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谜底就在谜面上(下) 负债率高算 ...
-
高修林晃了晃手里的茶杯,看着茶水下骨瓷茶杯底部精美的鸢尾花纹若隐若现,漫不经心地说道:“平津的事情,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子承父业,权力寻租,虚构交易刮上下游公司油水?”
心里虽然还有疑问,何家礼还是很快适应了高修林的逻辑,接道:“权力寻租?那也可以考虑非公行贿,但涉案款项如果被定性为行贿款,按规定就是没收后上缴国库,不存在返还公司或者利润归入公司的可能性了。”
高修林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赞赏:“我听说你们业内有个说法,叫‘法庭上胜诉的才是真相。’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话要是换以前,我还有点心气跟您辩几声,”何家礼苦笑道:哎,现在自己出来干,心态确实不一样了,看论文上写司法机关罔顾罪刑法定,偷梁换柱用证明难度更低的‘获利数额’代替‘损失数额’,我竟无以言对,甚至逐字学习。”
“这么一说真有点想邱队他们了,”何家礼说着说着,终于找到机会,试探着问道:“高总上次来就说准备去平津一趟,先问问老高总的意思,后来怎么样了?”
谈及自己刚去世不久的父亲,高修林语气很平淡:“上次你准备的材料我爸看了,效果是挺显著的,当天就叫我弟到平津亲自解释。”
后来的事情几乎无人不知——高同峰死了。
早在听闻高同峰突发疾病的消息时,何家礼就有所猜测,但真的确认自己远在浅川写的报告,可能在千里之外的平津扇出了一场豪门恩怨时,这事就有点微妙了。
然而高修林并没有让何家礼煎熬太久,便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听警方的意思,我爸当时过于激动,血压太高,斑块脱落梗到了脑子,毕竟他一直有房颤,又不肯做手术,医生之前早就提醒过很多次这种风险。”
“我弟要真能有这个决断对爸下手,也不至于还需要和董其刚那帮老人媾和,所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可能他确实有点运气吧。”
何家礼松了口气,问道:“那老高总看完材料后有什么安排吗?”
高修林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了何家礼:“这上面的内容有效吗?”
何家礼小心接过,认真看了一遍全部的内容后,翻开手边的民法典又确认了一遍,没急着回答,问道:“这是老高总生前亲手书写的是吗?”
见高修林点头,何家礼谨慎地答道:“我专攻刑事案件,婚姻家事非我所长,不过单看法律规定,形式上这确实可以算一份有效的遗嘱,但实质上……”
他表情有些为难,看了一眼高修林的表情,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遗嘱的内容是针对九鼎地产董事会及高管的人事安排,但遗嘱的效力仅限于遗产,他的人事任免权在他死亡的那一刻就终止了,并不属于能够继承的遗产。”
高修林听完,思考片刻,确认道:“也就是说,董事会和高管人选还是需要经过董事会决议,他的遗嘱并不能代替这个过程?”
何家礼松了口气,把纸递了回去:“对,就是这个意思。”
“哈——”这个事实让高修林向来沉稳淡定的表情有了变化,她嘴角弯起,眯着眼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接过那张遗嘱,顺势又看了一眼遗嘱,不知道是被上面哪个字逗乐,笑得更厉害了:“哈哈哈——”
何家礼叹了口气,安慰道:“虽然法律上没有效力,但确实是老高总的意思表示,只要拿出来,不论是对其他董事还是高管,哪怕对舆论,也是我们更有利。”
高修林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把遗嘱叠好收回包里:“没关系,我爸向来喜欢给我出难题,我再考虑考虑,最终决定前,我应该会来找你再商量一次。”
何家礼点头:“好,那我就预祝高总新年快乐了。”
高修林低头打开自己的手提包,从中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何家礼:“同乐,这是给囡囡的,和悦府那边住着还习惯吗?”
