,有些期待地绕开棉线。
“高小姐,One general law,leading to the advancement of all organic begins,namely,multiply,vary,let the strongest live and the weakest die.(引导一切有机生物进步的普遍法则即——繁衍、变异,让最强者生,让最弱者死。)”
纸袋里是厚厚一沓文件,他草草翻了翻前面几页目录,挑眉道:“高小姐看来对我们禾兑还蛮了解的。”
林纬恩把手里的资料放回纸袋:“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们想要的也很简单——”
“九鼎地产下所有的土地及附属建筑物,禾兌资本将享有优先购买权,如何?”
对这个狮子大开口般的价码,高修林仿佛毫不意外,沉稳地回道:“一线城市以及各省会城市的地标性建筑排除。”
“高小姐果然是明白人。”林纬恩有些困扰般皱了皱眉。
但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成平时的样子,朝高修林伸出右手:“那就这么说好了。”
和高修林握手的同时,林纬恩邀请道:“既然事已经谈完了,高小姐接下来有时间赏光跟我一起吃个饭吗?”
注意到高修林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他又补充了一句:“所有未戴婚戒的女士我都默认未婚,称呼为小姐,高总如果不喜欢,我也可以改称高女士。”
三五秒过去,握手完毕,“我的确未婚,不过——”高修林松开林纬恩的手:“你比我还小几岁,这些花招还是留给其他人吧。”
二人此时已经站在殿门口,林纬恩将纸袋朝外一递,金发助理立马走过来接住。
他腾出双手插进裤兜,留下一句:“看来该轮到湿婆被踩在脚下了,那我就期待在下次股东大会上见到高小姐了。”便转身离开。
高修林目送林纬恩及其助理的身影远去,殿内弥漫着上好的檀香被焚烧后的暖香,提醒着她一切不是幻觉。
高修林深呼吸了两下后,抬手拨了个电话。
嘟嘟两声,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高修林:“元旦快乐,何律,得麻烦你加个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