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涛南北》李养人

11、长亏不倒的公司

　　周三 15:00 康健控股平津全智科技服务有限公司

　　根据全智公司工商登记的地址，文尽听一行人按图索骥地在高新技术开发区的孵化园区内，找到了一幢5层高的小楼下。

　　进门出示证件表明来意后，全智公司的财务负责人出来打了个照面，他再次确认了陈铁军出示的调取账簿资料通知书，表示各种账簿资料已经准备好了。

　　另一位稽查员丁伟提出跟着他一道去财务室取材料，陈铁军和文尽听则由前台带到公司各处现场检查一圈。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无论大公司小公司到了纸面上似乎都差不多，无非是占地面积、雇员数量或者资产负债的数量级不同，也就几个零的区别。

　　但到了实地看到真人、办公场地、设备厂房以及仓储库存，皮包公司、小微企业、中大型企业、上市公司乃至不同行业之间的区别才会前所未有的明晰起来。

　　一楼大厅挂了许多展示材料的走廊开始，前台工作人员带着他们从介绍起公司的基本情况：“我们公司在获得康健控股投资后，成立于2018年，是一家高新企业孵化一站式服务的科技公司。

　　专注于为中小企业、创新团队提供高新技术研发与成果转化服务，帮助客户快速完成高新技术企业申报、研发费用归集以及发明/实用新型专利代理。”

　　走到走廊尽头，前台顺势带他们进了楼梯间上楼：“一楼大部分房间都用来放东西了，我们这边没有地下室，许多实验耗材放楼下温度更稳定一些，二楼开始才是办公室。

　　各位领导也知道，高新技术企业的申报条件中会对研发费用的总额和研发费用占营业收入比例做出明确的要求。

　　此外很多其他的政府优惠政策认定标准也会对研发费用有所要求，而且申报时要符合标准，通过评审后每年度复核时仍需持续满足标准。”

　　路过每间办公室时，文尽听往里面看了看，基本每个办公室里都坐的有人，办公桌上每个人的个人物品的风格也都不一样，挺有长期办公的生活气息。

　　“但绝大多数企业是做生意的不是搞科研的，让企业自行搭建研发团队，在项目管理、实验室资源以及技术人员引进方面会有各种困难，同样的研发费用，如何确保产出最大化，我们这种公司就必不可少了。

　　毕竟我们公司地处平津，能充分发挥高学历人才集中的优势，与其他科研单位联络也更方便。”

　　前台人员带他们上到三楼：“这一层是研发成果转化以及高新申报辅导的工作人员办公室。”

　　逛下来跟二楼差不多，两层楼加起来大概有十来号员工，看起来都属于文员。

　　接着爬楼梯到了四楼，不同于大多敞着门的小小的办公室，门都是关上的，门牌上写的有“实验室”的字样。

　　前台倒是对每间实验室的配置很熟：“四楼和五楼是我们的实验室，我们设有化学合成、生物实验、材料表征等标准化实验室，也配备了各种仪器。

　　为避免仪器冲突，气相色谱仪与高效液相色谱仪分开放置，都配备有独立的通风与气体供应系统。这一间是专门做气相色谱的，液相色谱以及离子色谱在隔壁两间。五楼还有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

　　文尽听顺着实验室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看，里面有两三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坐在实验台前或者在对着电脑在忙，墙角边上还堆了两箱娃哈哈纯净水，上面一箱已经拆封了，目测已经消耗了一大半。

　　至此前台已经带文尽听和陈铁军在整个公司各层的实验室和办公室都扫了一圈，基本完成了实地走访，一行人下楼回到前台，丁伟跟财务负责人也抱着账簿资料出来了。

　　陈铁军清点了一遍所有资料，填写了调取账簿资料清单后请财务负责人核对并签字盖章确认。

　　文尽听全程站岗，没有多问问题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在财务负责人签字的时候站在他旁边自然地接过了最主要的账簿资料，顺理成章地一路抱上了车，准备返回税务局。

　　返程途中公务车内

　　陈铁军和文尽听坐在车后座，从开发区回到市局要开差不多一个小时，文尽听打发时间般随意翻着手里的全智公司的纳税申报表和财务报表，状似无意地问道：“刚刚现场检查下来，感觉那家全智公司还挺正规的，人员设备场地都有，为什么被大数据标记为高风险对象推送了呢？”