“既然是给她的,那我就不客气了,代购江岛的奶粉可不便宜。”何家礼坦然地收下了这个红包,说道:“和悦府的房子敞亮,小区里物业也挺好,有问题处理得很快,高总不用担心。”
掂量着手里红包的分量,何家礼语气多了几分感慨:“去年夏天,刑法修正案十二草案刚出台,把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罪的适用范围扩大到民营企业,高总就找猎头来探我的口风,如今一眨眼就冬天了,米米现在都会爬了,时间过得真快。”
高修林拎包起身:“是啊,你接着忙吧,”说着想起了什么,问道:“刚满月的小孩需要哪些东西?也是女孩。”
何家礼一愣,不确定这个问题的具体语境,是自用还是送礼,送礼是对亲朋好友还是别的什么人。
高修林也意识到自己的问法有歧义,浅笑道:“是我弟的孩子,这么大的喜事,我当然要给我这个弟弟备一份大礼。”
……
高修林刚一出门,就见一直在办公室外等着毛助理的走了过来,上前接过高修林的手提包。
她另一只手递上平板,解释道:“市场部第一季度营销方案的汇报文字版汇总好了,此外董总问您是否有空,他初任董事,很多事想与您交流一下。”
高修林接过平板,只是看了毛助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毛助理摇头说道:“明天不行,内部审计部就今年内部控制评价报告的事情要找您汇报,还要选聘咨询公司出具年度评价和管理建议。”
听完毛助理这么一编排,“好吧,”高修林哑然失笑,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那你看着安排就行,该是哪天就哪天。”
九鼎总部董其刚办公室
董其刚看着手里的文件,神色十分难看,眉间的悬针纹深得能夹死路过的苍蝇。
文件不厚,也就几页纸,他很快就看完了内容,旋即把文件往桌上重重一拍,勃然大怒道:“什么叫‘在提升会计信息品质问题上与公司存在意见分歧’,哪家公司独立董事走人不是说‘个人原因’,大家好聚好散,老高主席让他做了那么多届的独立董事,他真是不识好歹!”
高茂竹看了眼桌上穆建群刚交过来的书面辞职报告,也不恼,语气很平静地说道:“没事,独董的辞职报告按规定该披露就披露,一个独董而已,多得是人可以选。”
觑着高茂竹的反应,董其刚发觉自己似乎有些过于激动了,便也换了个语调,问道:“披露是披露,但公告内容是董事办公室撰写,措辞还得多斟酌斟酌。”
高茂竹嘴角勾起,笑道:“穆建群以前跟我爸关系好,我姐也能跟他沟通,未来新的独立董事来了,大家还是得和谐共处,毕竟董事会九个席位里有三个都是独董。
“你刚进董事会,这方面的工作是该熟悉起来了。”
说起进董事会,董其刚的眉头顿时舒展了大半。
人逢喜事精神爽,虽然还挂着临时两个字,但半年后股东大会上被选任为正式董事如同囊中取物,他志在必得。
“走吧,去和我姐聊聊。”高茂竹从座位上站起,走到办公室门口,朝董其刚招呼道。
董其刚看向高茂竹,仿佛看到了未来坐到了同样位置上的自己,这点辞职报告、税务稽查带来的阴霾也不算什么了。
都说贵人只会欣赏两种人,一种是年轻时的自己,另一种是懂得感恩的有为青年,百感交集之下,这眼神已经分不清君臣父子了。
实在是看得高修林在空调房里也倒起鸡皮疙瘩。
她的视线从董其刚脸上移开,垂眸扫了一眼手里的报告,说道:“公司近几年对供应商的应付款年复合增长率20%以上,表内非有息负债科目中有128亿元一年内到期。”
“如果再加上与联合营公司以及关联公司的表外负债,明面上公司负债率还控制在红线范围内,但实际隐性负债的规模早就超过红线限制了。”
董其刚对这些自己一手早就的事实数据心知肚明,回道:“供应链融资而已,地产行业供应链长,涉及面广,有哪家房开公司不用票据、不拖账期的?”
所谓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他先是口头认了两句,随即便将话头引到高修林负责的销售业务头上:“公司每年销售费用都降不下来,年平均去化率30%,三年过去项目还留个尾巴。”
“高总,别怪我说话直,你也知道现在行业不景气,那一个项目是否盈利,看得就是最后这点细节。”
高修林重新抬眸直视董其刚:“九鼎的定位放在这里,不做为了抢占市场赔本烧钱的勾当,如果项目成本能降下来,利润率会好看很多。”
见此二人有□□味,高茂竹打了个圆场,缓和道:“去化率这块毕竟九鼎的目标是高端人群,这两年有点青黄不接,但咱们利润率还是一直很稳定,这方面市场部功不可没。”
“银行巴不得咱们借它一把遮阳伞呢,所以负债的事也别太担心,董总只是为了公司着想,想着少付点利息而已。”
他面上带了两分嘲讽,笑道:“17年63%的房企资产负债率超过70%,但剩下37%就是有底线思维吗?那只是信用不够规模不够,银行看不上,欲求负债而不得罢了。”
董其刚立马见缝插针地拍上了马屁:“小高总留学多年确实学有所成,对金融这块很有心得啊。”
“这点皮毛在董总眼里算什么,”高茂竹摆摆手,看了眼时间,“啊,我这边约了个人要见。”
不顾董其刚的挽留,他撂下一句“你们慢慢聊。”便遁走了。
高修林看了一眼弟弟远去的背影,眼球一转,视线从天花板滑到董其刚脸上,嘴角勾起,礼貌地说道:“没事,董总,意见交流而已,在这里说明白了,总比在董事会上僵持不下传出去了人心惶惶强,对吧。”
这话董其刚没法反驳,只得附和称是。
然而下一秒就高修林趁他好声好气地时候不客气了起来,说道:“总之我的意见是,利润率上不来,不论问题出在销售端还是生产端,在问题解决前,不能再拿地增加土地库存了。”
闻言董其刚眉头不自觉间又缓缓皱起,女人就是小家子气。
负债率高算什么问题?欠银行一万,银行是你大爷,欠银行一个亿,你是银行大爷。
在他的脑袋里,女人无非就是工地上力气更小但更细心的女工,扎钢筋抢工期是一把好手。
要么是煮饭的阿姨,或者工地附近棚屋里的流莺,要么就是学校里的学生、坐办公室的文员。
是孕妇、是儿童、是老师、是护士、是保洁、是家长会上的妈妈。
但女人来话事?那是一千多年前唐朝的事情了,当今可是新中国。
禾兑资本合伙人办公室
高茂竹对着光可鉴人的漆面照了照,伸手抻了抻自己的衣领,随后再往办公室门上轻敲几下。
“咚咚”
不一会儿门便打开,前来开门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高大男子,虽然穿得只是名牌的成衣西装,但因为有明显的健身痕迹的良好身材,完全撑起了设计。
他开完门便退到一旁,待高茂竹进屋后,他关上门向办公桌走去,走路起伏间勾勒出十分赏心悦目的肌肉轮廓。
正中央的办公桌后坐着一名男子,正低头看书,约莫三十多岁,但黑发里夹杂了几缕白发,肤色带点棕色,五官轮廓很柔和,身型瘦削,只是量身定做的西装很好的掩饰了这一点。
立体剪裁的深灰色西装廓形很好,本身不很修身,略带点放松感,虽然只是坐在那里,落在旁人眼中也是称得上是青年才俊。
金发的助理往男子身旁一站,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原本就高大的身材衬得明显高出一大截,远远瞧着,像商场立柱海报上的男装模特走了出来。
走近了再细看,此人鼻梁高直、眼窝深邃,面相却又带了几分亚洲人的柔和,实际是个混血。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这位助理,但每次见到都还是会觉得新鲜,高茂竹收回视线,在办公桌不远处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他手往沙发边一搭,偏头朝对面招呼道:“林总,好久不见,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可是立马推掉其他事情就过来了。”
“美联储降息了,进度需要加快。”被称为林总的男子头也不抬地又翻了一页,问道:“合作公司的实验仪器及耗材供应,试验场地、生产车间建设情况怎么样了?”
见没人给自己倒水,高茂竹便又起身,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边的五斗柜前,拿起上边放着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你不是说北海要挖运河,让我增加在广林的投资吗,我可是真金白银投下去了啊。”
他拿起夹子往杯子里加冰,冰块在冰桶里被搅动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现在广林有几家企业生产线都很完整了,不过股权还在代持,你看什么时候合适,就办个显名,加到集团里去。”高茂竹端着酒杯喝了一口,称赞道:“Levy,你这中文名‘林纬恩’取得确实不错,可惜工商登记上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