　　因为全智公司资料提交的非常全面，陈铁军看文尽听更顺眼了几分，想起此人是来观摩学习的，便主动开口解释道：“来之前我在系统里看了，全智公司被列为高风险的原因是‘长亏不倒’。

　　也就是连续多年申报亏损但实际却不倒闭。因为企业所得税是根据利润计算的，亏损意味着没有利润，没有利润就不用缴纳企业所得税。

　　很多公司为了避税会故意把账做成亏损，所以长亏不倒是很典型的税务稽查风险指标。不过纸面上的数据和实际往往差距很大，刚刚你跟着实地走了一趟，感觉怎么样？”

　　文尽听翻文件的手停顿住，捏着页脚摩挲了一下，迟疑道：“有仪器设备科研人员，看来是真的CRO，外包研发公司？”

　　陈铁军笑道：“犹豫什么，很多公司登记的地址和联系方式都是假的，要不就是一个地址一个电话登记了十多家上百家公司，稽查的时候根本联系不上。这家公司一打电话就能联系上，资料也全，还有专职的财务人员。

　　你是没见过那些为了省钱请那种99包月的代账公司做的账，那账乱得还不如假帐，好点的是今年跟去年的账对不上，差点的这个月和上个月的账都对不上，最后只能核定征收。”

　　“如果是假的，能在哪些地方看出问题呢？”，文尽听合上手里的账簿，看向陈铁军。

　　陈铁军想了想：“比如有的公司会把一般员工的工资归为研发人员的工资，或者把各种乱七八糟的费用算成研发费用，这种研发费用不当归集可能被认定为偷逃税款。

　　这种还算有现实依据，有的胆子大的是在根本没有实际业务的情况下虚构研发费用支出，甚至买票作为凭证的话，这种没有真实业务背景的发票就是虚开发票。

　　逃税有行政前置，只要能及时补缴税款、滞纳金和罚金基本没有坐牢的，但虚开发票只要满足数额或者数量标准就可以直接移送公安刑事立案，是绝对的红线。”

　　文尽听翻阅材料的手停住了，想起那条没头没尾的微信，手指不自觉摩挲着报表的边缘。

　　白纸黑字的“虚开”二字历历在目，那个药监局遇到的律师到底凭什么这么确定，这家看起来正经八百的全智公司里，有人该吃牢饭了？

　　周五 13:00 税务局 办公室

　　午休时间，陈铁军和同事在食堂吃完午饭，回办公室边加班边聊天，准备趁周五给工作收尾，好过一个安心的周末。

　　“这几年房价跌得，今天上午我出门，看到我们家小区电梯间新贴了卖房的广告。我一看，前几年最高的时候5万多的楼盘，现在买到3万多了，房贷还是一分钱不少的交，一天天的净给银行打工了。”

　　“别说了，前段时间我想着地产行业都熊了4年了，可以抄底，就重仓了九鼎地产，想着也算老牌房企。结果这几天公告说创始人死了，儿子接任董事长，散户一多就容易情绪市，一下子跌得更厉害了。

　　半天下来连板块都涨了我个股还绿着呢，还不如买大盘指数，这踏空比套牢还难受。”

　　“要买指数不如去港股买恒生指数，上个月美联储降息，美元潮汐一收割，A股一个月从2700多涨到3600了，结果国庆后追高的人这几天又被套了，大A还是水深啊。”

　　正当话题正欲从楼市谈到故事再递进到地缘政治时，“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得到陈铁军回应后，门打开了。

　　门后是文尽听，手里拎着一提四杯装的咖啡外卖走了进来：“陈哥午休呢？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口味，这里是最热门的四种口味，两杯拿铁两杯美式，随便拿。”

　　陈铁军笑着起身接过咖啡选了一杯纯美式：“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喝这些饮料，也不怕血糖高。”同时向对面的同事介绍道：“这是经侦的小文，来熟悉我们这边的业务的。”，示意他也挑一杯咖啡。

　　文尽听趁他们二人拿咖啡的时候找了张凳子，搬到陈铁军旁边坐下，目光略过陈铁军的电脑。

　　只见WPS文档的文件名是20241023-税务稽查报告（全智公司），具体内容写到事实认定以及如何计算应当补缴的税款、滞纳金以及罚金了。

　　周三才现场检查完，周五税务稽查报告就写到事实认定，看样子陈铁军没查出什么大问题，文尽听也拿起一杯咖啡作为配饰，通过与周遭保持一致以降低自身出现在税务稽查员办公室的违和感。

　　他主动提出话题：“已经定性了？照这个速度推进下去，下周报告就该提交上级审批了吧？”

　　陈铁军喝着咖啡，看了一眼电脑：“这两天看了一下，他们跟研发人员签的都是劳务协议，不是固定的劳动关系，所以每次算劳务费都是直接发现金，没有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

　　这也正常，毕竟是小微企业，补上就行。过两天让他们自查写情况说明，下下个星期应该就能录入系统，之后送达检查结果通知书给企业，最后就能执行了。”

　　一旦检查结果录入系统，想要再改案件定性，那就不是扯皮而是要打报告了，文尽听心不在焉地喝了口咖啡，没注意是果咖拿铁全糖热饮版，毫无防备地被热度和甜度联手偷袭，舌头立马麻了大半。

　　如果全智公司真的涉及虚开，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陈铁军将稽查报告提交审批前，最多稍晚一点，也得赶在审批通过前，提出新的事实依据，才能更改已有的定性。

　　思及此处，他面无表情地咽下热糖水，把咖啡放到陈铁军桌边，低声呛咳两下清了清嗓子，问道：“那长期亏损的问题他们解释了吗？”

　　陈铁军也跟着顺手把咖啡放到桌上，拿起旁边一摞账簿资料翻了翻指给文尽听看：“很多长期亏损实际是通过虚列成本、拆分转移甚至隐匿收入实现的。

　　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四流一致你知道的吧，我们调取的一大堆账簿资料总共就这么四类：合同流、发票流、资金流和货物流，哪一流和其他流对不上了，那就肯定有问题。

　　具体到全智公司，他们之前采购了很多仪器设备，折旧的费用一年就有四十多万，也给员工交了社保，人力成本以及实验费用也不低。

　　总得来说最后确实有些亏损，不过我这几天审核后发现他们公司每年都有90万元左右长期挂账的未确认收入，加上这笔收入不就扭亏为盈了吗，也能解释为什么一直亏损但能维持运营。”

　　陈铁军解释自己是如何通过严谨的演绎推理，发现全智公司通过挂账延迟确认收入告别，文尽听则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材料，一心二用地听着陈铁军说话，主要注意力都全智公司的各种资料上了。

　　他趁机从头到尾地翻了一遍手里的财务资料，途中不忘举一反三地选几个地方，复述了几句陈铁军刚才说过的话，让他觉得自己听进去了，铺垫半天他再次提问道：“全智公司的主营业务都是这种委托研发项目？没有其他业务了？”

　　陈铁军很受用文尽听陈恳的态度：“是的，他们这种受企业委托专门负责研发的公司就是CRO公司，其实就是外包研发。毕竟这种委托研发项目对委托企业来说很方便，也不用自己做费用归集了，拿着合同和发票就能直接申报研发成本。

　　税务上可以享受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的政策优惠，降低应税的利润额，少缴企业所得税，这笔费用也能作为高新申报的基础材料。

　　全智公司一年大概会收到七八个这种规模的项目，把挂账的90多万调整回来，一年的营业收入也不到500万元，还是小微企业。”

　　文尽听又接着连续看了其他几份合同，在最后发现了一份《2024年耗材等实验用品采购合同》，其中列明了每一种实验耗材的名称、品牌、型号、数量以及单价，总标的额为1977972元。

　　他将手里的材料放回原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后站起身：“快两点了，那我也不打扰您午休了，谢谢陈哥，之后有问题还得向您请教。”

　　把板凳归位后，文尽听一只手拿起放陈铁军桌上的生椰拿铁，另一手拎着只剩一杯咖啡的纸篮，离开了陈铁军的办公室。